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世界黑过了又亮,夏莫久只觉得一切分外怪诞,被安小标一巴掌打歪了似地,墙角是斜的,逼仄的空间是斜的,连他的脸也成了扭扭斜斜的。
“流血了。”
她听见模模糊糊的话音,下巴被卡紧,他摩蹭着她的脸只像是汲取着温度。
——直到他暮然伸出舌头,将血迹从她唇畔舔走。
那是在阴冷的牢笼,冬季,天色已全然黯沉下来。破碎的暗影之中她想把那一刻当成梦,因为没有正常人会在自己下令的严刑拷打之后,又吻了不成人形的那个受害人。
是的,她确定那是吻。
默然无声的汹涌,积压了太久。这个吻冗长却不缠绵,冷得她的牙关一直发颤,竟然连咬合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被欺压着双唇,任他温暖的舌头席卷口腔一通,然后再安然无恙地退了出去。
这不是她要的,毒瘾依旧,她仍在发抖。
冷,难受,现在还得加上一条,无所适从的惊恐。
“舌头没断,牙也都好好的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清醒过来了,看得到安小标眸子里的冷,如刀刻,跟那种温柔的瞳色毫不相称。
“现在,”他问她,“你还要那什么该死的玩意吗?”
什么是爱?
十年之后的她会懂,这就是爱。
爱是残忍,爱是仇恨,爱在绝境处盛放,给了她一点一滴活下去的力量。“不要了……”她哑着嗓子,说几个字就吃力地喘上好几口气,“……我要你死。”
安小标掐住了她的脖子,恍惚间又是那只红色的眼,在冥冥中与她灼灼盯视,“有本事就来杀我吧,笨女人。”
她翻着眼睛,却仍从喉咙里逼出声音,“四哥会收拾你!”
“史世彬有这么值得效忠么?他把这么重要的讯息放在你的身上,你以为那真是对你的保护么?”
“我情愿!”她大叫起来,变了调地声嘶力竭,“我情愿!你管得着吗?!你懂那些死掉的女人为什么不是为你死的吗?”
她成功了,成功地把安小标给激怒了。很快她就再也说不出话,喉口的浓腥味呛得她的呼吸也被堵,艰难伸长脖子,她无能为力地面对着这个逐渐模糊,逐渐暗淡下去的世界。
他掐着她的脖颈,以一种要将她掐死的力道,死死地收紧不放。
——却不说话。
干涩的眼眶里淌下泪来,他没有知觉。
“忆辰。”突然之间就想起她的名字了,她不喜欢被叫全名,因为她的姓氏是染着血的,一个“史”字。
史忆辰,史忆辰。
你告诉我,司徒尘燕,伊林?格尔特,还有这个夏莫久,为什么都情愿成为替史氏殉葬的千万分之一?
“标哥,停手吧。”
没有等来已死的灵魂,他等来的只是瘦长如柴的一个马汾。他不知是怎么进来的,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他已在那儿了,安静地站着。
有一点他跟他哥像极了,简单的话语,合适的沉默,都有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你怎么来了。”安小标再开口时,语调已是那么的冷淡平静。他松开手,她的头就像折了一样垂下,大口大口地喘息间咳嗽不停。
“希望有所进展。”他看了一眼萎顿在墙角的夏莫久。
“至少会说话了。”安小标站起身来,随手整了整外套。他大概真的打算走了,但临走之前,他可没打算让夏莫久一个人呆得舒舒服服,“电视里这几天日日在播,史世彬选大潮那天爆破,余震波引来了海潮,把所有的罪证都卷走了。”
夏莫久不声不响地听着,她看似毫无反应,心下却惊恐地翻覆着不同人的不同面孔:人怎么办?躲在车库里的,躲在地下室的,惶恐地守望着一线光明的那些人……
“电视里播死了两百人,那是有户籍可查的。”他侧过身,冷淡的眼如一弯冷月,“你应该不大清楚,这里黑户明户的比率是一比十。”
……两千……两千人?
“你看,他跟我,是不是差得不多?”
门是马汾替安小标关的。他想不到一出牢门,自己年轻的主子忽然之间会变得如此安定祥和,轻轻慢慢地走着,他忽然说,“半夜之前夏莫久还不开口的话,准备让六跟她见一面。”沉吟过后,他竟还加了一句,“还有,告诉那个会说日本语的漂亮男人准备戒毒疗程。”
除非使妖术让他中邪,不然马汾认识的二佬绝对不会突然慈悲得像是如来转世。
不过他还是低低头,听话地依言办事去了。
他有种直觉,或许安炎一直念叨着的“再造”,二佬一直不屑的“仁善”,都会因为这场苦战中一次、两次、更多次的“放过”而奇迹般地充盈起他血腥的生命。
仅仅杀戮是不足以铸成一个“人”的。
当更像荒野驰兽的安小标想要做人了,他虔诚坚信,会比疲惫的史世彬,或是丧绝人性的尹飞扬更强。
所谓?爱
浅水湾的局势动荡,愈发令人不安。
梅林别墅23号,掩映在众多豪华屋宇之间的一栋僻静小楼,在一月中旬的某夜悄悄地成了空巢。史世彬一行的离去踏雪无痕,沉眠于安逸静夜中的富豪们,直到次日清晨才被刺耳的喇叭叱叫声惊醒。
“先生!先生!这里禁止鸣笛……”
虽然拿着高薪的门卫24小时待命,以便随时随地穿着整齐地应付各种突发状况,但太阳尚未升起之前,职业看门狗的眼睛到底是无法擦亮——瞎了眼的代价,即是那柄抵到他额头来强制令人清醒的,黑洞洞的枪。
虽然黑,枪管却不凉,似乎昭示着这柄凶器不久前才刚开过火,现在保险仍未扣上。
“让所有人出来。”
越过持枪人黑色的西服袖口,他看到说话的人坐在宝马车的后排。年纪轻轻犹如哪一家骄纵任性惯了的少爷,一大清早,与黑眼圈相呼应的是困倦地合着的眼帘。
“对不起……您说……所有人?”
“难道我的国语真的有这么不标准?”他一手撑着头,维持着与之前几乎绝无二致的姿势,睁开了眼睛。光线依然不怎么充分,他五指间的阴影深重,唯一发光的却是一道猩红——鬼一样的眼瞳。
不出所料,这样的骇人颜色定格在又一双惊恐失措的眼里。
“小哥,放轻松。”他懒懒地笑了一下,忽然改用粤语,“我要问话,告诉他们不来也可以啊,就陪妈祖到海底喝甜汤吧。”
也不用枪逼,门卫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就撒开两腿夺路狂奔。
自从史世彬送了两千人命入海之后,这个笑话变得越来越不好笑了。这里是浅水湾乃至全港岛最贵的黄金地皮,住的都是大金主,但有时候钱对枪的关系就相当于秀才遇上兵,没有共同语言可讲。
“想想二佬也真够忙的,有仗时打仗,不打仗就得深入敌后方争谍报,怎么着都是劳碌命呢。”下巴夹着行动电话,笑笑的眼睛斜藐着窗外一大清早的热闹,男孩瘦削的身体被一身舒适的大毛衣裹起,白色绒毛亲吻着他的侧脸,白皙而润致,“……嗯,我知道,看完这场戏我就回来了嘛。”
此时空空荡荡的梅林别墅23号,其实并不全然空置。
他就坐在23号精致的欧式窗台前,懒洋洋边讲电话边晒太阳。年轻的美好在这个清晨全然彰显,光笼着他的影子,如此温柔鲜活。忽而蜷起伸开了的四肢,他像只无尾熊抱着心爱的电话,几乎像是在喃喃地说情话,“不过哥你要是来接我的话,回来的会更快哦。”
“谁是你哥?”那边回应淡漠得出奇。
“喂喂,难得叫一两声你会掉肉吗?这么斤斤计较干什么?”
“会死哦,”和着叹息,他轻不可闻的劝诫声缓缓,“——乱说话会早死呢,阿铛。”
因为实在是司空见惯了这种对话方式,林铛只在“早死”那个字眼入耳时轻微地皱了眉,“我死了你岂不正高兴?”同时白无聊赖盯着自己的指尖。迎光看白得透明的那种肤色,那个人也一样遗传到了,如何努力也无法晒黑,或是变得阳刚气些,几乎像是一种病。
“林悠,”他只好又念这个名字,“你怎么又不理我?”
林家的孩子,无论男女,听说都是一脉相承的白皙文弱。
他不知道那边的异母兄长人在哪里,但如果照得到光,给人的第一印象一定也是如此。“再叫一次,”只听兄长忽然说,“名字。”
林铛僵硬了一下,温柔的话音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透过信号波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全身紧张,“林悠。”声音低而短促,并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我还以为你真不想活了呢。”电话随他的轻笑声断线。
不过到他们这一代,事情似乎不同了。所谓谦谦和雅,到底成了一层披在身上聊作好看的衣壳而已。
就像窗外的那个人——林铛握着电话转过眼时,忽然讽刺地想到,他大概还该叫这位一声二叔的——握紧屠刀的人,最后才能存活下来。
四叔他啊,从十指松动了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