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你是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了,“不是叫你别跟了么?”
“你还说过做人要有担当。”他干脆大大方方地走近过来,视线落在庭院中央——那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有几个手里死握着火把,任凭旁人怎么去抢,就是不放手。人群一阵接一阵地起哄冲撞,围守在旁的人力不足,随时都会压不住。
“行了!忙什么的都给我停下。”史世彬走上去,乍一出声,闹哄不停的人群里根本无人听他的。于是他顺手掏了枪出来,对空射未免浪费子弹,这鬼地方物资奇缺,连子弹也金贵。他一眼揪准了一个趁乱图女人便宜的,手拉着拉着就插进了人家衣服里,便“砰”地一枪,朝那射了过去。
“妈呀!”那家伙色胆挺大,真胆没有。光听见枪声就吓得跳了起来,其实子弹只穿过了他的袖口,射中的是一团空气,压根没伤到他一寸皮肉。
“你小子——”但他的下一枪就直指着那家伙的脑门了,“手脚放干净点,咱们来做生意的,不是逛窑子的。”
“史……史哥。”
“你没看见我吧?”
“是……是……”
“这会儿看见了。”他把枪收了起来,冷声质问院子里的一片人就轻松多了。一枪下去,立时就鸦雀无声,“你们都看见我了?能听见我说话了?我再说一次,忙什么的都给我停下,我有话问。”
“都听见没!”不用他找,自有嗓门大的马屁精在下头替他吆喝,“史哥要问话!给我照实答,做了什么都乖乖地倒出来!”
“人太多了,我找一个问就行——”他的眼睛飞速扫过人群,果真,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里找到了那个黑不溜秋的小子,“你,对了,就是你。”
蓝魔之怒2
“哼。”熟人相见,这小子的气焰果然格外高,看过他开枪了还敢用鼻孔跟他打照面。黑小子的那对眸子在夜里看,雪亮得更像刀子,活想生剜了自己的模样,人倒是够胆,应声走到了人群的最前头,“行啊,只要你问完放人,我有问必答。”
“我就问几句,问完了就放你们走。第一,你们为什么放火烧我们的房子?”
“你们凭什么把林子砍得精光?”他反唇相讥。
这么野的小子,按理几鞭子下去才能服帖,不过他觉着冲动的刺毛头有时反而更好,能问出的更多,“林子不是我们砍的,砍林子的那家把地转卖给我们,我们就是来堪看地形。”
“说得漂亮!外头人都是一路的,抢了我们的地没想干什么好事!”
“你倒说说,怎么着就没好事?”
如他所料,这个不吐不快的小子憋着一口怨气,很容易上钩,“彭爷一家就是被你们这群人害的!”他恨恨道,“我知道你们砍林子就为了种那东西,看着漂亮,毒得要命!”
“喔……我们种的是害人的东西,所以干的就是坏事,没错吧?”
区区一个孩子当然听不出他的话是在设套,但小黑孩还是很机灵,警觉地改了口道,“总之,你们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好!这地我们死也不让,蓝魔已经发怒了,这地上快连根草都生不出了,你们等着报应吧!”
蓝魔发怒了,彭洛也曾这么说过。
这占满山头山谷的毒菇还在持续蔓延,他察看过了,确实是一种长势凶悍的菌类。它生根的地方,能把养分吸得半分不剩,四处草木尽衰,偶有奄奄一息的,也迟早会枯败得只剩根根筋络。
“蓝魔发怒了……”史世彬重复了一次,看着小黑孩雪亮的眼睛,他便笑了,“行啊,如果说这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你们吃什么呢?”
“蓝魔会保佑我们。”他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被毒死的只是罪人!”
“……你们,吃了那个么?”
彭洛在他的身后,直到这时才呐呐地出声。无声压抑了太久的恐慌,化为他整个身体不住的颤抖,“亚!那东西不能吃!你们忘了爷爷说的话吗……那东西,那东西是有毒的……”
“有毒,可是死不了。”亚晶亮的眸子冷冷地扫过他,并向外环视了一周,“你去外头呆了一阵,大概皮也细了身子也娇贵了,最好跟他们一样,饿死了也别去碰蓝魔菇。”
“很遗憾,我们有充足的食物供给。”
“会有报应的——”他却说,诡异的笑容同样漫上在场诸人的嘴角,“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们会遭报应的。”
“放了他们。”史世彬转身,知道再也问不出其他,只得淡淡地吩咐下去。
“可是他们还会造反……”
“我看是你想造反。”
“……”
介入新地盘就是这点烦人,威信从零建起之前,光是抹煞自己那点游手好闲的名气就要花不少时间。老二的人跟马汾是一个态度,不给点实质性的压力,根本就不会听的摆布。这种高压下的服从也只是暂时的,假使他干不出成绩,不信任感还会在内部继续升温,然后就是内讧。
——他当然想出快手把事情了结了,可是这么急地干下去能行么?
他回身看着彭洛,自从到这里后他的脸色就一直不好,始终苍白得过分。少年时刻都在紧张什么的样子,常常不自觉地咬紧下唇,这个动作令他看起来有无数的话想要出口,可是偏偏,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出血了。”史世彬叹了口气,最后只得点点自己的唇提醒他,“说还是不说,守还是不守,我说过让你自己考虑,但希望你不要摇摆太久。”
“你叫我怎么选……”彭洛仍然是咬着唇低下头去,“玄武救了我的命,这里则是给我生命的地方……”
“或许已经不是了。”他忽然说。
少年吃惊地抬头看着他。
“或许在房间里你睡不着——”史世彬却岔开了话题,放眼望去,山间月色大好,依然是一派无法打碎的平静,“正好,房子被烧得差不多了,你觉得睡哪儿安心就去哪儿睡,记得清早回来——还有,最好给我个答复。飞机最迟明早走,我还是那句话,看不下去就走,在这里呆着,白受折磨。”
“谢谢四哥。”他快速应了一声,旋即,人几乎是箭一样地掠了出去。夜幕笼罩下的蓝魔之森是他真正的家,即使林木已不再,即使经年时光已荏苒,这个少年的心执著着,因而他看起来与此地是如此地契合,恍同他不曾离开过这里,也不应离开。
看着彭洛的身影消失在幽蓝尽头,史世彬一度怀疑,他不会再回来了。
但事实上他总要回来的。这是“寻访”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回归”,不然他不会看着那片孕育自己的山谷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他其实或多或少地已经意识到,他已经回不去了,但放不下的,总是难以放下。
究竟是谁先抛弃了谁呢?
史世彬看了很久,笑了笑,最后干脆地掉头走了。他知道这种时候难熬,最好的方法是找个自己熟悉的地方独处。曾几何时他也窝在墙角哭得没个人样,怨天怨地怨祖宗也没个屁用,哭过之后,这个世界不会改变,所以需要改变的只能是自己。
……有人把他们这类人统称为四个字,“身不由己”。
可命运不管你是被迫,还是自愿,路就摆在那里,要不活着走过去,要不趁早死个痛快。这种残酷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时刻都在上演,只是他们正巧成了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他们被拉入的不是商场,不是情场,而是黑道。
把悲哀放大,把温情抹煞;将暴力诉诸整个荧屏,用血腥涂满每块土地。杀,杀中有罪孽,杀中也有他们的救赎。
“会有报应的。”
他喜欢这句话,是的,报应总会来的,只是时间早晚。
蓝魔之伤
奔跑曾是他的生命。
奔,在暗夜里疾奔,往没有尽头的山林。婆娑树影,月色迷离,拨开密林之后还是密林,家乡藏在林海里,比海阔的绿洋,攀上雪松之巅才能看全。从日落看到夜深,数不尽它的余波翻滚,风抚上面颊,凉的,暖的,甜的,涩的,扣醒了不知何时堕入的梦境。
林间飒飒犹在耳畔,夜凉了,风也起。他拢紧了衣服,拨开树冠往下看,盈盈点点的蓝缀在星河两岸,像是随风而动的幽灵。
“蓝魔是树的精灵。”
没有住处的灵,于是散满崇山峻岭,要每一双映入那种蓝色的眼睛,都无法不回忆起消失的丛林。撑起小小的蓝伞盖,魔魅般的耀目色彩,其实却是座座绝望的坟头。呐喊的声音,流血的声音,奄奄一息、粗重残喘的声音,因为长久以来的漠视,才化成了这番诡异的死寂。
只有那风,亘古不变地掠过这里。
他迎风伸出手,摊开手掌,承住的丝丝蓝絮轻若浮萍,转眼又随风而去。
脚下的松枝忽然一阵震颤,手脚并用爬上来一个人影,一开始,他露出的只有一双野兽般晶亮的眼睛,“诶,找到了。”
“亚……”
“我不认识你。”他果断地一伸手,从彭洛脚边抓了一把松果,“我来找这个的。”
“亚!听我说话好不好?”
亚的眼睛这么亮,灼灼地盯了他一阵,终于略为黯了一瞬,“就一会儿。”
“上来——”少年递了一只手出去。亚没搭他的助力,细瘦的手臂在枝干上一撑,整个人便翻身跃了上来,“说吧,天亮后我就回去。”
“亚,”俯视着破晓之前的蓝魔之海,一片浓稠混沌,地平线在他眼中渐渐地模糊,隐约腾起雾气一般的苍白,“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想不出来。”他也这么注视过远方,从懵懂的儿时起,一次又一次地登高遥望,眼眶往往都被风刮得发痛了,还是只见风色模糊下的丛林。未知的一切本该是美妙的,但在幻想成形之前,残酷的现实甚至剥夺了他做梦的权利。
那些人初次踏足此地的时候,带来精灵术法一样奇妙的新鲜事物。诱使着哄骗着,在这土地上栽下第一枚罪恶的种子。漂亮的花型,浓烈的色彩,美得恍同一个惨烈的梦境。外来的植株需要尽可能多的光照和养分,于是林地尽毁。入侵者需要绝对的服从,于是挡路的人都被干脆地毒惑,成了行尸走肉一样的帮凶。它若红了柔瓣,那是嗜饮着懵懂无知者的血;它若结了累果,那是啜吸着大地的灵泽。一株长成,汲取的不是日月精华,而像是以牺牲们破碎的生命为祭,要耗尽此地的元气。
曾微笑着,待人谦和有礼的那些家伙,一转身,仍然着装精致,却用语华丽地持续着一场又一场的洗劫。他们相信过来自外间的人,一次,两次,所得的却仅有背叛。——野蛮的,粗鲁的,无情的侵略者,这就是□裸的真实。
他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外面的世界”,才会造就这么一群残忍的家伙。
“总不会是好的,”亚定定地说道,“那种地方,大概教人天生就会想到害人。”
“……虽然这么说也没有错 ,但是亚,并不全是坏的,偶尔也有好的东西。”
“——跟着你来的那家伙,”他突然扯到了史世彬,并冷哼了一声,“依我看,就是最不像好人的一个。”
彭洛愣了一下,然而旋即却笑了,“他呢,确实不是好人。”
亚瞪大了眼,猛敲他的头,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笨啊!这么想被老虎吞掉吗?”
“如果会吞的话,早就吞了。”少年揉着发疼的脑壳,经年已过,语气里往往带着一丝回忆的苦涩,“真正吃人的家伙,我已经见识过了。所以不必担心,他只是个可怜的人。”
“他看上去吃得好穿得也好,难道会比被卖走的你可怜?”
少年摇了摇头,迎风侧脸,风吹起了他凌乱的额发,嘴角似乎依稀带笑,“你不知道,忙于求生或许是件幸福的事,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很辛苦。买东西要用钱,至于外表看起来如何的光鲜亮丽,到底,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亚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视线缓缓垂落于他干净的衬衣。剪裁利落的领口,两袖松松挽起,再松散朴素不过的装束,看起来却依旧是不同,“这个,要很多钱吧?”
“——这个?”才想起来因为自己没带换洗衣服的关系,这是史世彬借给他的。男人穿着正合身的,套在自己身上不免就松松垮垮,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史世彬的衣橱里没有低于千元的单品,光是挂着就贵气逼人。
“要说光鲜,你看上去也很是光鲜啊。”误会既已铸成,眼睁睁看着亚的眼神渐渐透露出妒色与疏离,彭洛说不出话来。上下扫视他的时候,亚几乎用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审视态度,“代价之类的,也不是说说就能让人信的吧。你在外面有过得不好么?恐怕是太好了,才会舒服到假装不认得我们这类乡巴佬吧?”
那只是羞愧!
彭洛张了张口,他刚想分辨,却发现自己急于逃避,羞于面对的那些东西,正是亚所指的——或许还更严重,不仅是衣着,他的人大概也慢慢地被城市同化,抑或,污染了。无论是出于虚荣还是被迫,被改变了的事实始终无法更易。
“你大概不会信吧……”彭洛闭紧眼睛,最后试图劝服亚,也是劝服自己,“在外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感到幸福。”
蓝魔之伤2
起初,单单是生存下来就异常艰难。十人一间的狭小阁楼,几乎每天都会空出新的床位,而后被新补上陌生的脸孔。疫病之外,还有残酷的人为淘汰,或冷漠或惊恐,同龄的孩子们的神色,幻影般在眼前闪掠而过。而当他不必再过性命堪忧的生活,记忆却不愿退却。张张在人前青稚娇美的脸,入夜后蜗居陋室,往往死寂得犹如断线人偶。冷色调的陋室,漏水的屋顶,死亡,屠杀,尖叫,午夜敲响的十二声钟点,构成了他噩梦的全部。
是梦吧……是梦吧。
那时无数次祈望着,这只是一场混乱,再次睁眼后就能回到家乡。但每一日的天明,仍然被迫着成长,被迫着遗忘一些森林与风,记得一些杀戮与欺骗。随着时光逐渐变成自己所憎恶的那类人,他的无力,他天生的软弱,几乎化成了一只无形的巨手,时刻牢牢地掐着他的咽喉,迫人窒息。
“我不相信。”亚冷定地扔下这样一句,旋即站起身来。
天已破晓,昼裂的晨光投上他的眼,极黑极亮的眸子,散发着野兽似的光。这种单纯又犀利的注视让彭洛本能地转首,然而亚出手极快,不容抗拒地硬生生把他的脸掰了回来,——你的眼睛,”他紧紧地盯视着他,抿紧了嘴唇,“果然没有错,是和他们一样的眼睛。”
“……什么?”
“想要辩驳么?”他奇异地笑了起来,“单是说说,又怎么会知道真相呢。你到底属于哪儿,喂,彭洛,难道你自己不好奇么?”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将他吵醒,支起身子,抬眸一望方方露白的天色,约莫也就三四点钟光景。房子里空空荡荡的,笔记本电脑还在膝盖上,开了一夜,微微地有些发烫。
……那孩子,竟然还没回来么?
诧异归诧异,史世彬还是得爬起来一把拽过听筒,“哪位——?”
“听说你把村民都放了?”
“是。”大清早接的第一个电话就来自怀疑集团中心,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和马汾周旋。毕竟在清晨第一声,他的一时慵懒就已经彻底败给了对方冷静清醒的声线。
“这里可没有女人呵,”对方果然是这么冷冷地调侃起来,“夜里在忙什么,精神这么差?”
“忙着收集资料啊。”既然马汾都这么说了,史世彬干脆肆无忌惮起来,舒畅地打了个呵欠,“我是被二哥骗过来的,本以为只要谈生意,没想到还得把自己变成生态学家。诶,你对植物学有没有研究?”
“……”马汾被他堵得半晌无言。
他也并未说谎,就着那蜗牛网速,他确确实实地上了大半夜的网,眼睛到现在还充着血,“我知道你就是来兴师问罪,行,我知道擅自放人是武断了点,如果我做得过火,我抱歉。”
“那就是今后不改的意思?”
史世彬无声地笑笑,这马汾有时候也挺机敏的,“哪敢,做人低调,低调点好。”
“你不用跟我兜圈子了。”电波那头又静了好一会儿,马汾的住处其实离他不远,用连线只是为了避嫌,毕竟作为安小标的利益代表人,他不方便和这个横插一脚的“空降领导人”走得太近,“你做事的手段,大家都有所耳闻。但这一块不是你的地盘,逞强的结果如何,你自己做好准备。”
“二马,”他暮然大笑,“我现在才知道,你到底还算个好人。”
“怎么说?”
“你肯给我警告,我就当你是个朋友了——你怕我落水,这是好心,我在这里先谢过你。”
马汾也闷闷地笑了几声,“行啊,你这人,有够一轮归一轮的。谢归谢过了,要干的事还是照干?”
“对不住,二马,我就这意思。”
“——算了,我不拉你这头犟驴。话说在前头,你办砸了我不会替你说一句好,他们往死里踩,我也非得这么干。”
“应该的,我理解。”他只笑道,“公私分明嘛。”
那头的马汾大概只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他这人不善周转,为人偏冷,圆滑度跟他成了神的老哥比那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在帮里混到现在,确实也就冲跟着安小标最有出息——口紧,人狠,死忠,安小标就要这三条。聪明人用起来省心,但危险,老二总是或多或少地防范着头脑过人的,比如自己。但他对马汾全然信任,渐渐地,属下就像了主上,不用多话,就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恶寒之感。
说起来,马汾这类人的弱点也很好抓,只要你敢碰他那层冷冰冰的壳,几次疼一受,它就破了,里头的人其实倒还不错。
“你这人虽然不大靠谱,做的事,大概真有这么点意思,”马汾的话是越放越软了,时候一长,史世彬在想,他们或许真能交个朋友,“有个好消息,客户到了。”
“——这么快?”史世彬吓了一跳,种都没播,怎么有人敢订货?
“确实是头个吃螃蟹的,不过他要的货很怪,你不是善于对付人么?这佛爷,扔给你了。”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干好了,他手里的筹码就多了一大成,自然是非接不可的。可他没想到的是,马汾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客户就已经在别墅住了一宿,昨夜一场大火都没把人吓走,看起来是个胆色过人的主。更出奇的是他们前脚刚到,就有人紧紧地尾随过来,这个神秘来客的消息渠道也很可疑。
“史哥。”
“史哥——”
……
经了一夜,他昨晚的那派露狠也算卓有成效,“是男人就要装腔作势”,对的时候,没胆也装出胆来,指不定就把手下人搞掂服帖了。
“对了……”现下这群喽啰待他耳提面命,出一声立即有人识相地凑过身来。“我就是想问问——”他压低了声音,“里头的人,怎样?”
那小伙转溜了下眼睛,“漂亮!”
……显而易见,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不过这个讯息也挺让他意外的,“哦……是女人?”
“是男人。”
史世彬觉得自己额上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立即弥漫向四肢百骸,“白帮的人?”他问这话时,已经是阴沉着脸。
“史哥你神了!”
他却只有被闷锤打中,或者被晴天霹雳劈过的钝感。又漂亮又妖孽的白帮的男人,该不会,来的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尹飞扬?
——被他看见自己跑来穷乡僻壤改行种地那还了得,颜面丢尽不算,免不了要被他那副毒舌呱噪到尽人皆知!
很没骨气地,他几乎掉头就想走。
但门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就是此时,那人自里头出来了,“——是史先生吧?”
蓝魔之伤3
声音很是清媚,只一句,柔魅又懒散的语调就能挠人。话音不大,却是悠悠地散开来的,于双耳简直是一种享受。
……虽然很像,但,绝对不是姓尹的声音。
“既然来了,不如里边坐。”那人笑言相邀。
史世彬没来由的不安,乍听人声后化解了一些,直至转过身去正对其人,又飞速地铸建了回来。托尹飞扬的福,童年的不快给他落下深重阴影,对长相过于阴柔的同性,他少有欣赏而只剩下了十二万分的本能戒备,似乎同一类的长相,代表同一类笑里藏刀满腹心机的人精。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他不得不承认——在有生之年,他竟然还能不幸地得见比尹家大少生得更美艳绝伦的……男人。这张脸孔美得似同虚化了,令人第一时间就选择认定它不是真实,而只可能是存于朦胧臆想中的幻美。
如果是女人,用这张脸也并无不妥吧?
美到极致是会模糊性别的,奇异的是他始终说不上来到底是这张脸的哪一点如此魅惑人心。形容这副美貌令他满腹经纶都不免词穷,或许,这也就是他无法将它铭记的原因。
“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史家太子。”美人轻微地颔首,他穿着宽大的中式绸衣,窄袖间伸出的手凝白如玉,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边的香炉,“这个小玩意,确实能让你出去之后,就忘了我的容貌。”
史世彬立刻反应过来这位是谁,不由恭恭敬敬地躬身,“……易先生。”
“真是折煞我了,坐嘛,坐下说话。”他蓝绿莫辩的奇异瞳色,既是妖惑,恍惚中又有一种孩童似地天真烂漫,“小飞说,你大了以后最不忌礼数,我才想顺道看看你的。没成想,还是这么严谨的老样子,累不累呀。”
“易先生您才是……”他摇首笑笑,“一点都没变。”
这么多年了,从孩提时就见过一面的奇异之人,到如今,依然不见老态。
“瞎话,那你还不是没认出我来。”
“您换过了面目嘛——”
“我教过你们认人的眼睛,谁叫你不用心听。脸这种东西……”他细微地笑了一下,“浮生一梦,凝瞬幽萍,真是最不可信的了。”
人如其言,他正是一个换面如换衣的异人。
易先生专为白帮效力,本职是整容师,却不似西化了的消毒银刀麻醉药那一类。他的绝顶手艺是家传,也是绝密,化生池的配方就始于尹飞扬自小打他那里偷学的一道古方,不过偷得不全,他也没有多加追究。易先生养生有道,叫人断然凭外貌定不了他的年纪,也只有闲散和煦,随遇而安的性子能常驻青春。他只是癖好古怪了些——爱把自己的脸面打造成活字招牌,并且常换常新。这些美若谪仙的风骨奇韵,能多看上两眼,也不可说不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纵然脸是假的,美却是真的。
但就是这么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人,长大了才知道,原来也是不大干净的。易先生的风评并不很好,除了白帮人,但凡应对其好奉上厚礼的,大抵都能在他手下改头换面——包括指纹。
“真不知道,这是哪阵风把您吹到这里了。”再怎么说,易先生也是个隐逸高人的角色,真要掺和进毒品交易,史世彬还是不大相信。
“不是说了么,我是正巧顺道,来瞧你的。”
“您来过这里?”
“何止来过……”他笑了起来,“我呢,每年但凡有了闲散时日,就会跑来这边偷清闲。这么好的一地方,也不知是怎么被外间人打听到的,生生被整成如今这番凄怆模样。”言语之间,虽有所可惜,但也仅是淡淡掠过而已。他为人向来如此,天崩地裂亦不为所动,一盏清茶,一柄折扇,眺望窗外的神色疏淡而悠远,那魔魅的蓝映上他的瞳仁,也似要失了几分浮媚之色,“这些小鬼东西,真是有几分意思。”
史世彬听出来他说的是蓝魔菇,不禁蹙眉,“这蘑菇难死我了。正好您在,都说您精通药理,不知能否指点一二?”
“哪里是精通,常干整人脸面的事,触类旁通罢了。”然而谦虚之后,他以扇抵唇,悠悠地,还是吐出了些话,“这是谁触怒了山神呢。既是要平他的怒,那将他要的,还予他便是。”
“您的意思是……”
“这些小鬼,我全收了。”突然地,他截了史世彬正欲探询的话,笑笑地坐定着瞧他。
若不是知道易先生这人怪异惯了,一般人还真吃不太消,“……您要买蘑菇?”
“是啊,反正多了也是多了,不如被我收去取用。”他着迷似地,又接着往外掠了好几眼,“我早就瞄上这些了,不过那时候量稀,采一采,可就绝种了。”
“您要多少?”
他轻轻地用手指勾了一个正圆,恰好把那片莹蓝纳入指尖,“全、部。”
“那还真是不少……”史世彬笑了笑,“这是无人问津的冷门货,您要这么多,我倒不知该怎么开价了。能不能问您要这些做什么?”
“提炼色素。”三句不离本行,易先生眨了眨眼,那诡异的瞳色隐约又偏绿向蓝,好似晃荡的秋水,“用来染瞳的话,这么纯的蓝,只要一点就能十年不褪。”
把亚裔的亡命之徒改造成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欧式长相,他也没有少干。
“那还真是效用惊人。”
“当然,因为这些小东西是有毒的。”他笑弯了眼睛,形状姣美而微挑的眼角,此时看来格外惑人,“有毒的东西,一般而言,总是更有用些。我就出和罂粟果等值的价,只有一个要求,这种蓝菇,你们连一点屑都不能再卖给除我之外的买家。”
这是垄断抬价,还是独藏奇珍?
但这都是他人的打算,史世彬只管金银进账,“这个好说,您是我的长辈,按理,给您折个价也是应该的。”
“什么话,我可不要你敬老啊。”
“那就出等价。不过么,”他略略笑道,“这个数目有点大,得麻烦您出点现钱做押。”
“付全款也无妨。——你看这个够不够?”易先生看相就不像是个守财的人,颇为爽快地抬手,于密发遮掩下的左耳处摸索了片刻,取下的却是一枚色匀透绿的翡翠镂金坠。
以物抵资,确实像是世外之人惯有的做派。他要是开出一张巨额支票来,史世彬才真要觉得奇怪。
蓝魔之伤4
“这个不会是……”
每每地,他在易先生面前就会变得谦恭和顺,连说话也温吞起来。但见这翡翠坠子,打第一眼起,史世彬心头就涌起了一层似曾相识。拾起后细看,与记忆吻合的丝丝碧纹更是让他激动莫名。然而当着易先生的面,再怎么暗喜,也要把持住脸面上的不动声色。不过自对方那对吟吟浅笑的蓝绿妖瞳里,光是寻着了自己紧握绿玉,反复摹玩不愿弃手的模样,就知道装与不装,于他眼中都是一样的,“你啊……”易先生笑叹一声,以折扇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手,“入宝最忌心切,忘了么?”
“都记得。”史世彬自觉,很久没有这么恣意地舒展眉头,真心切意而笑了,“您早说了,我是成不了小飞那种气候的。人浮心燥也罢,先生,我真的很高兴您送我这个。”
“诶,怎么说是送呢。——我问你买东西,自然是付给你的。”
知道他是不愿受人人情,史世彬便笑认了,低头轻吻了一下那枚玉坠,眼神则平和安详下来,甚至微微地合起了双眸。
他是戾气天生的人,做贵公子的时候就被易先生断过命——“不欲则火焚”,原以为是命里刚烈,不想到了后来,却真和火器结了不解之缘。他也能温柔,但和尹飞扬的生来恬淡不同,终究包不住性格里如火的势头,因而这等宁心静气的时候,也就格外地少有。
“这东西,我压根就没想过还能再见。”静了片刻,他掀开眼睛注视着对面啜茶的男子,“您别怪我多话,它是怎么到您手里的,我实在想知道。”
他一垂手,纤骨玉肌滑出了半截,趁着那紫砂的浓色,宛若砚上轻羽,施施然把壶一啄,倒就了一杯新茶,“几经碾转,说来话长了。”九字之后,最末只是平摊玉掌,示意这杯是给史世彬的。
那是一袭奇异的掌心,通体润泽无纹,恍如浑然天成,完美得更似玉雕一般,隐隐地泛着浅光。
但同时地,这也是最美也最婉约的拒绝。
知道再怎么探求也是无果,史世彬捧起小杯,一饮而尽。
“你这是喝酒呢……”如儿时,易先生照旧还是未免皱眉,然而很快地舒展开了,“也罢,也罢,这世上的人,能活出自己来,也就不容易了。”
易先生的到访是个意外之喜,他是少有的,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人。从清晨到晌午,说是谈生意,其实大多是在叙旧。回念走过的人生,也难得认认真真地想想未来,大概正因为对面的是个全然的局外人,才能谈这么尽兴。
易先生其人,以外人来看,确实是有些怪异冷僻,但他活得太久太长,半世人生,将他浇铸成了一把唯一鲜活存在的,通往过去的钥匙。毕竟在这个杀戮漫天的世道,史世彬儿时记忆里的温和长辈们,不是变成敌人,就是变成死人。
“——不是还有你秦叔么?”
忽然地说起忠仆,史世彬扶着额头就只是哀鸣,隐约之间,就有了几分向父辈撒娇的孩子气,“别提了,他成天逼着我结婚。婚结完了,就成天逼着要孩子。”
“应该的。”他点头偷笑,“谁叫你们这家煞心重,代代都人丁寥落,到你这里,可是独苗一根了呀。”
“我又不是种马。孩子么……最起码,也要是为自己生的才行。”
易先生照旧一片了然,然而语气依旧淡泊,“那是,照现在这么看,你只能是为史氏养孩子。不然就生两个吧,一个堵你秦叔的嘴,另一个就自己宠着。”
“那岂不是不公?”
“——这倒也是。”为这,他当真冥思苦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乍现的样子,天真道,“再不然,就别要孩子了。”
史世彬捏着茶盏的手瞬间一紧,几乎是即刻,一阵急而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他一皱眉,并没有起身去开门的意思。
“是我——”但他下一秒就为这个声音而后悔了,少年的话音如此微弱,隔着一扇门都有些听不明白。“刷”地一下,门虽被他猛地推开,站在门口的少年却不进来。
“……我回来了。”他只是轻声念了这么一句,细细悠悠地,残存着他或许是疾奔之后的深重喘息,“对不起,四哥……有些晚了。”
“能回来就好。”他叹了口气,原本还想教训人的,这么拍拍少年的肩,也只能出言安慰了,“我这里还有事,不然你——”他的话未完,只见少年倚着门柱的身子颓然一委,毫无征兆地向下滑倒。
眼见着头要磕到硬可见方的墙角,易先生出手比他更快,“——真是危险。”史世彬甚至怀疑这在他眼中是否是件意料之中的事。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易先生动身手了,他接人的动作看起来和倒茶也没有区别,一样懒洋洋地出手,候着,这么气定神闲地接人,还是比史世彬快了半拍。
“他怎么了?”虽然看起来只是晕了过去,史世彬还是担心他过于苍白的面色,厉声质问过了守门的几人,却都只是面面相觑。
“现成的医生在,你为难他们作甚么。”
“那麻烦了,易先生……”也不必他开口,那边厢早已检视完毕,给了很是干脆利落的回答,“中毒了。”
“什么毒?”
“你看不见么?”他反倒奇怪地反问,边轻轻地掀开少年的眼睑,旋而又笑了,“倒让我以为自己看花了……并没有错,这颜色很漂亮呢,是不是?”
史世彬却笑不出来。他现在看清楚了,离别时还是眸色浅棕的少年,一转眼,眼瞳已经成了海蓝,晶莹剔透如冰魄,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蓝魔……”他第一时间联想到那种蓝菇,所见的诡异幽蓝,与抬眼所及的大片植株系出同源,然而易先生方方才讲起过它是有毒的。
蓝魔之伤5
“这个孩子总干傻事吧?”边看着少年的脸,易先生忽然冒出一句。
“看脸就能知道?”
“这叫相面。”他出手,轻点了少年死咬着的下唇,“勾角犟唇,定是块倔骨头。”
“这能不能治?”
“不用治,就是放着不顾,也是痛过就完了。”
正应了他的话似地,少年的睫羽轻颤,不久霍地睁开了眼——那蓝色活了一般,肉眼都能瞧得见幽深的蓝绪在向虹膜四周扩散,而他的瞳孔却在逐渐涣散,“……四哥,拿去。”他抽出的薄纸片,史世彬接过去看了,并无欢欣地略一皱眉,便叠正不顾,“够傻的,你就非得把自己糟蹋透了才能定主意。要是真的出事了呢?”
“那是我命不该绝,阎王爷不要我呢。”
“等会儿跟我贫,”他撩尽少年额前的碎发,小心地贴上手背,感受着从肤下传来的高热,他不禁也觉得焦灼难安,“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是真下定主意了?不改了?不然现下我就把这纸烧了。”
“那怎么成……?”彭洛勉力勾了勾唇角,“我花多少心思才画出来的,说烧就烧,不是白忙了么。”
那纸上绘的,是蓝魔之森的地形图。彭洛学过画,面上的笔触细腻还是次要的,史世彬方才乍扫了一眼,就瞥见不少彩笔勾画出来的隐蔽山窟,想来他是把自己能倒出来的东西,统统都倒了出来。“既然总要定这个主意,你这么折腾,真是何必呢。”
“……我先得死心。”他两眼平望着上方,恍若那林间飒飒,随风又送入了耳畔。
放逐,流浪,背井离乡。
他是被拐卖出去的孩子,四年来,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土壤,魂牵梦萦千百回,却早已成了异地,化为了客乡。心未远而身不在,只差这么一点刻骨铭心的痛,就能将妄念哀思一刀斩尽了。
“我们吃这个是没有事的,你呢?”挑衅似地将蓝菇举到他眼前,亚的语气,几乎是下了定论似地笃定,“我赌你会中毒。”
他果然是中毒了,蓝魔把他当作了外来者,同样无情地将他驱逐。
四年了,他在蓝魔的庇佑下度过整个童年,而初初成年的那四年,却全然生活在繁华都市。霓虹闪烁,纸醉金迷能让这么多人的灵魂蒙垢,心甘情愿地沉湎堕落,即使这些无法真正意义上腐蚀他的心,至少至少,也能先同化他的人。或许熟悉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习惯于电子产物围绕周身的时候,就已经相当于对过去的背叛。
他确实是变了,把蓝魔出卖给一群真正的罪犯,这在四年前的他看来,根本就是罪无可恕。
可是又能怎么样?入继玄武门下的当时当刻起,他就是黑道人了。玄武供他吃穿用度,光头老五包揽了他的教育和培养,这么些债,都是要用血还的。他开始相信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善,正如没有纯粹的恶一般——他最熟最亲的就是马良和史世彬,明明是利利相交的栽培,老五待他亦父亦兄,连头痛脑热的小事都历历亲为。还有大姐大萧芒月,嘴上浮夸、心地却老实透了的老三陈洪,连着他惧怕的毒枭老二,都是真真正正存在着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喜有怒,有故事,也有苦衷,他们的过去或许比他更深更长也更痛,如果他们能熬下去,他又怎么能不熬下去?
就这么自私下去也无妨,纵然他心中还有过去,过去却先一步抛弃了他。偶尔想想,他既是玄武的人,为其出谋献力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罪孽之类,那已是他人口中的话了。
“这孩子——”看着那对澄净如天的眸子苦睁了太久,渐渐地蒙上水雾,易先生叹息着覆住了少年的双眼,“于你,可真是像极了。”
“您看出来了么。”
“如何能看不出来,”他凝视着史世彬的眼,“把活着当做折磨来受的人,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了。
蓝魔之泪
“你要种树?!”
马汾听后,对着他就是一阵恣意大笑,然而这笑中,笑他痴狂的嘲讽意味更深,“你以为标哥千辛万苦地借那群莽夫的手开林劈田是做什么用的?怎么着,你要我回头和他报告说,要上头注钱把这些树都给种回来?你不想想,十年树木!就是让你种,谁耗得起这种光景……你简直是疯了。”
史世彬没有笑,他一手撑在矮几,倾身向前,“你不觉得,那些蓝菇才是长疯了么?”
这个男人深邃的瞳仁一旦带出压迫感,马汾便觉得,活在众人口耳之中的那一个浴血修罗,或许会是真的。他有强大的气场,定力、魄力和胆识,极为少见地,没有随着长年的刻意压抑而消弭。但这个要求是在荒诞得过分,马汾锁紧眉头思考良久,直视面前的史世彬,依旧坚持道,“这个指示发布下去,没法服众。我要是答应,就会和你一道翻船。”
确实,马汾可以是盟友,但他向来求稳,绝不会冒险。
“你们姓马的眼力都不差,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他仍然试着劝服,“这些毒蘑菇的长势越来越凶,再不除就彻底没戏了。到时候标哥怪罪下来,我们一样是失职。”
“你也说了,要除。”马汾的眼神冷定下来,“那笔生意你也谈妥了,人家既然要,我们就得采。我就不信它长得会比人手快,实在不成,我会请示让上头批十来台机器。”
“这不是普通的蘑菇,你们快不过它。”
“试都没试,你要我怎么相信你?”马汾看来已经铁定了主意,争论之中,愈发显得强势,毕竟于情于理都是他占优,言谈之间,他甚至以指节敲击着木案以作警示,“人定胜天!史世彬,我以为你是实枪荷弹地闯出来的,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别跟我说你被什么蓝魔吓怕了,还是受了你六弟的影响,说句难听的,哪怕是神庙,推土机过去还是照样得倒!”
混他们这一行的,要是真怕有什么报应,那就不会出来做事了。
“你误会了。”史世彬怕的当然不会是天谴,“时间这么急,我们没空再浪费了。”
“你也知道赶时间啊?我就是书没读好,起码也知道种树最要时间!”
“——人定胜天。”他不依不饶地操戈反击,“你难道就不能换个思路,想想怎么让树长得快点?”
马汾终于被惹毛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别再跟我提树!除非这天塌了,这事儿你甭想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