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标出来的比马汾想象中要快。门一开他就迎了上去,却发现二佬停在门边并不急着走。随他视线望过去,透过玻璃,他看见病床上少年颊边有一道泪痕,清亮地泛着淡蓝色的光。
这不是个人,那一刻马汾真的这么以为,大概命数将尽的是个妖精。
“如果他要死,别再拦了。”二佬如此哀恸的神色,让马汾看着心生犹豫,迟疑着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插口说话。幸好安小标向来不会被情绪左右太久,他很快发现了马汾有话要说,示意他尽管开口。
“夏莫久清醒了。”
安小标下意识的动作是抬腕看表,晚间八点二十分,距离他离开监舍过去了三个多小时,“那还愣着干什么,去瞧瞧她学乖没有啊。”
马汾伸手拉住了半只脚踏出去的他,只道一声,“——不好。”
“什么不好?”
寡言少语的马汾吞吞吐吐起来,就更令人受不了,“……真的,不怎么合适。”
他以为是自己先前下的那道令,“把她衣服扒了,全身打烂。”叫惟命是从的手下当真逐字逐句地照办了便当下一笑,“这算什么,我见哧溜光的女人还少么。”
马汾被他甩在后头,想说什么,却终于是什么也没说。
除了泄愤,安小标下这道拷打令还另有道理。他是揪准了夏莫久的学艺不精,想用狠劲把她的意识抽出来。这一打整整拷了一个下午,中间安小标去见了彭洛,那边刑罚却是不停的,一桶接一桶的咸涩海水兜头浇上去,只要没反应,就换更细的鞭子,更尖的倒钩密密地抽。终于到晚间,夏莫久被浇醒了。
他去看了,血淋淋一道身子,几乎看不出本来的皮是黑是白。
果真,是打到烂了。
“没见过这么悍的女人……”连行刑的都嫌手酸,边说话边偷偷地转了两转手腕,“要是排个受刑英雄榜,她脱不了前十。”
道上规矩,不打女人脸。因此她纵使全身血肉模糊一番凄惨,那张脸却还俏生生的,白得像血泊里浸出的一轮圆月。看着他,又不像是看着他,她嘴角微扬眼中含泪,不知是哭是笑。
该说史世彬的眼毒么?一挑,就挑准了块这么死硬的骨头送给他啃。
彭洛不知道的她都知道。撬开这只死硬的嘴,不说这场仗他赢定了,至少也能少死一摞人马!
“你说话,说话!”她一身鲜血淋漓皆碰不得,安小标能摸的也就那张神气混沌的脸,冰冰凉凉,触手有股阴阴的湿气,“化生池离这儿就几步路远,你说一句对路的,我现在就能送你过去。”
为难女人不是他的本意,但既然史世彬选择了一个女人左右战局,也由不得他对她手下留情了。或许从她深藏绝密从那间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在双方眼里这就不再是个女人,而相当于一只价值连城的保险柜。
她得不引人注意——肉体弱小而精神强悍,最好还能在发挥完应尽作用后自爆。
确实,差一点,他就几乎马虎大意地让她打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唯一值得他庆幸的,就是姓史的不能像对一件死物一样,在她身上安一颗定时炸弹。
连问了几声,夏莫久长默不答。安小标提起她的脸,只见她两眼又不知何时阖上了,“不是说醒了么,怎么又昏过去了?”他皱着眉,跟早前看到的样子相比,这会儿的夏莫久看起来更不像个活人。
“咋地?”打手闻言,赶忙上前来端看,“装死呢吧,先前精神足得很哪。”说罢不由分说劈里啪啦地连扇上一串耳光。
倒真管用,碎碎呻吟几声后,夏莫久睁开了眼。
这眼神——安小标一见心下便是一凛,随口吩咐身侧,“没你的事了,出去前把门关牢。”
那打手回头瞄了夏莫久两眼,心想还是个长得挺正的姑娘呢,真是前世犯冲,别人不惹,光是惹到了最不能惹的二佬。二佬要亲审了,这道门一关,再一开,谁知道这女人到时还剩几口活气呢。
“噌啷——”同情归同情,门不仅是关了,关牢了,还自外上了锁。
夏莫久几乎是即刻扑将上来,张开的十指根根如刃。
安小标默然地后退一步,她身上镣铐还没卸,动作被限定在一米以内,踏出那个圈他就安全了。而圈里,关着一头发疯的野兽。
毒瘾来了,谁都是野兽。
然而她的身体到底是不行了,屏息静气地等了这么久,一击之后,气力皆尽。萎顿在地不停地蜷缩着抽搐着,她又像是中毒了,她快要死了。
被汗水漂淡了的血流得更为顺畅,在她身下迅速铺开一层,是一种奇异的玫红色。
“是谁害的?”
安小标的头很痛,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尖叫着,“我这样是谁害的!”
他不记得那女孩的脸了……该死,只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话。犹记得那时候她也将死了,那抹刺眼的血色永挂在他眼里,磨灭不去的,“全是你害的啊!”她到死都这么喊着的。
还是那个女孩,她没有长大,和自己一样被钉死在令他们无所遁形的光下。
无所遁形啊——他不住悲痛地合紧眼眸,同时踏入了那个无形的圈。一步一步愈加走近,他能清楚地听见她沉重的喘息。浓重的血的气味将他包裹,连同那强烈到要将他兜头吞没的,深暗无垠的仇恨。
她想要杀了他,这不是玩笑。
仅管现在颤抖着的她只能盯着他,从趴着的地下仰高头来盯着他。“嘎吱嘎吱”地,恨到骨头也发起抖来罢了。
“到死你也会认得我吧。”安小标蹲下来,他点了支烟,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几次才把火引燃了,“你现在,有没有话跟我说呢。”
就这么冷冷地盯着安小标的眼,她默默地笑了笑。“……药。”她忽然开口了。
几十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催动着自己僵硬的舌头,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变调,像个刚恢复听觉的聋哑人在依依呀呀。难怪安小标没听清,“什么?”
“给我……药。”
他听清了。
眸子里的火,愈暗愈是烧得汹涌。他没来由地变得恼怒,猛一扬手,还未打到时就已刮到她脸上生生地痛。她是真怕了才躲,却冷不丁被他扣住后脑,架牢头,面对面地挨实了这一巴掌。
倒没有想象中痛。
脸,麻了。耳朵里,脑颅中,全都嗡嗡地响个不停。
眼前世界黑过了又亮,夏莫久只觉得一切分外怪诞,被安小标一巴掌打歪了似地,墙角是斜的,逼仄的空间是斜的,连他的脸也成了扭扭斜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