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这个意思,爸……我——”
马汾毫无征兆地推门而入,迎面撞见安小标的电话讲到最后一句。年轻主上面上显然可见的焦躁担忧来不及褪去,仍握着听筒,他讶异地转头看过来,然后那双眼睛渐渐地冰凉下来,红色的右眼,却给不了人丝毫温暖。
马汾心下一沉,他自己清楚,自己刚才看到并且听到了一些不应该的东西。
那是安炎打来的,从只字片语中也能觉察到,下层谣传已久的父子不合恐怕是事实。安老大在此前的两次接风宴中摆出无比重视二子的姿态,一度将二佬出国领罚恩宠不再的风言风语镇压下去。但战争旋即而起,史世彬叛变后,过于突然地器重玄武仅剩的战神,不免让人觉出老狐狸的奸猾。
恐怕是出于无奈吧,生性多疑的安炎不得不将指挥大权暂时交予安小标。然而几十年来惯于玩弄权术的安老大,又怎能真正忍住手中空空的寂寥呢。玄武方面的接连失利,正好给了他借责难之由整治二儿子的机会。
但这样一来,前线未平更添后院起火,这仗恐怕打得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安老大执意,您顺顺他老人家的意思也无妨。”这种时候继续装聋作哑无疑是最安全的,但是马汾并没有忍住。
他知道二佬已经很是辛苦了。这样的双重压力,叫一个并不老成的年轻人一肩扛起,未免太沉。
对面的安小标抬起眸来,声音平缓无波,“你最近变多话了,二马。”
这已是最大程度的宽恕,他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马汾没道理不接,边当下轻咳一声道,“标哥教训的是。差点忘了正事,十万火急,所以没敲门就进来了。”
“我又没怪你。你话还真多,说了十万火急,还不快说?”
“是。”他赶紧走上前,道,“七少爷那边等到人了。”
“这么快?”
“大概是等不及要出手了。”马汾边说边端看安小标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好,便加了安慰性地一句,“有五爷跟着,那边的事情还是稳当的。”
“话是这么说,我右眼皮总跳个不停……”他摸了摸自己眼眶,忽然问,“听说贴白条会好?”
“那我给您裁一条去。”
安小标看他认真,当下噗嗤一下笑开来,“我开玩笑的,你还真信。”
马汾倒是愣住了。这么多天来,他头回瞧标哥笑那么自在,没成想就因了这点小事穷开心。
“总之这是老天给我提的醒儿,那边的事我想过了,还是非要亲自去瞧才能放心。”
“那这边……”
“就看你们的了。”他轻轻拍了拍属下的肩,“这里能撑住多少时候,我就能带着老头跑多远的路。”
就是这一句,马汾听着心头一跳,顾不得其他便叫出声来,“这种时候了老爷子还按兵不动?”
“你不是听到了么,我劝他退一退,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他不肯。”安小标笑得疲惫,不禁按了按眼角的太阳穴,“我怎么不想顺他的意啊……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退让不得的。老头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他骂我数典忘祖,那是,谁都没有他对那片地的感情深嘛,毕竟是一手建起来的,怎么舍得说扔就扔,说撤就撤。像史世彬那样一出手就把祖业炸光的,到底是少数。”
“可这些都是死物,人命要紧啊!”马汾急得一叠声道,“本部丢了还能夺,史世彬要是炸了咱也能再建,可人死不能复生!”
“你与我说有屁用,老头认死理,我越是说,他还越以为我权大了心不安分呢。”摆摆手,安小标示意马汾无需多言,“看监牢的那个大嗓门是把好手,必要时把他调出来用吧,人还靠得住。”
“您非去这一趟不可么?”虽是这么问着,马汾的人却已经折了个来回,手里挂着安小标进门时褪下的西装外套。
安小标却只斜藐了外套一眼,“你糊涂啦,不想想我是去干什么的?”
“是急不得,急了就手忙脚乱……”他不免多跑一回,匆匆忙忙去取来了便于活动的衣服。
也直到安小标出了门去,留守的马汾才猛然醒觉过来,他取错衣服绝非偶然。有五年……大概是十年了吧,安二佬可曾不着装正式地从办公地走出去过?
记忆里这样的次数是零,无一次例外。
其实并不合适严谨的装束吧,天生好战又无比简单的一个孩子,何必这么辛苦做动笔动脑不动手的弄权人。
主楼内一片空寂,四下无人。
他抬起头,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八层天顶往下倒垂,玻璃片流苏一样缀接垂下,同一张惊艳眼馋的脸,在万千辉煌中有万千种倒影。
都道是四家最富属青龙,而今这么看来,江南一带的巨顷财富该不会都流入了玄武囊中吧?黑道势力膨胀到这等境地,光是沾到地理偏僻的优势,竟然就能在无人管制之下恣意嚣张得这么明目张胆?
还真是大开眼界,浅水湾不再是港岛的浅水湾,倒成了几个寡头统治下的自治国了。
——原来黑帮的世界表层浮华堆垒成山,远比外间可见的辉煌更甚。
可是这么大的地方没半个人住,未免太铺张浪费了点。他刘姥姥进大观园似地四下走了一通,最叫人郁闷的是,甚至连楼梯或是电梯口在哪儿都没找到。地方大到夸张,平滑如镜的黑金大理石铺地,他只看见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孤孤单单在大厅里转悠个不停,“就算没有个引路的,至少也要竖一块牌子吧。”走了几次还是一无所获,他泄气万分,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点了支烟自顾自发起牢骚来。
“——需要引路人吗?”
屁股还没坐热,“嗖嗖嗖”一连三发往他屁股墩下射过来的子弹就不让人坐了。他腾地一下跳起来,人是侥幸闪过,可惜那袭贵重的大理石地砖成了麻脸。
回过神来,他终于瞅见了进到这里后碰上的头一个活人——黑发黑衣,浑穿成一身乌七抹黑,反衬出肤色出奇白皙的一个少女。
“原来这里的迎宾小姐都带枪上班?”他看着她稳稳持枪的右手,不禁笑弯了眼。
“……迎宾小姐?”她嘴角也弯折起奇异的弧度,跟神情毫不搭调的是,紧跟着又是一串劈里啪啦的子弹横扫。
“打人不打脸哪,臭女人!”亏得他身手敏捷,就地一滚又躲过了毁容之祸。
“打得是你这双瞎掉的眼!谁是小姐?谁是女人?”言罢她冷笑一声,“既然瞎掉了,你就把眼珠子贡献出来当我的靶子吧。”
原来是个不讲理的,真是,可惜了一张还算端正的脸。
“小妹妹,要打眼珠玩外头有的是尸体,犯不着钉牢哥哥我一个。”他时间有限,边嬉皮笑脸边脚底抹油转身开溜,“哥哥还有要紧事干,不陪你玩儿了。”
她笑得难看,只是扔掉弹尽的手枪换上了肩扛的大家伙,“兄弟走好啊,我给你指条明路,不用谢我好心了。”
他瞪着獠牙肩上那只大号火枪筒差点没把眼珠子瞪穿。
这是什么怪物的力气,两米大汉也要吸口气才能举得起来吧?难不成是肌肉强化过的人造变种?
可是现在不是惊叹对手的时候,这姑娘绝对有暴力倾向,话不多讲光喜欢把子弹当豆子似地撒着玩。“劈里啪啦啪啦霹雳,”浅水湾上的帮派那真是阔绰,有用不完的弹药补给似地,倒把好莱坞大片里假惺惺的帮派火拼演活了。
他忙着左突右闪时倒没工夫注意,待找准一根圆柱做了掩体,松下一口气后,才发现那女孩发出的子弹在地上留下一串笔直弹孔,齐齐整整地活像条石子路,一直通到远处他总找不到的电梯口。
同色的门和墙壁整合得严丝合缝,连按钮都用装饰品巧妙地掩饰着,不仔细还真瞧不出来。
还有这枪法……同样精准得相当不像正常人。
“子弹也是要钱的啊,妹妹。”他捂着胸口顺了顺气,另一手背向身后。只见柱后银光暴涨,远处的獠牙眼前一阵眩光,虚虚晃晃良久不退。
“该死……”待她的视力恢复正常,早就没那只臭老鼠的影子了。
又不是闪光弹,鬼知道他使出的是什么下三滥的独门秘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