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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章

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彭洛死了。”

在深夜里接到的电话,只有这唯一的一句。遥远的声音曼妙如昔,静夜里独自聆听,会感觉里头带一层若有似无的湿润。

水一样的人,无论说话做事都有水无形无意的特质,常常让人觉得措手不及。惊喜是这样,悲哀以及灾难,也是这样。

像个恶魔,他只在夜的深处对人耳语。一句之后,永恒的是电话那头断点的静默。

你得逞了——史世彬搁下电话,无声地摇着头。如果可以,这一次他真的打算对尹飞扬高举白旗——我认输,麻烦你不要开这么残忍的玩笑。

我认输,求你告诉我那孩子一切安好。

“太晚了。”电话已断,但那边的尹飞扬有所知觉地笑了起来,“虽然不是我干的,但确确实实地是死掉了。”

有些话,当着史世彬的面讲太不近人情。但就此吞入肚里的话,藏了太多秘密的自己同样会感到不甘心,“可以为了你去死呢。理解他的心意的话,就认真点打这场仗吧,史世彬。”

因为自身弱小,他害怕成为累赘而拒绝和史世彬一行突围出玄武;为了杜绝可能的利用价值,他抢在玄武对他动手之前匆匆将自己杀死。

于是毫无后顾无忧的你,终于能放纵自己燃烧了吧?不会再烫伤任何人了,最重要的一个,已经先一步融入地狱的熔岩。

这场仗不会再拖延多久了。

确定地靠着窗边坐下,他手里端持一杯冷掉多时的蓝山咖啡,不喝却也舍不得倒掉。仓山脚下也开始有霓虹闪烁了,隐隐约约的灯火照亮长夜,他透过玻璃端详自己的脸,发现嘴角无法克制地轻微上扬着。

果然,他变成了因为谁的死去而感到高兴的人。

冷酷吗?浸在冰水里太久之后,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苍凉的指尖抵在玻璃上,将脸贴近,轻轻地呵上白气。一层一层又一层模糊自己的脸,却总觉得,还不够。

虽然到底是为史氏着想,但这样一张绽放着死之微笑的脸,在太子看来怎样都是丑陋的吧。

“你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我认不得你,也再也无法认同你的作为。”

裂缝何时产生的呢,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破碎。太晚了,还有比死亡更难挽回的,活着却仍在不停远离的心。

“我认不得你。”

记得他的眼睛里有黯淡的火焰,“我认不得你这么冷血的家伙,我们散伙。”

——尹飞扬的指尖骤然疼痛。

他飞快挪开手,茫然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在玻璃上描画了千万遍的短句,几乎就像是蚀刻在那里的作品,一串精美的意大利斜体字:

“Fol Gina”

你不知道,永远也无法了解我蜕变的痛苦。

你没有经历,无法理解,这是好事,再好不过的事。因为……月亮永远照不到光的那一面,我不想让你知道。

就这样好了,他捂着自己额头昏沉沉地闭眼,在接近天亮时睡了过去。

不逼你了,也好,我也累了。

这场战后,我们散伙。

史世彬正式宣战的那天,枪声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更密集。

临时问诊室不停地动摇西晃,在一整块石膏片往易寒衣头顶跌来时,他优美的眼睛仍专注於手中的文稿。而紧随着夏莫久的一声尖叫,他无辜地抬起头来——白色异物贴着他的鼻尖跌落在眼前的桌面,堪堪避过一劫。

“这地方的施工质量不怎么妙啊。”他伸出两指把石膏夹了起来,看过一眼后随手往后丢去,“至于夏小姐你的作文嘛……我只能说,您的思路真是相当地具有跳跃性和想象力。”

“多谢夸奖。”她可是把十几篇不知所云的散文精华集结成这浓缩的一方豆腐块,真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照这么看来,恕我直言,您将来罹患精神分裂的可能很大。”

她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忙不迭边咳嗽边点头。那是,那是,不同作家写的东西嘛,怎么可能会归结到同一个人格中。“那么有预防的方法吗?”她强忍笑意,还假惺惺地这么问。

“催眠疗法。”他微笑道,“有没有一试的兴趣?”

又是这种笑法,夏莫久只觉得冷意一阵阵地从脚底心往头顶窜,“不用了,我崇尚保守疗法。”

“催眠是相当古老而行之有效的治疗手段,您确定拒绝吗?”

“我确定!”她面对这位医师简直无比头痛,“麻烦你改掉点职业病吧,同样的话不用非得提问两次不可。”

“您相当缺乏耐心呢。”貌似毫不经意地,他的笑容完美得就好像一张面具,“身为女性应该变得更温柔。”

“你说我野蛮?”

“我有带给您这样的误会吗?那真是抱歉。”

“好了,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她不知道是否每一个心理治疗师都这么啰嗦,但眼前的这一个道行高深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水,无论她怎么搅腾,都能被对方绵绵笑意化解得不见影踪。

易寒衣是个永远不会生气的人,看起来对身边的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

“你有憎恨的人吗?”不知怎地盯着这张笑如春风的脸,夏莫久就想问这个。

“当然有。”但从毫不见收敛的笑容里,实在看不出什么实在的恨意。

“为什么憎恨?”

“这是个人隐私。”

“仇恨会让人面目扭曲吗?”夏莫久不甘心地追问。

他用笔杆抵着自己的下巴,做出沉思的样子,“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是喜悦欢笑之类的对立产物而已。构架不稳的人自然容易被吸入漩涡,相反乐观积极的人就容易振作,这因人而异吧。”

夏莫久却长时间盯着他伪善的面孔不放。

“怎么了,我脸上长东西了吗?”他笑问。

“你在说谎吧,医生。”少女信心满满地笑了笑,“别想骗我,因为我就经常说谎。”

“或许你有投身这一行的潜质,小姐。”说出这话来基本就算是默认了,他却丝毫没有心虚或脸红的表现,只是从明晰的双眼深处,透出了一点由衷的警告,“不过这种特质并不是什么好的天赋。比一般人更敏感的你,更易于陷入负面情绪的泥沼。”

“这我知道。”她自嘲地笑笑,“那么就说实话吧,仇恨在你看来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我认为它相当伟大。”

“伟大?”夏莫久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次易寒衣却没有笑,他不疾不徐地伸手过来,在夏莫久头顶捞了一把,“小心屋顶。”夏莫久一垂眼,才发现他手里稳稳托着一块比刚才吨位更甚的石膏残片。

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屋顶,夏莫久身子一缩,躲到了办公桌底下,“你只管说。”

桌子底空间狭小,她没想到易寒衣看起来高挑的个子也能如此动作敏捷,有样学样地跟着她一道窝到桌子底下。好在他人不胖,空间勉勉强强还够两人维持距离。

“这个世界,”他说,无可挑剔的容颜在阴影中烟邪魅行,“如你所见,正是由源源不断的仇恨所堆砌的。”

难怪,她想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在安小标那一巴掌之后,她看见了那个歪斜扭曲的世界。

随时都在崩塌,随时又都在重建。表面上无论怎么动荡不安,暴力和犯罪的根源扎根在地心,本质始终不曾改变。

“我们的人把它叫做转轮,通俗的叫法是,罪恶的轮回。试想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如果被杀者的后代为报仇而杀掉了杀人者这个现象无条件成立,那么互相屠戮的行为就是个死循环。”他说到这里,隐秘的微笑重现,“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可是每个人总会身不由己,这就是恶的本源。”

“很简单。”她喃喃地说。

“复杂的规则是不会长存的。看似复杂而永恒的东西,一定有一个简明的原核存在。”就在她面前,他伸出的五指晃动迅捷如幻影。一串眼花缭乱的动作最后,他以一个清脆的响指聊作结尾,“到底只是人的一只手而已。”

语言,动作,每一个字都可能沾有剧毒。因为他是魔鬼,专司夺人魂灵的勾当。

注视着她逐渐游离的眼眸,他的笑意逐渐深璀,“看到你的弱点了。你呢,再不醒来的话就算是输了。”

“易寒衣……”

“是我。”他牢牢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半晌,却突然地张手将少女抱紧,笑得甚是开心,“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很高兴又见到你,优等生小姐。”

“彭洛死了……彭洛死了……”她在梦里张口呼唤,用凄厉却细小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反复。

“是的,正巧是你喜欢的那类孩子吧,却因为某个人的关系只好自杀。”他靠近她的耳朵,轻轻笑了一下之后再说话,“你知道那是谁吧,丢掉了你又害死了他。只是憎恨真的够了么?我说,亲手把那家伙杀掉怎么样?”

“……杀掉……”

他注意到少女的眼睛,一度灼热的杀戮火焰如今奄奄一息。往往挣扎着跳腾起一些,就又被新生的软弱包裹起来,收起了它本有的锋利的爪牙。

到底是过了太久,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她大概早就忘了怎么划开仇人的喉咙吧?

不过这到底无关紧要,只要人还在——他轻轻抚了抚她满脸是泪的脸颊,就当是一切倒转回最初,再看一次这样只会哭泣的小小女孩长成离不开枪的罗女,也实在是不虚此行啊。

“咚咚!”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暮然插入,他皱了下眉,只好把手乖乖收好。纵然有着随心所欲操控人心的天赋,碰到这种意外情况,也只有眼睁睁看着被催眠者猛然醒觉的份。

总不见得当着那个恐怖小孩的面供认自己居心不轨吧?

“——请问这里有人吗?”

敲门声只响了一阵,然后门便被不客气地打开了。安小标的手下们神经都被严苛的主上锻炼得异乎寻常地强悍,哪怕是看见易寒衣打桌底下探出头来,笑笑地打招呼说“hey”,也依然维持住了一脸的正经俨然,“您在这里啊,抱歉打扰您的工作,因为战事快要逼近这边了,二爷吩咐我带二位换个地界。”

“这么快吗?”他少见地收敛了一下笑容。

“确实是很棘手……无论如何请两位动作快一些,万一晚了出什么差池,小的可担待不起。”

“那真是辛苦你了。”

仍然躲在桌底的夏莫久只听见两人的对话持续到这里,然后,突兀的枪响震动室内,一个人随之倒了下来,他胸口在流血。仍然是相当年轻的一张脸,他朝吓得发抖的夏莫久转侧过来,疑惑不解地大睁着眼,生命的光彩却在其中飞速流逝。

很快那对眸子里只余一片死灰,她定了定神,也总算安静下来了。

“——这样就吓到你了吗?”

易寒衣弯下腰来笑着捕捉到她苍白无血的脸,他伸过来自己的手,莹润光洁如上好的骨瓷,而不太像是真人的手,“好啦,不就是死了一个人而已,你这样夸张的话,出去该怎么逃呢?”

不就是死了一个人?这算是什么口吻?

“滚!”不知哪来的怒气,她大骂一声之后张口就朝那只手咬了过去。

易寒衣早有防备,他的手雪片般轻捷地腾起,几乎轻而易举躲过这一击不算,还反过来敲中了她的脑袋,“果然改不了咬人,恶习啊恶习。”

然后再也不容分说,他扯过她的手臂,硬是把倔强不已赖在原地的少女整个拉了出来,“第一课,”这种时候他面上总算稍显严肃,“最好跟牢我,先学会怎么逃命。”

夏莫久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整条走廊都无规则地震动着,不时零零碎碎地跌下东西,“你不是医生吧,医生!”她边跑边躲,还不忘扯开嗓子提问。

“这样还看不出来的话就是傻子了。”他抽空回过头来,烟尘弥漫里被风色模糊的笑容,一瞬间让夏莫久失神,“我是杀手,法格纳,陇。”

她好像应该回答什么的,但是她一旦张开嘴,里面只是灌满了呛人的风沙。

法格纳……法格纳!

记忆里——她千疮百孔的记忆里,曾有与这相似的场景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就抵两天份吧……一不小心拉了太多,回头改太麻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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