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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8 章

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老爸你醒了?”安小标见安炎睁开了眼睛,不禁惊喜叫道。

“被你们这么闹腾能不醒吗!”

“您小心,这里地不平……”这会儿倒知道摆出孝女的样子了,萧芒月看安炎初醒,身子有些摇摇晃晃的,忙不迭张手将他搀得更牢。

安小标也跟着凑过去,原想搭一把手什么的,不想被安炎一掌推开半尺。

“爸……”

“你还委屈吗?”安炎使一下劲,全身都觉着散了架似地痛,尤其是腰,“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啊?谁要你到这里来凑热闹?”

不止是安小标,连萧芒月也被他这么突然地冒火给弄懵了。

“前面还打着仗哪,你想把我气死是不是!是不是!史世彬就是把我炸死了又怎样?你存心要帮那个不肖子把玄武一口吞下吗?” 刚死里逃生的安炎挤出力气来指着二儿子的鼻子,气也不喘地就是一通大骂,却直到骂到这一句,两人才算听出点其中端倪,

“您是生这气啊,老爸?”安小标可算明白了,心下舒出一口气来,还以为老人家宿怨未消,一醒来就秋后算账呢,“那我现在就走,您千万保重身体,等着听我那头的好消息啊。”

“还不快滚!”安炎手里缺根手杖,女儿贴心,弯身将安小标撬砖块扔下的木板拾起递给他挥得风生水起,“你试试看丢掉家门,是个姓安的就甭想回来了!”

“不用操心啦老爸!”

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安小标大抵是在笑吧,萧芒月仍然只见他又瘦又窄的一道背影,远远地,在废墟的尽头抬起手比了个“V”字。

“小标……”

始终陪在安炎身边的萧芒月看到了老人的嘴唇开阖,话音因哽咽而变得模糊难辨。两行浊泪里,映的是火焰的红,好像血迹自这双惯于猜忌的细长眼里流淌而出。

“爸?”萧芒月担心地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好冷,不住地打着细小的寒颤,“您是不是舍不得小标走开?那我去叫他回来——”

“呆在这儿。”他只是死死地按住女儿的手不放,“你呆在这里,让他走,你哪里也不要去。”

“那我就在这里守着。”她应了一声,替父亲把凌乱的花白头发给弄顺服了,衣领弄整齐了,唯独那干了的泪痕,她不敢去碰更不敢多看。

“阿爹对不起你。”

安炎的这句话十分突然,萧芒月的手一顿,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微笑着摆弄他人命运的狠辣黑社会,那个眯起眼来无时无刻不悠游盘算什么的精明老头——倒只有在此时,此地,才变得有些像“父亲”。

“阿月,你恨我吗?”问着这些时,他早已不再流泪了。

那只短暂的,偶尔的,一个老人对他有所心爱也有所防备的儿子的愧疚。

“过也过去了,能有什么对不起。”而至于对自己,他有多少忏悔的心意,萧芒月已经没有这个勇气去相信,然后再被欺骗被伤害一次了。

她已经三十多了,风尘如流,虽然漂亮,却既不年轻也不单纯。

这样的女人,西觉说过“最讨厌”了吧。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已经完全毁在了亲生父亲的手上。她无法再回头盛开一次,况且她想要为之盛开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又在想那小子么。”

“啊,没有。”她习惯性地否认,并撩过刘海以作掩饰。

“别想些活不过来的陈年旧事。”安炎也随之移开了他审视自己女儿的目光,看着远方,视线一点一滴地因为天际线处的战地硝烟而锐利起来,“我对不起你的,是老五的事。”

她一怔,醒过神后便两手死死地拽着老人,“你……又指派他干什么去了?”

“大概现在也正睡在这里。”他的手抬起,茫然地在掌下的满目疮痍间游走,“事情过了以后我会找人把这里翻遍,是活人我就把你嫁了,是死人,我也替你好好葬着他。”

“有什么用……”她不禁两手掩面,温热的眼泪流满双手沿着脏兮兮的手臂往下流,“到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啊臭老头!你还我的光头!西觉走就走了,我只要你还我的光头还不行么?”

他摸摸女儿的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九死一生,鬼门关前,他才想通机关算尽,比不上的是一些简单的幸福。像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像是,捡了一只良心俱在的孝顺狼崽。

他的疑心,他的猜忌,连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也无法落成。换来不义之财滚滚,人心背离,自己周折于心计间精疲力竭,还不是锦绣成灰,浮华落尽,一场人生一场空。

有什么用?匆匆太匆匆,流年碾转里他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只是回到了荒芜的原点。

到头来他不止罪孽深重,人老之后,甚至开始像小孩一样无理取闹了。却只有一个安小标,还会像阿月一样放心不下老眼昏花的自己。

到底他是安小标——九个孩子里唯一给了“安”姓的小孩,凶暴如一条永不驯服的恶狼,渴血的心思却单纯如明镜一片。

谁能相信没有被人世丑恶染色的,会是这样一个本身就沾满血腥的人?

谁能相信?

“你问安小标的人怎样?”

天色已暗,借断木支起的火堆燃得正旺。明灭交织间只见他肌容璀璨,笑容舒散,微闭的眼眸恍如为一盅清酒微醉。这样的人,这样的景,这样魔魅丛生的迷蒙,让夏莫久心里腾地升起四个字——“月下美人”。

罢了罢了,暂不论易寒衣本恶的人性,光是当一件摆设放着端看,还真是十分地赏心悦目。这副白日里给人以妖魅之感的浓烈美貌,月影里细细地来看,却也有几分清雅恣意的韵味哩。

“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呢,你是打算报仇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些,“可是抱歉,对于此人我没有什么别的可说,所闻所见,都只是一个嗜杀如命的性格缺陷人士。为了达到将战火扩大到极致的目的,他不择手段,极度享受杀戮的过程本身,到底胜负如何,反而并没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听起来有些不对。”少女的眼睛里,流萤微光一闪即逝。

“人总是会有所改变吧。”他举目看着远方,月光映亮的侧脸亦幻亦真,“心里有了牵挂以后,最叫人意外的是,他好像也开始看重“结果”这回事了。在应战时还是只想挥舞大刀的那个死神呢,打到这一步,却变得越来越放不开最终胜负。”

“因为太想赢,所以对我,也对其他人犯罪时毫不感到罪恶么?”

“不要在亡命之徒面前提罪恶这个字眼。当犯罪成了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伸开五指的时候,谁还会抓得住空气的形态呢。”他优美的手在虚空中游曳,像一尾浮沉的白鱼,“不过离开那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的话,可是会死的哦,我们。”

易寒衣的手很漂亮,不,他整个人都很漂亮,不止□在外的肌肤,哪怕是衣料掩盖之下的任一部分,光是看轮廓也会给人以美的享受。

但夏莫久在他的手活动起来时不禁把身子往后挪了一挪。

——刚开始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他静止,她松弛。他微微一动,她全身紧绷。尤其是手,直觉性地意识到不能看那只手的动作,固然美丽,但那招魂幡一样的莹白,会把自己的魂魄夺去。

很危险。这是大脑某处根深蒂固的反射,要躲开。

“那么,难道你不想问问关于我的事吗?”她看不见此时的易寒衣正自上而下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瞳深处,十分隐蔽,有那么一丝姑且可称得上是失望的情绪。

夏莫久抱着膝头轻轻摇头,不知是不愿,还是根本忘了说话。

“睡吧。”他边叹息边转回了头。

夏莫久的头略微一沉,正搁在膝头上,呼吸变得平缓深沉。

还是这么容易。因为女孩子心绪细腻敏感的关系,受暗示的影响会比常人更深,也极易被催眠。连单纯的祈使句都能造成相当程度的效果——他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着以后要多加注意谈话措辞,哪怕是开玩笑,如果不小心说出“去死吧”之类的话,善后工作可就麻烦了。

“天亮之后再醒过来……”原本还想加上“好好睡”,可惜翻开她眼皮一看,眼珠已经开始了躁动不安地快速活动。

又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了吧。真是的,为什么不是男人呢?

“霍,大人你竟然还赖在这里不走啊。”

就像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干瘦青年一样,男人的话,一般而言就不那么容易受蛊惑。

“诶诶,神游太虚吗?你在练降头术不成?”伸出五指来在易寒衣眼前晃了两晃,直到姿容绝质的男子用正眼瞧他了,新到的瘦皮猴才收回手,却改不了那一脸老没正经,“您出来的时间未免太久啦!陇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等得望眼欲穿,还当您老在东瀛岛上吃苦受累呢。要知道您又忙着泡妞,这个碍事的小美女恐怕会死得很难看哪。”

易寒衣拨弄了几下火堆,从底部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条,看也不看向后头站着的人丢去,“那就试试看把她杀了吧。”

“啊?”手忙脚乱接过木条,他差点被滚烫的火焰舔到手。

“极端危机下可能会激发潜意识里的行动记忆吧,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里了,不然说不准会一直这样睡下去,因为本人不大愿意醒来……还真是麻烦。”

易寒衣嘟囔着这串话时,出于好奇,瘦皮猴用火把照明,把睡熟的少女的脸抬起来看了一眼。没想到刚辨清面目便是“呀”地一声怪叫,夸张地跳开了三尺有余,“是她!”

“你一惊一乍地见了鬼么。”

“是鬼啊!大人,你不知道她眉也不皱地扛起火箭炮追着我屁股后头打……诶,等一下——”他又挑起夏莫久的长发盯着敲了半晌,“不像是假的啊,什么时候头发变这么长了?”

“你认错人了。”易寒衣敲下他的手,“什么眼力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是这样啊,吓死我了。”他抚着胸口长吁短叹。

“发出这个来召集人员的是你吧。”易寒衣又丢过去一个小玩意,他自己仍然是头也不回,却叫身后的小猴子左扑右抓忙乎得紧。

好不容易接下了,他展开手心一看,银子弹的反光即使在微薄月光下都很是耀眼,“是我没错。”

“这是你师傅的子弹,他人呢?”

“没来。”当小辈的猴子实话实说,“少主找他有事。”

“我不记得这种时候还有什么目标要劳烦到白头翁……”

“谁知道呢,古怪的新少主好像永远都不缺要杀的人,又个个都这么棘手。”他不禁抱怨道。

“那是你实力不济,臭猴头。”易寒衣晒他一句后就起身了,又添了几根木柴把火挑得更旺,撑到天亮是绰绰有余了,“我们走吧,既然发了召集令,这边的战事也就没什么值得我们插手的份额了。”

“要分出胜负了呢。”瘦猴在这时总算安静下来。黎明将近,仔细听疮痍遍地里细细的响声,火焰兹兹跳跃,灰烬之下,春虫已开始蛰鸣。

然后便会有草木发芽破土的声音,毁灭尽头,又走向了重生。

“两百块,我押少主这边的史氏!”

“那我就押凶暴小孩赢好了。”易寒衣淡淡地微笑。

“诶?大人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少主会押错宝吗?”

冷酷到那种境地的人,也有明知是错却不得不犯的时候。出于道义,也为了让自己的心感到好受些。“押同边的话又该怎么设赌?用点脑子吧,猴子。”可是说出话来时,不自觉地,便又是一句谎话。

那两个人的事,大概只有各自清楚而已。

极度扭曲却始终不肯断裂,友谊,仇恨,包容,逃避。不是朋友也绝非陌路,唯一值得一说的联系,或许仅有血缘上可笑的叔侄辈份。

到底,尽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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