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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你是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了,“不是叫你别跟了么?”.2

接下来的时日几乎是一片混乱。马汾张罗开人手上山搜刮蓝魔菇,也就没史世彬什么事了。马汾大概还忌惮着他会冒出怪诞不经的想法,几次明里暗里的示意,意思只有一个:您哪,安心在屋里呆着,做空头军师也好,当闲散贵人也罢,就享您的清福吧。

史世彬也不是头一回坐冷板凳了,他最冷的那条凳子,到如今还坐得稳稳当当的,那是坐给安炎看的。易先生说过他的命里属火,蛰伏的时候愈长,就是为了反扑的势头愈大。他的个性就是如此,看似什么锐气傲气都被时光磨平了,变得圆滑善交,老谋深算,但内心里总有这么个地方,他自己最清楚,那团火还在。

他在等,和隐居在蓝魔之森的村民一样,等待着所谓的“报复”真正来临。

“这已经是第几天下雨了?”

闲来无事的这段时日,他乐得清闲,每日午后准点跑去和易先生喝茶。彭洛也在他那里养着,易先生嘴上说是不打紧,到底心疼孩子,说是要用药压着些痛,让苦楚早点过去,就把彭洛安在身边了。史世彬对他的手艺一万个放心,用眼睛看就能瞧见,没出五天彭洛就又活蹦乱跳的了,气色还被调养得更好。在玄武时常见他的肤色,营养不良似地泛着青白,这会儿倒是红润起来。除了那对眸子,根本看不出是病过的。

“第七天了。”少年扒着窗口看了看,雨水浸润了他的眸色,晃荡的蓝一汪清浅,却是变不回来了。

“已经七天了啊。”说罢笑笑地转首过来,易先生果然发现了他的视线,这几句是对他讲的,“这样也挺漂亮的,就当是蓝魔不舍得放他,最末留了道印迹。”

“太惹眼了——”好看确是好看,史世彬想着,但难免引人注目,“六,你还是用黑隐遮着吧。你走过去的时候,十个有八个回头,到时会惹麻烦的。”

“哦……好。”

“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喝茶。”

“还是不喝了吧……”

“至少一杯,”易先生笃悠悠地承上一盅,“不然,今后可就喝不到了。”谈起离别,话音却还是清淡的。

“您要走么?”

“能采到这个数,已经够用了。我明晨就会离开。”

“——这么快?”

周身妖惑难言的男人举目远眺,微微地弯了唇角,“再晚一步,恐怕就走不了。”

易先生是言出必行的人,他说走,必定是会走。忽然地离去,和他忽然地到来一样,匆匆如梭,宛似一梦。

梦醒之后,四维的一切,反倒愈发地显得诡异莫名。

大雨如注,连下了一月有余,湿得他的腿疾又犯,钢钉大概也会生锈,卡在骨骼里生生地酸。待到雨势终于转停了,天还是不放晴,总是阴沉沉的天色盖住了阳光,一大早起来,眼前水雾迷蒙,冷湖生烟,幽垠得像是长夜无尽,蔓延遮蔽了天明。

“这里总这么下雨么?”他问过彭洛。

少年点着头道,“常有的,开春会出湿季。”

“真见鬼,这里不是大东北么?怎么雨水比江南还厉害。”蓝魔一带崎岖怪异的地形,大抵就是造就这类反常气候的原因。雨下得再大,受控的也仅此一隅,翻过哪一道山脊就是艳阳天。然而罂粟是怕湿的,连日阴雨,他试种的几颗种子都霉变了。

蓝魔之泪2

雨只停了一下午,天幕一旦暗下来,雨点就又开始往下砸。

之前,头顶乌云不散就不是个好兆头。一落雨,那等同于把众人的最后一点希望之火跟着浇灭了,联排别墅间有走廊相通,史世彬左右走动一番,也还算方便。天阴着,光线偏暗,看见他的人不多,一个个立时战战兢兢地问好,他则以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年轻人还算机灵,立刻住声,眼神却不无忧虑地反复向后瞟——史世彬也正是直直地向那边走去——只见一群人拥在窗台前,对来了上司浑然不知。染黄毛的,红毛的,多少个毛茸茸的脑袋叠在一道,想不注意也难,“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又长了!又长了!”红毛小子抢着叫出声来,一指戳着窗外。

一片唉声叹气里,史世彬眯着眼看清了,窗台外的木质框架上又新出了几缕蓝菇的茎须。先扎根,后长个,不多时就会撑开一朵小蓝伞。

“不论木头是死是活,它倒是随处生哪。”

“那是……”有觉得无趣的,懒洋洋接着话便回身想走,一见着男人的脸,面色就是一白,刚出的腿也收了回来,“史哥早!”

“早个屁!都快吃晚饭了。”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天真不好认早晚……”

“也是,雨下得太久了。你们都盼着这天晴吧?”

“可不是,”红毛的快嘴小子插话道,“难得不必用刀枪棍棒,来这地方舒服得像度假。谁知道拔拔蘑菇就有钱拿的日子过了没几天,老天就不给面子了。史哥,你说还会有人来买蘑菇么?”

他笑笑不答,“这权当给你们练手了。都说说,下地这几天学到什么了?”

-“哪天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种地!”

一个听来就觉得老实的声音冒了出来,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笑什么啊,我说的又没错。”

“你想得美,等你混完了,难保就是个缺胳膊少腿的,还种地呢。”

“我要是厉害呢?”老实人常常是一根筋,又年轻气盛的,这就发了急,“像咱史哥不就一表人才嘛!干爆破的都能护这么周全,我打打架就会断手?吹吧你。”

一扯到史世彬,红毛也来了精神,但他却不急着爆料,只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孤陋寡闻。”

这么一来,众人的兴趣都被他吊起来了,但红毛还不敢贸然,说话之前先试探性地朝史世彬看了一眼。想想连日阴雨,窝在别墅里本就有够无聊,史世彬便只包容地笑过了事,“说吧,还是我不在比较好?”

“别……您在才好,免得那呆头怨我胡说。”

“谁是呆头?!”

“好好好,我是,我是。说正题啊,都伸出耳朵来听好,史哥身上是有伤的,大伤!干事的时候,他左腿差些废了,三枚钉子安在骨头里。那是史哥,能跑能跳的和咱没两样,换了你试试,呆头,疼都疼死你!”

“三根……?”

“对,三根。不信去问史哥,我没瞎掰吧?”

听后辈绘声绘色地讲起当年勇,和自行吹嘘又是全然不同。其中苦乐如何,孰失孰得,也只有经过的人自己最清楚,“你这小子,嘴巴厉害,消息也挺灵通的。”史世彬想了想,最后还是问,“你叫什么名?”

“赫连景。”

他心头一颤,“赫连满是你什么人?”

“您还记得啊,那是我哥。”红毛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受宠若惊似地垂下了眼,“我没我哥厉害,没法跟着您办大事。”

赫连这个姓太少见了……这孩子不止长得像,性子也像,他早该猜到的。可纵然是兄弟,也难得能像到这个份上——活脱脱就是死去的小满的模样,“你多大了?”

“十六了。”

“还年轻呢。”他再看这个一脸青稚的孩子,不禁喉口苦涩,“好好练本事,你哥那会儿,兴许还没你强。”

“那我要是够厉害了,能跟着您么?”

“跟着我,又能有什么好呢。”他只是苦笑,“总往火里冲,挨枪子受弹片的,一旦人没了,连捧骨灰都寻不着。”

“……那么个死法,倒也痛快了。”红发的少年低头咬唇,逼出了让史世彬震撼莫名的话。

他大概真的是老了,已经忘记了和敌人同归于尽是何等荣耀,一腔热血沸腾过,蒸发过,最后却这么凉了,冷了,冻住了。他并非变得贪生怕死,而只是懒了,如一把发钝的剑,不拼不冲,再也不愿拼尽全力做成一件事。

是这个世界让他心灰意冷了么?

但再坏的东西里,也总有好的吧……

因而那个执念总是不熄,每每摇曳黯淡成一点星火的时候,就会被这么些炽烈燃烧着的青春人事,有意无意地点亮。

——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管它前路荆棘,眼里只有目标就够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闻言众人都开始侧耳倾听,果然是有响动,闷闷的隐约轰鸣,像是什么碎裂的声响。

“应该是打雷吧?”

“可是没看见闪电啊。雷声应该更响的吧……”

正说着,赫连景眼尖,忽然惊叫一声,“你们快看!那个是什么?”

他一手直指着窗外,一片模糊的暗色,乍一眼是看不出什么的。然而这团黑云似地东西却是会动的,逐层贴着地欺近过来,宛若一张巨口,转眼吞进了大片的雨中莹蓝。

糟糕……

“快跑!”一旦看出不对,史世彬顾不得太多,先一步推走了离窗口最近的赫连景。

响声转眼间就大到了恐怖的境地,四处暗的可怕,即使什么都看不到,求生本能还是催促着在场的孩子飞快地四散奔逃。好多人都还赤着脚,地面湿而滑,冷透的脚底心在奔跑中不停传来大地的震颤。即使不慎摔倒,也吓得人即刻爬起来接着飞奔。

这是天崩地裂么?

……确实有东西砸在屋顶上,听得见屋梁不负重荷,正在寸寸断裂的响声。

整个山谷都在随之咆哮,是蓝魔的忿怒,让天雷打到了谷底么?

——但这样近在身畔的巨响,却比雷声更恐怖骇人。

“亚!你还在那里看什么啊,蘑菇要分光了。”

“知道了——”向下临视,成吨的巨石携泥沙雨水,奔腾涌动着,低吼着,冲向了深处的山谷。比想象中更壮观的浊流,以百年少有的凶猛之势,专为抹煞一切而下。

所有人,都干脆地死掉算了。

少年残酷地弯起嘴角,仍然意犹未尽地,最后望了一眼才回过身去。

用污浊的东西洗刷污浊的人,真是再合适不过。蓝魔之泪本应如此澄明,这些你们亲手投入的污秽,现在就全数塞进你们的尸体里,感觉又是如何呢?

悲伤的话,痛苦的话,还是不够的吧……死掉的村民无法活过来,死去的森林也不可能因为埋葬而复活……这些肮脏的尸骨,至多只能祭奠,而又该如何告慰千疮百孔的蓝魔之森呢?

蓝魔的泪流,恐怕至此再也不会有停驻的一天。

错觉

阴冷的天气里,洞窟里生起火,人们都围坐在篝火旁取暖。火焰不是金红色的,蓝莹莹的光映照着人人困倦疲惫的脸色,显得更为惨白。他们大多蜷缩四肢浑身颤抖,带着一种被冻僵了似地呆滞,两眼直直地盯着跃动的蓝火。仿佛那真能为他们带来温暖,即使身体因此愈发地冰凉,愈发显出一种病态的瘦削孱弱。

“好了……”人群中的一个摇摇晃晃地起身,他的目光涣散,缓缓地伸出手臂,竟是径直探向了火焰中心——“啪”地一下,几乎就在他的指尖入火时,被另一只手果断地打偏了,“早着呢。”

不知是被打疼了,还是被烫到了指头,他迅速收回手去,看向少年的神情里又恨又畏,“我闻到味了,肯定煮好了。”

“错觉。”

“不信你去问他们……”

“我说——”他的目光敛了敛,“这是错觉。”

“亚!”

“——你们认为呢?”四下扫视了一周,人们的眼睛里大多泛滥着与同伴相似的贪婪,但被他凌厉的目光暂时压制了下去,皆是低头,一副不敢言而敢怒的模样。

能有什么办法,少年管得再紧,好歹还能从他手里分到蓝菇。如若惹毛了这个现今唯一能下山的人,岂不是要被活活饿死?

火还在烧,亚投进去几把松枝,劈劈啪啪的响声在四周一片死寂中分外突兀。松香带着毒性的气味已叫人麻木,找不到枯柴的时候,也只有松脂勉强能支撑日夜不停的燃烧。每一截断枝都来自同一棵母株——那矗立在蓝魔山巅的雪松,古老得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久。或许它曾经历过不止一次浩劫,因而即使土地沦丧,蓝魔不灭,雪松不倒。四季常青的巨树生长在最陡最险的山之崖,隔空望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换句话说,除了当地人之外,也根本没有外人得以染指这片最后的圣地。它的根系曾滋养着整片地域,幸存下来后,则用她的血与肉,继续供给着驻民们活下去——即使是如此苟延残喘地活着。亚自己心里也清楚,蓝魔菇的毒正慢慢渗入骨髓,村民们仅有的理智只会越来越薄弱,总会有压不住的时候。

蓝魔菇有多毒,不用彭洛那家伙多话,没有比日夜靠这种毒物充饥的人更明白的了。

短时内确实见不到显然的不妥,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憔悴与病痛接踵而来。人们像被抽干了气力,终日只能瘫软在一地,连行走都显得步履艰难。扩散的眼瞳,苍白的肤色,思维迟钝行动缓慢,越来越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种反应……简直就像是罂粟上瘾。

致瘾性确实很快不幸地应验了,昏迷的孩子被灌入蓝菇汤后,那种反常的精神奕奕,让亚之前的不安转为由衷的绝望。他自己能上蓝魔山摘松果吃,但其余人虚弱得步履维艰,况且冬季结出的果实有限,供不了几个人的份。

“咕噜咕噜——”

支锅里的液体开始沸腾。

所有人的眼神,空洞的,渴望的,憔悴的,都聚焦在迅速站起的少年身上。他从来就是最敏捷的一个,现如今,则是唯一动如脱兔的一个。只有少年能第一时间赶到煮开的火堆旁,低头俯视着他们梦寐以求的美味汤汁。然而看似如此幸福的他,神情却从来没有一丝喜色。面庞罩上翻滚汤汁的蓝色,蒸腾出来的蓝雾将火焰都染了色。似乎那色泽越浓烈,他两眉间的愁绪就越发浓烈,“一个一个来。”伸手取下炊具,说着旁人听来犹如天籁的话时,他的语气却无奈得几欲叹息。

很快,很快,这些细微琐碎的情感都将从眼中、脑中抹去。喉头贪婪地蠕动着,和他们迫不及待伸出的双手一样,全身所求的,所能看到并感知到的,也仅有眼前的这碗毒汤而已。他还记得向来与孙儿相依为命的彭爷,染上毒瘾后,只要彭洛取药的动作磨蹭一点儿,就会举着拐杖乱敲乱打,几次都狠狠敲在彭洛背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也不知现在褪去了没有。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原以为最不会扯进这种事里的人,到头来却跟毒枭成了一伙!

“呀,这是开饭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这个声音一响起来,其余人等都沉浸在幻觉中欲仙欲死,亚却是清醒着的,周身一僵,手里的汤差点脱手。

“你看到鬼了么?”

看着少年大睁着眼一路往后退,站在洞口的男人笑了笑,往前走近。从逆光到迎面,那张蓝光映照下更显邪魅的俊脸,真是有几分修罗还阳的模样。从一开始亚就很不喜欢他的笑,只牵动嘴角而无关情绪的表情,充其量至多只算一个假面。只不过对外表不凡的人,它就显得尤为精致;对演技好的人,它就更能以假乱真。

“你……”眩晕只是一时,大白天的不可能闹鬼,冷静下来后便开始感到一种啃噬心灵的痒。恨与不甘的情绪都来了,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对着这个男人在吼,“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天气预报这种东西?”

“不可能!”亚当即大叫出声,“你们不可能找到上山的路!就算逃出来了也——”

“——也怎么样?”男人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唇角更显然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亚呆愣了许久,他始终不敢相信事实,“彭洛他……不可能的……”

史世彬看够了他的无措,一扬手,在外间候着的大批人马便井然有序地进驻。洞里的村民刚吞下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的还意识不清,何谈什么反抗?都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不要动这里的东西和人。”他瞥到少年紧张的神色,轻飘飘地加了一句。果然没有人轻举妄动,只是四下散开制住了洞里零散的民众,等候听令。但这种施舍对亚而言无异于受辱,“你凭什么这样趾高气扬……”他说着不禁紧握双拳,气得浑身发抖,“——把我们的人收买过去,有那么值得炫耀吗?!”

“啊,原来你还把小六当成你们的人哪。”

“彭洛呢?”亚几乎气疯了,他对史世彬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只拼命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影。如果那家伙还敢出现在这里,只要被他逮到的话,一定……

“——他失踪了。”

只一句,冷冷的话音回荡在洞中,四壁空旷,久久余音不散。

错觉2

“撒谎也要打草稿吧?”亚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这个消息,“他是这一带跑得第二快的人,又熟地势,最不可能被活埋的就是他。”

“所以我也不相信他会死。”史世彬冷静道。

“他连出事也不可能!”

“总不见得是我把人藏起来了。”他摊了摊手,示意自己确实是两手空空的上来。这个动作才让人注意到他的人,全身淋透,撩起的裤管下头,污泥一路陷到脚踝。这种模样放在谁身上都算得上狼狈,更何况是一个惯常着装考究、贵气逼人的公子哥——只因他站得如此淡定,就和被一身handmade包裹着时一样的淡定,让泥水也好,湿发也好,一时都在逼人的个人光辉下化作无形,“反而,恰恰因为逃出来的几率大,他才会在那种时候都不忘滥发好心。”抬手指向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孩,约莫只有十岁上下,“这孩子是最后见过彭洛的人。他年纪太小了,出事的时候以为是地震,就会躲在床底哭。小六把他从底下拖出来,跟他说快跑,然后就再没见过了。”

这确实像是彭洛会干的事。

“心好得要烂掉了!”恨恨地骂了一声,亚也不知道自己是恨他多一点,还是担心他多一点。总之动作比思维快,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冲到了山崖边上,急急地往下探看,希望还有下山的路。

“直升机都飞不进来,除非你会遁地术。”

“你到底管不管他死活?”全身黝黑的少年一抬头,狼一样的眼睛盯得人背后生寒,“这么泼冷水,他跟了你真是瞎眼了!”

“跟我作对,你才是瞎了眼。”

“你胡说八道!”

“斗不过的……”纵然外貌如何俊朗,年岁和历练是刻在眼睛里的。谈话讲究一种艺术,你快我慢,你松我紧,史世彬知道怎么对付这个浑身长刺的野小子,一旦放慢语速,光是冷静淡然的态度就能让他慌了手脚,“你能斗得过我,斗得过天么?”

“笑话,没天理的事都是你们干的!”

“不要让我同一句话说两次。”男人严正严肃地警告,黑眸里的光耀,初见时只知炫目,而今却觉得幽垠无底,“砍树的不是我们,而是一群急于求成的蠢蛋。他们逆天而行犯了罪,到头来要后来的人,我,还有你,一同来受。我们损失了不少人马,你们这边么……呵,你敢说你没觉出不对?”

“不用你多管闲事!”亚仍在嘴硬,却不知说的话越多,眼里的故作坚强就越显得脆弱。

就是这一丝动摇,同样逃不过史世彬的眼睛,“闲事?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要是还不明白我就把话再放明白点,大家现在都被困在这里,断粮缺水少人力,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说罢,他向外缓缓地环视了一圈,眼里浸入那些歪歪扭扭半躺着的人,微微眯起,“你知不知道,照这么下去,这些人还能活几天?”

这句话让亚真的慌了。

他可以不管史世彬这班人是死是活,但无论如何,不能对眼前垂危的村民们坐视不理,“你别吓人……”

“已经有人死了吧。”男人仰头嗅了嗅,“一股尸臭……你们不埋尸体的?”

少年的脸色激变,头也不回地往洞里冲去。史世彬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他扶起一个脸色青白的小孩,颤抖着把手指挨近鼻孔——想也知道,早没了气息。这种湿冷的天气,说不定尸首已经开始霉变。

圈外的人,很少碰上直面死亡的时候。史世彬自己残肢断臂见得多了,什么凄惨的死相没瞧过,早就麻木了,倒是少年面上痛苦与隐忍交织的神情令他顿觉久违。亚一步步走回来的时候,步履沉重,低垂着头不发一语。锐气傲气什么的,一晃就全没了踪影,但还是硬撑着没有掉泪。

这孩子就是只刺猬,全身的刺都被拔光了,也总有那么一根戳在人心里,尖锐得滴血。

“你信不信天意?”

他杵在原地不动,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握紧了双拳,细细地震颤着。

“我以为山里人都信的。”史世彬不知他是否听得进,叹了口气,继续自言自语,“有人跟我说,做坏事不一定会得报应,一定会得报应的,只有逆天而行。你看这雨下的,像不像老天在哭啊?都说老天老天,其实她就跟小姑娘似的,爱哭爱闹还不讲理。她一哭,一生气,逮到眼前的谁就是谁遭罪。”

“这不公平……”

“世上没有那么多公平。”史世彬说着这话便觉得一阵难受,混了这么多年,也就得了这么几句话罢了。刚想点上支烟抽,一摸才想到,最后一根受了潮的都送给马汾做人情了,“好人死得快,好东西没得快。你看我这种恶贯满盈的,你们不是巴望着我死么?偏生我就死不掉,这也叫天意。”

“那我要是巴望着你活呢?你就能死么?”

他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们这边的人,该不会都像你这样一根筋吧……好了,说正题。这话就你我之间说,看见那个头目模样的黑西装了吧,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史世彬指的正是马汾。对这个下令抓人的冷面恶霸,亚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他更排斥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拉自己蹚下浑水,“谁跟你好说了?彭洛被你骗,我才没这么笨!”

“那你看着他们慢慢地死,算聪明了。”

这话戳到了他心里的最痛处,少年低头不语。之前咄咄逼人的阵势,几番对阵下来,就被史世彬软硬兼施地磨光了不少。史世彬是很有耐心的,今天不行还有明天,雨看样子还要下不少时日,愈发紧张的形势会做他的说客,亚再怎么不情愿也总要和自己合作的,他现下大可以摆出理解万岁的模样笑笑道,“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我也不逼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等等!”

“诶,这么快就想通了?”

他看着男人那张带笑的脸就想骂人,“做梦!我是想……”

“小六的事情,可不能白白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们为什么老被人骗,老被人欺负么?”史世彬看着眼前的雨色空蒙,意味深长地说道,“外头人说水土,我从前不信,现在信了。这种山,这种水,光能养出透亮的眼睛,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呢。藏不住东西的人,一眼就能看透——这到外头去是要吃大亏的。”

少年的脑子转得还挺快,拧着眉毛,一下子便念起了同乡人,“那……彭洛他在外头……吃过苦吗?”

“变着法的,你还是要打探他的消息?”史世彬记着他逼彭洛吃蓝菇那一笔,彭洛没对自己说起,倒被易先生套出了话来,他才晓得的,“你就不怕从我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都是胡说八道?乱七八糟?”

“管不了啦!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这么霸道又天真的小孩也真少有,固执地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表达对人的关心,难怪同样一根筋的彭洛会难受。但史世彬近来的心越来越软,尤其是面对着亚的眸子,透亮透亮的,比起小六来多了一股子狠劲,倔强的意味也更明显,便不禁为其中的纯挚动容,“算了,十斤蓝菇,便宜卖给你这个故事。”

“你要蓝菇干什么?”疑惑归疑惑,急于知道内中详情的亚还是没有多问,“给就给,你说吧。”

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始说话。想想从知道那会儿开始,隔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讲起,“彭洛是被人贩子拐卖走的,这你们都知道。可是他被拐到了哪里,做的是什么活,不止你,那边的人都极少有所耳闻。”

消息最早握在老三的手里,挖出来是不算难的,可是彭洛入继之后,安老大将档案锁进保险柜,将能说话的嘴都给毙了,连大嘴惯了的陈洪也守得格外紧。他在那时还有那么点年轻气盛,被瞒着总觉得心痒,也是挑准了难撬的秘密入手,倒不是出于多少对小六的关切。殊不知那卷尘封的卷册是开不得的,一经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记忆的潮热,往往在今后的时日里,不知不觉就濡湿心间。

现今想起来,确实是不知道的好些……与其对那孩子另眼相待,倒不如以一贯的冷淡容他走过。平淡的东西能长久,而轰轰烈烈的玩意就跟炸药一样,“嘭”地一下,就什么都没了。

“我虽是不干拐卖的,人在道上到底耳濡目染一点。行里做人口生意,充其量也就三种销路,黑、白、红。黑的为仇,白的为才,红的为色。你是聪明人,倒是说说看,小六是干什么去了?”

彭洛的身家干净到底,窝在山沟里哪来的什么仇家?要说有才,那更是笑话,他连字都不识,只有论摘野果赛爬树是一流——城里头连棵像样的树都不见,要这些顶屁用!

最后总要想到最后一条。山里小孩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的脸色既不发红,也不发白,而是气得发青,“他又不是女人!你们这帮人瞎了眼吗?!”

“不巧。”连着自己也被骂进,史世彬无奈笑笑,“近几年的风刮歪了,都是男孩的销路看涨。”

亚听不惯他这种商业化的口吻,他还在直统统的脑子里与根深蒂固的观念斗争着,“——这样不对啊……男的……怎么可以呢?不应该的……”

错觉3

可想而知,初初涉世的彭洛,约莫也就是这种让人觉得可爱的反应。男人和女人,结婚,生小孩,这就是全部了。生活在山区的他们压根连第三者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谈情人之下的玩物角色,那于他们干净透了的思维逻辑,根本就是另一个古怪世界的产物。

在两年之内,从这样的一无所知到万分熟稔,再到全然麻木,可谓神速的“进步”背后,手段都是血淋淋的。各地搜来的漂亮小孩多得是,混血的大眼的,和畜生也没有两样,除非是外貌尤为出众的,不然生杀都只在一念,玩死了都没人在意。时光是悬在头顶的刀子,经历再怎么不堪入目,也是一本活的教参。能在这种情形下存活下来的,手段心机无师自通不说,伺候人的功夫更是到家。清清白白地进去,出来的时候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至多也只得一声叹息。

要说凄惨,凄惨的既然不止一个两个,也就谈不上什么可怜。一代代的红货都是这么过来,无形中已成了规矩。上层总是乐于快速有效的淘汰机制,自然会放任自流。

人说“□无情,戏子无义,”他却觉得,受了这么多生不如死的折磨,还能有情有义的,那才真不叫人。

“差一点儿,六这孩子就要毁了。”毁在一群有眼无珠的人手里,看不见一个孩子灵魂的珍贵,只知蹂躏肉体的一时快感,“他刚来的时候,无论男人女人,碰一下就会缩起来抖上半天。跟他说话也只是流泪,根本就不会开口。”如今回忆起来,心口仍一阵阵发痛,“上头发过话,三天之后还要是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给一枪成全他的死心。没人劝,没人管,六他心里头要是没个放不下的念想,怎么可能硬是活了过来?就是彻底变个模样好能活下去。”

想想亚也只是个孩子,史世彬特意把血腥的东西淡化了,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通,再看少年的脸色,竟还是一片死灰。他极少像这般沉静,震惊过后,或许是连恸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四年了,他一个人住在小树林里不肯挪窝,喝醉了还哭着叫着要回家。六乖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跑来这里,闹的那一出比千里寻亲还厉害,差点把自己憋死在箱子里。我不敢说他分毫未变,毕竟经了这么多事。但你想想,还有这么多人为了活下去不惜把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他只是变了这么一点,凭什么就要担这么重的指责?”——既是孩子,非要痛到顶了才会懂事,有时确实犯不着保留什么,“谈什么离弃背叛,是你们先丢了他的吧。我现在把他捡回来,你又要有意见,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让六怎么样。”

雨一直下个不停,他们说话的时候又渐渐大了起来,却没有人想往回走。谁的眼睛都舍不得离开山下,仿佛只要这么一刻不停地看着,那仍然流泻着的泥河里,就会少一具尸骨。

亚抿紧嘴唇向下盯了许久许久,忽然地一转身,拔腿就跑。

“——发什么傻?”好在史世彬早有准备,伸手一把拽回了人,“你要去送死,小六不会谢你。他不跟你说这些,就是不要你还他什么,你懂么?”

“你说的……”亚照例没用心听他的话,要不是拼不过他的力气,还是会往下冲的。带着哭腔一开口,他的眼泪果真刷刷地就下来了,“全是真的么?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啊!”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他有些后悔,到底一时不留意,就把话说重了,“六还是有福气的,后来跟着我们走,日子就好过多了。”

讽刺的是,彭洛过人的轻巧敏捷,直到他逃跑的那一刻才被真正发掘。陈洪当时在场,亲眼看着一队训练有素的打手追得虚脱,最后还是靠无线电布置人手围追堵截才抓到的。直打得孩子去了半条命,他心下惜才,可没办法,到这时才能开口。口气要淡,要轻,就装作不经意地一提,“我看这孩子挺俏,转给我怎样?”

这样,才算有惊无险地把人要到了。贵物贱买,装也要装出看不入眼的模样。这一点陈洪谙熟,但在彭洛心上留了个疙瘩,与他就不像和老五那般亲近。却也看得出陈洪心底好,一声“三哥”,怯怯地叫完,一转身就逃。

在山间高地打地铺睡的这一夜,连着白日里的话,史世彬多多少少梦到了小六。彼时那么瘦那么小的孩子,一转眼,长到只比自己低一个头罢了。有很多都变了,但还有更多的没有变。他喜欢少年的沉静,即使那代表他刻在心上的一道旧伤。他更喜欢少年明丽的笑靥,听着就能雨后放晴的话音,虽然都是多年后才渐渐有的东西,但却镌着“玄武”的痕迹,是他所实在掌握的,可以触碰到的柔软。变化,成长,埋葬过去、迎接未来的过程固然是如此的苦涩艰辛,但不可否认,也总会有好的一面。

这样耀目的生命,如若过早地陨落,上天也未免不忍吧。——他最后这样想着,渐渐堕入深眠。

“喂,起来,快起来!”

睡到半夜,史世彬被亚弄醒了。月光下,少年偏暗的肤色泛出青灰,迷糊不清时一眼看过去,还真要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吓一大跳,还以为是只狼。

“你就是想好了,也不必挑三更半夜吧……”史世彬得一好眠的几率堪比撞彩,早早地泡汤,自然未免可惜。可是这个哈欠连天的男人在亚看来,就是最值得鄙视的那一类,养尊处优惯了的城里人,“唉声叹气个什么啊,是你说要掩人耳目,我才特意选这个时候的。”

史世彬捂着嘴又哈出一口气,四下瞟了瞟,果然是无人,“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来谈宗生意,我让你们种树,替你治好他们的瘾,你给我们匀一块地。”

亚挑了挑眉毛,“你跟我说顶什么用?就是死,我也不会把林子卖给你们干坏事!”

“别跟我装,你人小鬼大,我知道这里的人都听你的管。至于土地的事——你看好了,我只要那么一条,”史世彬在少年面前,沿着河谷在两山之间的缝隙划了一道横线,“就这么些,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那也不成!你们种的东西毒死了!”

“你们的蓝菇不也有毒?”要不是早早地把蓝菇专利卖给了易先生,他根本不用费心,直接怂恿安小标种蓝菇当新型毒品卖就成了。他不甚明这种毒菇的药性,但听易先生的话,成瘾性并不比罂粟差多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史世彬气定神闲地反诘,“还是说,蓝菇是你们这儿的特产,所以就不害人了?这也太偏心了。我有两年内让树林长成型的法子,你就给我这些地皮,不吃亏吧?”

条件开得不可谓不丰厚。但他只忽略了一点,山里孩子的想法不与利益挂钩,他在意的永远只有最本质也最悲哀的症结,“说得怎样好……你们要地,要种东西,都是要拿出去害人的。”

“把眼光放开点吧,你不让,别的地方也照样在种。”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样!”亚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史世彬赶忙捂住他的嘴,“小点声……”“只要我能做,我就尽力去做。”少年虽然放轻了声音,眼神却仍是恨恨地盯着他,“蓝魔是干净的地方,不准你们过来弄脏。”

果然……不是一般的倔强。

宁可玉碎不能瓦全么——死亡,看起来根本无法撼动一种信仰。

在亚的眼睛里,震惊,或许可称得上有些许赞色的神情在男人脸上一掠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静。他甚至有心情仰头看着星空,即使阴云密布,连一丝光亮也瞧不大见,却仍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样的话,也不知这种理由能不能说服你。”

药人

“你再深问下去,我可就以为你偷师了呢。”

不久之前,倚窗而坐的谜样男子俯首品茗,舒开的倦散双眉,寻不见凡世离愁。几日之间,他的发色在自己所见之下逐日变蓝。仍然闪烁着黑缎一般的光泽,只是被一种深邃至极的蓝逐层晕染了,一俯身,一抬头,随之晃动的发梢都摇曳着幽蓝。

“注意到了吧。”不用他提,易先生永远都能先一步探明他的心意,“遇到实在漂亮的东西,难得也会有按耐不住的时候呢……入手之后,就开始试着用用看。不觉得还是有些淡么?”

“已经很美了。”

“虽然是假话,但看在动听的份上,饶了你。”

史世彬不置可否地笑笑,“是您太苛求了。有您也控制不了的毒性,所以才斟酌了用量么?”

“嗯,说是毒性,不如说是依赖性更恰当。”

他的神经敏感地一跳,“……会成瘾?”

“糟糕,说漏嘴了。”话虽这么讲,单从他的面目,实在看不出来有多少懊悔。倒是说后头那句时,孩子气地撅着嘴,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太聪明了啦,小彬!为什么我的徒弟就又蠢又笨……”

“呃,您收了徒弟么?”

“不讲那条精虫。”极快地收拾情绪,连这个惊世骇俗的比喻都这样不着痕迹地略过去了,“都说漏了,索性就从了你的意吧。看你左听右探的,我也挡得累了。你要问什么?”

“所有的,关于蓝菇的事。”

“——还真是贪心。那,先从毒性讲起吧。”打开天窗说亮话后,易先生倒是出奇地坦率,“蓝魔菇是风媒菌类,种子就四散在空气中,难免会吸入一些,产生一定的抗药性,因此当地人的抵抗力会比外人好上很多。像你我这样的,取食几次就会上瘾。村民虽然一时没有反应,长久下去,一样会变成瘾君子。”

“有戒断的方法么?”

“这里可没有戒毒所。神经性麻醉药物嘛,差不多一样麻烦,所以我也不想冒这个险。”他语罢叹了口气,一手扶着额头道,“真是让人头疼啊,只差一点,就能全然发挥它美妙的色泽了。”

“只差一点不是么?”史世彬摸清了他的人,知道但凡易先生着轻说的事,往往就会是重点,“差的是哪一点呢?”

“未免太执着了吧,你这小子。”

“您不会是想要反悔吧?”

“言而有信——”万般不愿地,易先生好似是在叹气了,“彻底克服毒性,只要解药就好了。一般的对冲相克,以药制药,炼好之后吞下去了事。以毒攻毒却不容易,烈性的东西不容易稳定,碰上尤其不服管教的,单炼几乎是不可行的,这就需要一个强韧的,温暖的,可以自行调节复杂生理的容器。”说到这里,易先生抬起蓝绿眼瞳略略瞥了他一眼,语声轻轻地,送出了一句耳语般的话,“你啊,有没有听过“药人”呢?”

用身体来当炼药皿的,就被称为药人。

“我小的时候,家里还曾养着一个。连溅出的血都能杀死人,可惜没活多久就死了。”

究其本质而言,这种可怜可悲的存在,称之为“毒人“或许更恰当些。在动物实验都倡议禁止的当今,因为此举过分地不人道,这个字眼也只在古言小说中多有提及罢了。

“没想到是真的呢。”史世彬颇感意外地啜了口香茗,跟着接口问,“那用什么毒对冲才好呢?”

十年难遇地,易先生承着茶杯的手微颤了颤,洒出几滴水来沾湿了衣袖。然而他无暇去顾,睁大了的眼睛只盯着面前的男人,“你——该不会是想送死吧?”

“我只是好奇。”

然而他的妖瞳眯起,仍然探询意味浓厚地打量了他好久,“……罂粟。”史世彬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这两个字出口,怎样的念头都非得断了不可。

“那还真是容易上瘾。”他背后隐隐沁出了冷汗。

“不是容易,而是一定。”

“那又怎么能炼成呢?”

“——你实在问得太多了。”易先生倦怠地闭了闭眼,“现在的人意志都很薄弱……我只是找不到,能一边上瘾一边戒断的人罢了。”

这简直就是活的受虐。最残忍的酷刑不过如此,忍受生不如死的煎熬恐怕不将是一日两日,而是稍一失足,就跟着绵延一生。

这苦痛,这噬咬着灵与肉的持续拉锯,根本不可能有人从中幸免!

“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这边厢,马汾的脸和天一道阴着,但他没像种树那回大笑,这一次,他无论如何无法面对提出试药的史世彬笑。他的嘴角僵硬着,眼底在发热,心底涌出来的暖大股大股地往上涌,又是泛酸的,还发苦,“不用说了……这行不通。你不知道,你想不出来……你信我二马一句,我是常年跑这条道的,见的惨事多了……我就当替我哥劝你,这玩意绝对不能碰!天皇老子也得下马,但凡是个凡夫俗子的,就千万别试!”言到深处,冷面副手绷住了脸,一旁听着的年轻人几多都没撑住,一个跟着一个地红了眼睛,山洞跟个兔子窝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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