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皉！”
浅水湾是一片如此奇怪的土地，冬去春来的时候，从钢筋晶砂混杂的泥土里冒出的第一枚新芽，却是闪着骇人银光的刀子。
“咔嚓——咔嚓——”
刀尖挺出之后，只是稍事休息就吸够了周围的光与热。进一步左右摇晃扩大缺口，金属制的刀刃与周遭猛烈相撞相顶，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与此同时，闪着锐利光亮的刀口本身也在向上窜出，速度惊人。
“阿春！阿春！你快来看，地上在长出刀子啊！”
原本势不可挡的速度，却因为稚童尖细的喊叫声而暮然停息。
“阿春你瞧——”好不容易唤来距离不远的同伴，小孩转头一指，却瞠目结舌地发觉地上完好，先前冒出刀尖的地方均匀被土层覆盖，连半点闪光的东西也不见。
“你搞什么啊。”被叫做阿春的孩子抬肘给了他一下，“给我专心点找值钱的东西，什么地里会长刀子啊，八成是你在站着做梦！”
“可是阿春……”
“闭嘴啦！再啰里啰唆我就把你卖掉换口粮，反正你连捡东西也不会好好捡，真没用！”
瘪嘴欲哭的小孩连半声呜咽也来不及发出，一看人都走远了，忙大喊着“阿春！”撒腿追了过去。
脚步声远离之后，暮然，那一道冷光又从地底下纵出。极快地左右一分将之前挑起做掩盖的浮土拨开，再加紧挖掘一阵，不久便看得出地面显然在往下凹陷。几秒之后，以刀刃为圆心，方圆二十厘米的土层瞬间崩塌。
“——憋死人了！”
大力将刀尖插入外缘，接着支撑力，手臂之后，长久埋于土石之下的头颅终于重见天日。也管不得这是一氧化碳和硝化物双双超标的有毒气体，她第一时间深深呼吸，然后再满足地长长吐出。
总算，在天亮之前摆脱了史世彬亲疏不论的全灭掩埋。
这么说或许不太公道。在爆炸之前老五有打过来一个电话，简单地嘱咐她“赶快离开大楼”。但是没有说明到底要跑多远才够安全以及跑得不够快的恶果。偶尔起闲心不惟命是从的下场，竟然会有被活活掩埋在废墟之下六个小时这么凄惨。
真是惨痛的教训哪……听哥哥们的话做事，偶尔也是有那么点用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史世彬？”
事后獠牙总是在想，这一天她的衰运真是高涨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才方探头就听到了这句万万不该听的话，如果她有老五的聪明，就该重新挖土把自己埋回废墟底下装聋作哑。偏偏她不舍自己长时间的劳动果实白费，以空出的另一手死抠泥土，脚蹬其下横出的一块聚塑板，她飞快地爬出坑洞隐蔽起来。
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因为对话的双方具有把死人从坟墓里勾引出来的魔力。
“说反就反，说和就和，做父亲的脾气再好，也是会被你这种不肖子孙气到中风的呀。”这个声音柔糯而尖讽，没听错的话，是大姐头萧芒月无疑了。
“你要我说？”也不知电话那头的史世彬说了些什么，她一晃戒备全消，笑得却反倒娇俏，“别搞笑了，什么时候我变成老头的“掌上明珠”了？别忘了他是听不进女人说话的，你自己去给他赔罪，讲不定这事还能成。”
“啊，也对，你差点要了他命嘛，这会儿装孝子是有点不太合适。”
“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托你的福——”她讲到这里警觉地四下扫视了一番，确信无人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话，“……老头子现在很倚重我，也比以前信任得多。”
“再等等吧，现在还太早。”
“不是推脱！你好歹也在外围逼紧点吧，少点妇人之仁，安小标可没有放你活路的意思。对，直杀到里间来也未尝不可，不把老头逼到死角，我这里根本没法开口劝……老头的疑心忒重，你知道，他谁都不信。”
“小标？”萧芒月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又笑了，“小标也不信。”
亲情是骗局，战争为表，阴谋为里。
她看见女人掐断线路后，嘴角蓄着的冷笑一直不去。大姐是狠辣中不失单纯善良的女人——獠牙一直都这么以为，直到事实逼迫她认清萧芒月固然姓萧，却仍然是安炎的女儿这一事实。
父亲和女儿，有一种一脉相承的阴谋天赋。大姐只是不愿，不代表她不会算计自己的父亲。獠牙好奇的是，为人父的到底要差劲到怎样境地，才会让生身女儿认定外人比至亲更可信可亲？
再深想下去，杀手的头就开始痛了。
她果然是动手而非动脑的料子，晃晃头，没有父母的自己果然还是无法体味个中缘由。
“和谈？”
消息总是太晚。知道的时候，死亡的味道已经凑到了鼻尖下，令人皱眉。
入春后的天气原本应该越来越暖，他却将双手藏进膝上蒙盖着的羊绒毯里，仍止不住从心开始，全身一阵阵地凄怆。“桥风。”他轻轻地唤下属的名字，短促与冷漠，是他一贯用于掩藏自己仓惶情绪的方式，“你先出去一下，我要和寒衣单独说话。”
陈桥风听言退下了。他并不设疑，没有抬头所以不曾发觉尹飞扬的脸色苍白过甚。
而这一切难逃房中另一双戏谑的眼睛，“史世彬是认真地在给自己挖坟咯，搞不好动机就是殉情自杀呢。”容颜生辉的男子侍立在旁，而无论从语气还是神情，都未给人以任何恭敬之感。
茕茕孑立，他当然是大可以冷眼旁观，说着凉透人心的风凉话。
“你不也负有相当大的责任么——”而尹飞扬到底是尹飞扬，最快速度地面罩寒霜，他前一秒的温柔语气与现在的冰冷质问完全判若两人，“这种荒唐的互相妥协到底是怎么被他谈成的！消息现在才到，你跑去玄武串门子这么久，难道就光顾着度假和骗取无知少女的芳心吗？”
“那只瘦猴到底讲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他头疼地捂住脸孔，“冤枉啊少主，我有很认真地替你办事，就是因为太认真调理夏小姐的身心健康，才忽略了史世彬那边的动向嘛。”
“那么你在返回这里的路上，照理有风闻什么才对吧。”尹飞扬的眼神冷锐。
“真是一点私房消息都不让藏呢，说好了密不外传的呢……少主你啊，总是这样揩尽油水可真叫做下属的难办事。”
“有什么关系，你这种人向来既没节操又没诚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