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哥,有客。”
处理罢彭洛的事,安小标只觉得心力交瘁,“挡着!”他拧着眉头低吼,“就不能让我安生一天?”
“真是挡不住。”马汾边走说话,他人总走在安小标身后几步远,背在身后那只手边轻轻挥了几挥,示意站满走廊的随从人员全撤。
手下会意,早已习惯把皮鞋穿出猫肉垫的效果,神不知鬼不觉清理出大块无人场地。安小标今日的脾气恐怕不善,说句夸张的,远远地从这头端详自家主子,都能看到他头顶罩着一层昏黑阴云。“——那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干嘛?”连骂人的口气都格外冲,对唯一的亲信马汾,他可极少把音量开到这等级别。
“是,属下无能。”安小标阴晴不定,马汾却平稳得如一潭死水。甭管主子是怎生闹腾,他总一低头,认了错,再忠忠恳恳地继续跟着。
就这么一直跟下去吗?
走到长廊尽头,安小标停步。他在想,谁能保证马汾不会有一天会像彭洛那小子一样胳膊肘往外,而用尖利的十指狠狠戳痛自己的心?
他死了,却是死也要站在史世彬那一边!
“行了,”安小标没有回头,他暂时不想再看马汾的脸,“你先下去做事,我招呼客人。”
“人在三楼会客厅。”说完这一句后,马汾掉头走远了。
电梯近在眼前,安小标绕开了,宁可走进楼道爬楼梯。他一向不信任电梯,一个铁笼子可能出现千百种状况,他冒不起这个险。何况三楼本来就不算什么,权当锻炼身体。
到了三楼,同样空空荡荡。马汾大概到底感觉到了什么,把他可能会看着碍眼的所有人都撤了个干净。他独自走到会客厅前,伸出手,拉住双边门左侧冰冷的水晶把手。
“やっぱり,”这个声音令他顿住了身形。
门就杵在那里,自缝里所见的客人,笑起来时绮丽得如一个做工精致的偶人,“长高了还是比我矮嘛。”他边笑边就拍起手来,一双魅人至深的眸子,此时充盈着东瀛和式的诡异,“不过长大以后看起来还算是人模人样的。”
“比不上大人你。”他一掌把门掀牢,迈开大步走到室内。一坐下来,一直强撑着的意志终于有所不支,大概是来客的脸太晃眼了,他忽然觉得头晕,全身上下从未有过的疲累,“那么,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只是来看看你。”直到这一句,远道而来的客人才突然改用国语。
陡然间就拉近了距离,真的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似地。
但安小标冷笑一下,知道该怎样逃出这家伙无所不在的语言诡计,“我还是习惯听你讲叽里呱啦的话。”
“这一次我大概不会再回日本了,所以决定要把中文说好。”他淡淡地微笑着,极其满意过了这么多年对面的小孩还是差自己一截,因为一句话就脸色发白,“还要麻烦你听一下,我咬字是否夹带京都口音?”
“比大多数港人都标准。”安小标简直咬牙切齿地在说这句。
“这就好。”无论怎样他总能笑得这么开心。
“怎么突然想到赖着不走?你仇家罢手了?”
“不是,人全死光了而已。一大半拜你所赐当了这场大战的炮灰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那就打个折吧。”安二佬狡黠地眯起眼睛,“我最近缺钱花,你也知道,姓史的炸掉我四个火药库,私房钱都搭在最近的弹药费里了。”
“我只放高利贷。”
“切,”他轻慢地掉过头去,不过其实也不怎么失望,“就知道你这德行,爱财如命。”
“可是我也知恩图报呀。你要是肯破费,说不定这仗没几天就打完了。”
安小标缓缓地又将头转了回来,“说来听听。”
“让那女孩吐出东西来还不容易么。”易寒衣笑得淡定,“我替你看过人了,心智漏洞百出,出人意料地容易入侵呢。”
“やっぱり,”安小标原样操戈回敬,不禁也笑了起来,“大人你还是高挂着治病救人的牌子在私底下干缺德事啊。”
“你不打仗,我不害人,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呢。”
“啧啧,你就不怕尹飞扬知道了扒你的皮?”
“他舍不得。”易寒衣眼中笑意凉薄,“老头快要死了,我到底是他唯一徒弟。”
“被你气死?还是毒死?”
那边美如诗画的男人却只是笑,向来多话的他,惟有对此不置一词。
“好了,我会考虑看看你送上门的好心。”安小标说到这里便站起身来,再深谈下去,他也控制不好自己的哪个话题会莫名其妙惹恼易寒衣。
若非必要,这个人总是少招惹为妙的。招他来的本意是想给彭洛多渡一口活气,怎料得到想留的没留住,不想留的却留下了。
这只毒蝎子,可无论如何不是尊好请好送、好聚好散的神明。
1992年2月7日
彭洛的死讯显然是被严密封锁了起来,所有人装聋作哑地生活。
树林被封,听说是连只蚂蚁都不得入内的严密程度。夏莫久三次想去顶风作案,三次都被獠牙抓了回来,最后一次更是干脆地用枪柄把她敲昏。在昏迷中也模模糊糊地听得见,杀手震耳欲聋地在骂她是个发蠢的女人。
“光是从二佬手里捡来这条命就够你给神佛拜三千拜了!”
是啊,她够命大,直到现在都这么努力地活着。
头脑被獠牙一击之下痛了整整一天。无事可干也只好躺在床上,慢慢地清醒过来之后,夏莫久更深刻地意识到,安小标再怎么情绪化也总是安二佬的事实。他用枪崩死所有胆敢说“彭洛死了”的人,表面看固然是一种可笑的自欺欺人,背后真实的动机却依然是顾全大局。
若要和,彭洛已死就万万不能让史世彬知道;若要战,也不能给对方化悲痛为力量的机会。一旦身后毫无顾忌,史世彬会怎么放开手脚进攻玄武以求复仇,想起来还真是叫人有几分毛骨悚然的冷。
于是安小标必须得强忍悲痛,带头说一个连自己也骗不过去的弥天大谎。
彭洛秘不发丧,夏莫久也就无法得知他的身后事到底如何料理。过了头七再不做一场法事的话,老人讲人是会魂飞魄散的吧?连完整的尸首也遍寻不着,他又该怎么入土为安呢?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每一次她这么问,獠牙都会摆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喂,”她好像十分不愿,但又不得不提这个话题,“你毒戒干净了吗?”
“生理上算是解脱了。”她疲惫地提了提嘴角,“不过照靠不太住的医生的话,心理还需长期调整。”
“安小标还会给你请医生?”獠牙意外道。
“你不知道?谁清楚他哪里找来的江湖术士呢,看着就不像个好人。”但话锋一转,夏莫久又不得不承认,“话说回来,医德有问题的人,医术倒是问题不大。”
“这何方神圣啊。”她就此起了兴趣,笑笑地无意问及,“他叫什么名字?改天我打听打听这人的履历。”
“他说他叫易寒衣。”夏莫久话毕便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倦了,想倒头睡觉。
——不想却被杀手一手怪力从被窝里拎起来,“哪个易,哪个寒,又是哪个衣?”
“日勿易,寒冷的寒,衣服的衣……”
没想到獠牙抓她抓得更紧,神色紧张地接着追问,“外貌特征?”
“漂亮得不像人!”
一锤定音,獠牙愣愣地松开手,任夏莫久心满意足躺回到被子里舒舒服服蜷着睡了。
——不会错了,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害死伊林?格尔特的易寒衣。
已经害死了一个毒瘾缠身的女人,他现在医夏莫久,难不成安小标要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作者有话要说:やっぱり “果然”的日语口语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