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看,”然后他忽然指着碎玻璃片说,“看一看你的脸,夏莫久。”
隐淡的浅绿色酒液遍地流淌,玻璃破碎了一地,将她整张面孔割得四分五裂。她面无人色,睁大的眸子在四五快碎片里透出仓皇、惊惧还有怨毒,有多少无力,就有多少恨的力气。
夏莫久流着眼泪,张开两手去抓玻璃片。
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她想他说对了,是扭曲,从面容到心智都面目全非。
“我来。”知道她不想再看,彭洛把她的手挡到了一边,动作迅捷地将一地的碎玻璃收拢成晶莹发光的一座小水晶塔。
夏莫久一路都默默盯着他看。獠牙在厨房耍得风生水起的飞刀,史世彬走着神切成七十二瓣的西瓜,光头好似永远不会脱出十环的枪法,现在还有,一个两手空空却能无比娴熟地收拾起满地玻璃渣的少年。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显而易见地不同寻常。从日常生活的一点一滴,他们有意无意透露给她警告的讯息,成百上千次他们也证明给她看了,他们是习惯于手握刀枪的那一群。
没有人例外……她原本天真地以为至少会有千万分之一有所不同,而事实证明谁也逃不脱血腥的宿命。
“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起我的故事。”最后相会的那个午后,她记得娓娓诉说着的少年如此安静而干净。他蓝色的瞳孔纤尘不染,然而他却看着她的眼睛笑言,“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一个杀手。”
“我杀过不少的人,用我的武器——”
她想不到他递出的是双手,仅有那双空空如也的手而已。
“很奇怪吗?”他偏头笑了笑,“已经算是很普通的武器了,你可能会碰上光是说话就能致人死地的,或者在握手时偷偷下毒的。”
“那里到处都是一等一的杀人机器,他们就是这样,带着与刚才的你一模一样的神情,一个一个地变成了不像人的怪物。大家其实一开始都是软弱的,”他沉吟道,“只是我始终拒绝那样残酷的成长,也不想再亲眼看到别人变得冷漠无情。”
“不是谁都有资格做一辈子的梦……”夏莫久艰涩地张着口。
“一个安小标已经够了,”他却完全没有听到似地,径自梦呓般地说着话,“他恨他们,现在由你恨他,之后谁又会深深恨着你?我请求你让这个该死的轮回就此停息吧,恨除了折磨自己,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几天里我想好了,要让两样东西和我的身体一同烂掉。”她后脑胀痛着,无意识地钩起嘴角的冷笑,“史世彬给的秘密,还有安小标给的恨意。你别妄想我会这么轻易放手。”
“哪怕玉石俱焚?”
“对……哪怕玉石俱焚。”说话的同时,她冷得全身哆嗦一下,似乎为自己的心狠而吃惊。
他又不再说话了。只是无言环抱住她,一如既往地温柔与沉默。
“你这个滥好人,要醒来的依我看更应该是你。”明明快要昏睡过去了,少女靠在他肩头倦极地闭上眼睛,却为了维持清醒而不停地说话,“你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善良,安小标这么做不是发傻,他以为我看到你会情绪崩盘,趁机达成目的而已。你才是他手里最厉害那味毒……他要我尝,就是等着看我跪地求饶的……他就有这么卑鄙……”她说得很快很轻,最后颠倒反复得愈加厉害,只是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这只王八!瘪三!简直畜生!我死也不会让他如意,你信不信?我就是帮定史世彬,这一辈子也不后悔了……”
“嗯,我相信。”最后一次触碰到他的额头,还是温热的,光洁的,舒服得一碰就要陷到底。
她怎么想得到这个人不出多时就会变成一具尸首,就此冰冷冰冷地永远沉默下去?只记得那时他的躯体仍然柔软而温暖,她舒适地在其中深睡,直到这怀抱渐渐冷掉也毫无知觉。只希望能互相倚靠着,紧紧相拥着,再久一点,再久一点,不要醒来便好。
少年圈着她的身体,不久也闭上眼睛。渐渐将呼吸统一到同一频率,更深地感知她从身到心的千疮百孔,他真的开始担心一切无法复原。
他们做了些什么啊,把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拖入这样万劫不复的生活?
“法格纳的孩子,”他叹息着问,“你想去哪儿?”
回应在静默中悄悄蔓延滋生,少女的口唇开始虚弱地翕张,而早在她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彭洛的手悄无声息地掩了上去。
“到……大海……”干裂的唇微微摩挲着他掌心,冥冥中在念,这句支离破碎的咒语。一如她分崩离析的记忆,那道睡在她身体里淡了又淡的魂灵,冥冥中许是快要消散了吧。
不过,这是禁忌,不可说的秘密。
如你所愿,就保有到肢体腐烂殆尽的那一天,再也毋需提起。
1992年2月5日,彭洛自杀。
这房间里如此安静。撤掉了一切看管的眼睛,电网瘫痪后,除了便携式的针孔摄像头,内置的监视器全然派不上用场。
“那就什么也不要安插了。”这是安小标听闻这些后亲口给的指示。
因为他太过冷寂的神情吗?还是这栋小屋原本就是这样凄清,獠牙从进门的那一刹那起就觉得,所有的人与事只是给那少年建一个安稳长眠的墓穴而已。
走上楼梯,她轻轻地打开阁楼的门,看见小小的天窗容一抹夕阳透入,将他沉睡的脸庞照成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红润。
她记得的,从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这个人起,就是这样的面容,这样的一个身体。一年又一年过去,他像只不会老的妖精一般,连个性,笑容,拥抱时所给的温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有这样一类人,她知道的,守着一颗老死的心而外表却不会老去。
这样的人活着比普通人更累,所以既然想睡,那就再睡一会儿吧。她默默地这样想着,边走近相拥成团的两人,只毫不留情推搡睡得正香的夏莫久,“起来了!起来了懒猪!”
夏莫久睡得比往常更熟,竟然挨过了獠牙堪比怪力钳的拧扭,动也不动地深闭着眼睛。
獠牙拧起眉毛,伸手在她鼻下试了鼻息,比往常的粗重缓慢许多。联想屋子里弥漫着的若有似无的一股酒香,她确定这家伙不是睡着,而是根本喝醉了。
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下睡到不省人事,还真是非夏莫久不可的绝技。
废话不多说,她出手将夏莫久八爪鱼似地攀着彭洛的手指挨个扒拉下来,正准备效仿背麻袋的方式把这个醉鬼运走,不想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并不很响,闷闷地质感一般类属于肉体触地。
——一手拎着被她拖到几米开外的夏莫久,獠牙惊骇地回头望去,发现那边失去了支撑的少年身体软倒在地。
她有时憎恨自己身为杀手,熟悉死亡的成百上千种不同面目。
随手扔掉夏莫久,她用飞奔的速度靠近彭洛,却在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惶惶不知所措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六……”她站在那里,仓惶地叫了他一声。
那苍白瘦削的人,或许是尸体,没有一点回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匀出的一根手指也放到了他鼻端之下。十秒,三十秒,几分钟内都是一样的纯粹死寂。
她闭了闭眼,倔强地咬紧下唇,即刻转身取过落在地上的白被单盖在他身上。稍稍迟疑之后,她将白布盖没他头脸,然后两手撑着冰冷的地板,她垂下头,似乎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他死了,一切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