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月夜,春来大地之后,竟连月光看起来也变得暖和了。朦朦胧胧盖着层轻纱,美人的脸在云后半掩,他看见光亮中影影绰绰的阴影,那是桂树的影子,从前听母亲这样讲,他却以为是眼泪,莫名其妙地,总以为那是黑色的眼泪在光明世界的缝隙里悄悄蔓延。
是谁在流泪?
“四爷!现在不是盯着月亮发呆的时候!”
他倚在栏杆上的全身不动,被人闹了也只有心张一张嘴,放又一捧烟雾到静夜中去缭绕盘旋,“这叫做赏月啊,赫连。你也来看一看吧,再浮躁的心也能平静下来。”
赫连景抬头只瞧了半眼月亮,到底还是沉不住气,立马又开始念念叨叨地说,“中秋节还远着呢。还有五分钟就进军了,您悠闲也不是这么个悠闲法……”
“急吼吼的可打不赢仗。”史世彬转过身去冲他笑道,“好赫连,你就待我把这支烟抽完了吧,爷我再走半会儿神成不成?”
赫连景吃不得软,想劝也找不出话来,只得悻悻道,“那您继续着神游万里吧,回来记得告诉小弟一声,月宫里的嫦娥娘娘漂不漂亮。”
“漂亮,那可不是一般的漂亮。”史世彬竟还顺着他话讲了下去,眼前同时浮现出易寒衣的脸容。他是第一次见这个江湖游医的真面目,当时惊骇得差点没叹一声天人下凡。没有继承尹氏出品一贯的妖孽风格,易寒衣真人出人意料地长得干净,清朗,只有眼睛里刻印着一道道真实的岁月年轮。
又一个被时光捆缚的人。他想他的内心之所以为这副皮相而松动,到底是因为这一点的相似令他念及彭洛,感到羞愧进而急于补偿什么。
“我来向您确认一些令人怀疑的事实,以盟友的身份。”这是他所自称的到访理由。而自己未多设防,交易很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总没有白给的东西,信息是交互的,必须有来有往。虽说自己拿到手的情报确实价值不菲,可是告诉给姓易的那些话……搞不好现在就已经把他害惨了吧。
因为无论怎么看起来,易寒衣都不太像是能管住嘴的人。
“啊!抽完了抽完了!四爷我们快走吧!”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能看到月亮的机会了。离去前他真的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头,仰望天际,却不慎被清晰的月色刺痛了眼眸。
原来是这样冷清孤高的光华。今夜无云,那些如梦似幻的缭绕烟雾,到底只是他一手制造,并且只蒙蔽在他眼前而已。
自欺欺人的时候过去了——他蓦然笑了,真是托易某人的福,他现在有十成的信心与把握做一次真实的自己,哪怕是在生命的尽头。
那一夜,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好像成心为了搞出点声响似地,刚打算舒舒服服睡上几个月以来的头一场安稳觉,头还没碰到臂弯,脑门倒被抱在怀中的步枪戳痛了。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更夸张的叫痛声,“哇呀——”一下,像只哑了嗓子的乌鸦扯破胸肺喊出来似地,在静夜中传得又深又远,叫人不禁心头一颤。
“机灵点儿,叫兄弟们起来干活。”不远处,惨叫者后半声惊叫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经人一踹倒地,那人鞋底紧紧地挨着他脖颈踩下,“还有,你要再敢用这等嗓门叫唤着试试——”
他颈上一痛,隔夜酒就此醒了大半,赶忙浑身哆嗦着激灵道,“我知道了二爷!一定收声……”
“看吧,我就知道这是个机灵人。”只听见果然是把青年的声音,笑笑地把脚收回,转身他已是对着身后站着的高个子男人讲话了。
临去前触霉头被二佬踢醒的小子斗胆瞥了高个子一眼,还是看不清脸。但他却是认得这个人的,不说话,总像条影子似地跟在安二佬身旁。至于安二爷……妈唷,要想保个好梦,甭说看长相了,连想也不要去想这个人才好呢。
就跟屁股后插了支火箭筒一样,他唯恐办事不利,撒开脚丫子飞快地窜遍营地。扯头发拉被子,干什么都成,就是不能出声喊人,免得惊动暗处。一遍不成他还跑了三趟以确认懒猪都出笼了,半夜三更凉气浓重,他跑回原地时只觉得身后湿漉漉的,竟不知是怕还是累得慌,给跑出了一身热汗。
抹抹额头,他定下神来再四下一看,却是安二佬的人不见,连着他那道影子也不见了。
“陈起真。”左顾右盼着的年轻人却不知,另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那是在隔着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的车厢里,四处一片寂静,唯有马汾的笔杆子摇动着,发出沙沙地写字声。他边写边想,是条飞毛腿,办事得力,小子有前途。
在他身后坐了两人。没有开灯,后排恰当好处的黑暗笼罩着那两人的面孔。仅仅是落座的不同,马汾就聪明地意识到,前排的这里,和后排的那里,根本是界限分明的两个空间。所以无论那两人在这持续的黑暗中以沉默拉锯着什么,都与专心于工作的他毫无干系。
——哪怕后排传来枪响,他确信,自己拿笔的手会跟拿枪时一样稳。
“你没有睡吧,阿七,我想你睡不着。”
并无声音的回应,但杀手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这安小标感受得到,因为身旁忽然而至的冷意。
笑了一下之后他继续说,“你也不用这么急着用仇视的目光盯着我,目前为止是史世彬欺负哥哥我更多,而我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没有回报给他。”
“夏莫久。”獠牙提醒他仇恨的理由去掉一个还有很多。
“你觉得她无辜吗?”
“她是自找的,这我没话。但绝对犯不着这么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他极回味这四个字似地,用悠远的语调重复了一通后笑道,“那么你以为那架直升机是怎么被你搞走的?神通广大也有个限度吧,就算是马良,在我眼皮底下动这么大手脚也不成。”
獠牙只是一震,很快恢复常态,语调更显冰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您的兴趣从演戏转移到看戏上来了。”
“不就是给你们姊妹一段时日休整休整,开心开心么,看我好心,还被你语中带刺地骂。”
“你故意拖延战局?”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故作诡秘竖一指抵住双唇,安小标的眼睛在黑夜中很亮——但凡杀手,几乎这已成了特征性的标志。他们或像豹子,或像猎鹰,最不济也是只矫健的猫儿,眼神如狼似虎。
獠牙闭了嘴,她还是有足够的智商知道什么时候顶撞上司几句也无所谓,什么时候吐半个字就会被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