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洛苍白而消瘦的脸孔,有时看起来恍如静谧之中一朵凋谢却不枯萎的玉莲,一瓣,一瓣,又一瓣,能美到生命的尽头。或许他的美从来都是一种病态,因为不完整的躯体,因为日复一日消损的肌骨,而让人反而格外珍惜此时眼前。
“为什么不杀我?”即使少年忽而之间泪盈满眶,问,“为什么她在受苦,而我坐在这里安然无恙?”安小标仍然觉得这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有被哄的必要,“因为你一无所知。”他极有耐心地答道。
“如果我说我知道呢?”
“你烧糊涂了。”他蔚为肯定,并且伸手试了试少年额头,果真烫得紧,“如果史世彬舍得拖你深入险境,那算我看错他这个六弟婿。”
他和史世彬都愿意彭洛一无所知,也愿意相信彭洛确实一无所知。于是有个人必须作为替代而被牺牲,总有一个人。
不巧的是史世彬选中了夏莫久,那么,他也就只能选中夏莫久。
“……我最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非要打这一场不可?”
“为什么?”好像一架横冲直撞的战车,忽而间抬头看路的时候,才发现战局已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不过路既然走了这么远,又岂有回头的道理,“不为什么。他要打,我陪他打。他不要打,我逼着他打。”再想了想之后安小标才算整理出什么,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笑道,“我们这种人哪,不打仗的话大概会发霉变烂吧。”或许是真的太习惯腥风血雨的日子了,只有在血泊满地,弹药横飞的地方,他才觉得自己真真正正活着。无论如何他酷爱这片土地,血与杀筑成的战场,纷争永不落幕。
“我怎会认识你这种……”难怪病重的少年会被气到嘴唇发抖,他一时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你这种……”
“以残杀为乐的恶鬼。”没有想到的是安小标替他说了,“幸运的是四年之前我们就断交了,你还记得么?”
“违反诺言的不也是你吗?”他动了动唇,好像在说梦话,“说好再也不见的,你来得却像风一样快。”
“嗯,我反悔了。”连解释也懒得给,安小标承认自己的个性无赖。
“其实我也有话来不及说完,四年之前。”今天彭洛的气格外顺畅,这么长的句子,竟然一口不喘就平平静静地说了下去,“我想告诉你,我受教了。谢谢你教我要完全坚定地站在一个人那里,很可惜那个人不会是你。”
“我们是敌人。”安小标拉他躺下,摸了摸他合起的眼睛。他知道这里头藏着天地间最纯粹的蓝色,只为自己的敌人而盛开,“可我们也是兄弟,这无可改变。”
“让我死。”这是彭洛第二次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这句话,那安然的神情仿似躺在这里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空留一口活气而已,“连寒衣也说,我已没有时间。”
“别做梦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顿了顿,他着重道,“两次。”
“杀掉史世彬的时候,你就成功杀死我了。你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体里,有我的刺。”
“不一样。”他冷然道。简短的语句最难辩驳,他好像决定了不讲道理。
“有什么不一样?”
“最好别再提你那什么该死的刺!”他几乎是在嘶吼,不过是抑制了自己的音量,“我以为你会帮我的,但是你用行动告诉了我——即使法格纳的血同样奔流在我们身体里,还是比不上你跟你的刺那样源出一体!”
彭洛的眉头渐渐皱起,闭目不听,却又不得不听。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安小标看着他,看着他,不觉被那张苍白耀眼的脸晃到了眼睛,“再不看我的话,以后就看不到了吧。”
“那就说实话吧。”少年将眉头蹙得更紧,“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杀掉史世彬之后?接管玄武之后?浅水湾供你一人驱使之后?”
安小标惊愕了一瞬,不过隐秘的微笑旋即爬上他的嘴角,“所以我才舍不得你死啊,最难觅知音,天底下还有几个人能看到我的心底?你很清楚答案是什么,不是么?”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那就如你所愿——”他笑了起来,而眸子里冷光四射,“我会让四家入土,史世彬是第一个。我要这么一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公平,规矩只有一条,我说,胜者为王。”
这样够了吧,够你死心了吧彭洛?他何止不会放过史世彬,甚至不会放过门阀贵戚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这就是你的信仰……”少年的话音愈加衰弱,而悲痛愈甚,“我实在无话可说了,对你。”
“你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儿不同。”这是第一次,安小标自觉他在与一个二十八岁的人对话,而不再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少年。
彭洛一震,当安小标苍冷的指尖抵上自己眉心,冷或是惊惧,令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你果然——”青年冷漠的口气,却带着梦呓般的不信,“……破开封条,把什么都想了起来吗?为了这个才会昏过去?”
不答,不答就是说了肯定。
“我相信了,”他咬紧牙关,终于说出,“你是一心求死,我再不逼你。”
“——哥,最后一个问题。”在他离去之前,少年抬起纤弱的双臂,突然用尽力气扯住他衣角不放。
“说。”
“夏莫久真的会死吗?”他问得惊慌,小心翼翼。
这模样和往常的任何时候一样,又成功使安小标心软。他没有一枪堵住他嘴,甚至制住自己连个嘴巴子都没扇过去,而只是尽量温和地说,“现在你该休息了,别想太多有的没的。”
“哥!”
“别闹!”他覆住那双挣扎着快要睁开的眼睛,动作和语气终于强硬,“闭上,做你的好梦。”
他本来应该高兴的,或许,因为一天之内彭洛叫了他两回“哥”。可是这揪着心肺喊出来的称呼,好像是一道干净的灵魂隔着血河声声唤他回头,停手,止息,成佛。
他却不是史世彬,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是注定要手握屠刀的那个人。
“尽管恨我吧。”
彭洛不知道,有人成佛,就必要有人成魔。没有爱史世彬活不下去;而没有杀,他安小标也活不下去!
将一个冷冰冰的吻印在少年额头,然后他离去。血的味道,那淡而浓稠的悲哀却依旧在皮肤表层蒸腾弥漫,久久不去。
连吻都血腥四溢。
彭洛也终于信了,杀,已经刻在兄长的命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