他今日算是在监牢里耗尽了一天。马汾早些时候过来报说姓易的人到了,他“嗯”过一声,两眼却还盯着夏莫久那边。直到马汾去了又来,又送来一句,“六少爷醒了。”他思忖片刻,终于起身。
已是日落西沉时。血红色的夕阳投在自己身上,他忍不住问身侧马汾,“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血腥味?”
“没有。”他中肯地回答,“况且医馆里消毒酒精的味道重。”
“彭洛鼻子灵得很啊……”安小标向前迈出几步,忽然地又想到了什么,“那个人——”
“走了。”
“这就好。”于是脚步也轻快了些似地。
远远地看他年轻的、平静的面容,也确实不像是刚拷完了人。
将二佬送到地方,马汾识相地退了下去,守在玻璃门外找根烟抽,看看风景,时间还是很好消磨的。用脚趾也想得到里头的对话不会多么和平,在道上,最亲近的兄弟——那是要用留在对方身上的刀疤弹孔来证明的。
不打不相识后面还跟着一句,叫不如不相识。
“让我死吧。”这是彭洛看清来人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并非哀求,这冷冰冰的字句,倒更像是一种胁迫。
“刀在这里——”安小标随身总带着武器,从哪来拿出来的倒反而没有这么重要,“告诉我史世彬的第二波狂轰滥炸将落户哪里,我保证你会死得很平静。”
“不说的话,我会死得凄惨?”
“你会活着,”他的眼底有笑意,温暖的琥珀色浅析透明,“痛苦地活着。”
彭洛闭了闭眼。火力全开的安小标就是十个马汾也抵挡不住,更别论一个病人。他虽不指望一层薄薄的眼睑能够阻隔这种压迫感,但还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夏莫久说了什么?让你这么笃定地跑来向来兴师问罪?”
“是她骗我还是你骗我?那批古怪的原料订单还在我手里呢,你要不要再看一看——十万吨减八万还剩两万,我没有算错吧?”
“……查出来了。”是肯定,而不是疑问的语调,他只是叹息着,“这么快……”
“两个月了!我的人天天在死,就在你闭着眼昏沉沉做梦的时候!”安小标陡然地拔高声量,却见彭洛不适地皱了皱眉,便压低声音,附近他耳侧咒骂,“你这只没良心的骚蹄子,比女人更忘恩负义。”
少年却反倒笑了开来,“红鹳有了良心,那岂不是很奇怪?”
“我知道你的良心还在,被姓史的偷了去的,我再挖回来便是。”他面不改色地说着痴人痴话,却是一脸地理所当然,“我问你,那两万吨炸药凭空飞到哪儿去了?”
“我怎会知道?”
“你不是替她传消息的么?”
“我只管传,不该看的可一个字都没看。”他笑了笑,“信不信由你,就算我想看,四哥也不会让我得逞。”
只因知道太多的人,实在是危险至极。
安小标这里有一份单子,八万吨,在他看来纯属废铜烂铁的化工品到史世彬手里成了一场大爆炸,足够卷走一条海岸。哪怕剩下的只有其四分之一,如果他选对了地方,后果之恐怖仍叫人不堪设想。
如此重要的战事机密,史世彬远亲近疏,透给刚睡过一夜的女人而不是陪他睡了十几年的男人?
“看来史世彬真是爱惨你了,他想把关在象牙塔么?还当你真是十六岁的小孩么?”说到这里,安小标再没有耐心让彭洛好好地躺着了。久违的力道拽着少年的领口将他拎直,半个屁股墩都坐不到床,“千万别告诉我,你绕了一圈就是想说服我相信,夏莫久是我抓到情报的唯一途径。”
对于这个问题,今日显得格外伶牙俐齿的少年沉默了。但这只代表他在思考,思考之后,他一样会给出残忍的答案,“是。”
“你想害死她吗?”安小标盯着他的脸,却是奇异地笑了,“你自己不愿杀,就又想借我的手杀了,是不是?”
“你会保佑她活着才是的,在她说出全部之前,”随这句话,他蹙紧的眉头再也无法舒展,“……痛苦地活着,却也是活着。”
“她什么都没有说。”
少年的脸色显然白了一白,他竟然问,“什么?”
“这样下去我不保证我少的可怜的耐心会在她开口之后再磨光,如果收到了实在无可救药的俘虏,出于敬佩我也会赏她一个死有全尸——当然你可以认为我恼羞成怒。”安小标的脸靠得更近,清晰地能看见那双浅淡的眸子底下如何暗流汹涌,“史世彬收买她的心,我就收买她一具尸体,腐朽也要在玄武的地底下腐朽!”
就是这样一个人。安小标对“杀”这个字眼,从来就偏执得异乎寻常。
彭洛知道跟他谈杀与不杀的问题,自己永远都不会有胜算。他心中激荡的仍然是那句话:什么都没有说……?是二佬大发慈悲对夏莫久宽待了,还是——
“就跟可怜你一样,可怜夏莫久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行径。两个月了,”青年再次重申,“两个月来时时刻刻有人为她的效忠,我的怜悯而死,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今后我待那女人,再也不会手下留情。”
“你怎能这样……她才是真正十六岁的……”
“十二岁时你杀了第一个人!”他再也不笑,然而那张毫无表情的姣好面容,却有一种令人悚然的冷意,“像杀一头猪一样,你杀了那个人。”
彭洛才发觉令人惊恐的不是安小标的神色,而是他的话语。从中他得到了足以令自己颤栗的讯息,“你不能把她看成杀手!”
“她所表现出的已经足够了。”小女孩能熬过两个月的毒瘾?她要不是生理异常,要不就是受过专业训练,“我有理由怀疑的,不是么?”
彭洛的脸色只剩一片苍惨,“够了,你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对她残忍的理由。”
“还是你了解我。”他静静的话音,聊作首肯。然后他略松了松腕子,容少年倚着床头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