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废墟里爬出来，她游魂似地四处游荡到天黑，肚子饿得不行了，才想起来总得找个地方回。家是梦里都不会有的，她抬眼看苍穹漫漫，青黑色的天幕如此广阔，她能落脚的地方，算来算去还是只有玄武而已。她想找小六说话，却突然记起他人都死了；她想跟着四哥走，可是不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人究竟身处何处。她甚至想过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大乱机会回仓山，不找尹飞扬，光是到陈伯那儿讨杯酒喝，但，浅水湾被封了个严严实实，连尸体也都只能腐烂在这片被血浸润的土壤里，何况她一个活人。
回来吧，最后她只能安慰自己说，能看到夏莫久那个傻蛋也不错了。
“请九小姐过来一道坐坐。”好像窥破了她的心事，抑或这是她自投狼窟的小奖励，安小标摇下车窗，对外间侍立的一个随从吩咐了这样一句。
对，也就是夏莫久那个傻蛋，让她搞明白连新年和生日都不庆祝的自己和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格格不入。年年岁岁过去，新年对她而言代表衰老与死亡的逼近，而生日，只能衬托出举目无亲的自身有多孤独悲哀。就算哪一天她老了，病了，残了，玄武放她这个不中用的杀手退役，光明的都市这么广阔，却依然不是她的。拖着厚重的人命债漫无目的地行走——就像当时那样，她永远行走在废墟之上，也永远只能活在夜的阴影里罢了。
并不配再照射到阳光，她，以及身边的这些人，都会因为见光而羞惭得去死！
“笃笃笃。”
就是这个时候，车窗外有人轻轻叩击。
夏莫久来得好像格外快，獠牙心里想了一大通稀奇古怪的东西，长久以来她盼望再看一次夏大小姐犯痴的脸，可是人近在咫尺的时候，她却蓦然不安地攥紧双拳。
她过得怎样？有那么一瞬间，獠牙甚至没有勇气睁眼。她怕死了再看到神气活现的大小姐萎顿如一个活死人，肉嘟嘟的身体白白瘦成一把骨头。半夜里咬着牙哆嗦却还忍着，熬着，夏莫久她啊……硬生生地把一小声怪响都杀死在带血的咽喉里。
开口就是输了，她是这样想的吧。不止输给安小标，而是输给了命，输给了那个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而无动于衷的设局人。
“安小标。”
好冷清的话音，冰封空气化成利刃，直插人心那种冷。獠牙身体里的某根神经随之一跳，睁大眼盯着窗外，她有点不确定这是夏莫久的声音。
可是确实是夏莫久，没有错的，她还看清她又穿上了初见时那身白裙。但彼时是盛夏午间，现在，则是春寒料峭的凌晨。
“是我。”安小标也注意到了她奇怪的穿着，但他一样什么也没有说，简单地应了一声后，他打开车门把夏莫久拉进了车。
弦在越崩越紧。
獠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安小标。”
“是我。”
古怪的对话又重复了一次。獠牙搞不明白夏莫久哪来的勇气连叫两声，安小标又哪来的耐心连答两次。与诡异的现实相比，她宁可相信这两个人的声音是被僵硬的空气所录音，时光逆转，因此才会在她耳边语调语音没有丝毫变化地复述了两遍。
还有他们的表情。
以出土文物似的僵冷对视着，霜花几欲爬满他们冰冻了的眼角眉梢。
“好了！”终于安小标捂着脸孔倒回真皮座椅里去，他全身陷落在完全的黑暗里，只有伸出的一只手被月光照亮，食指中指紧蹙，拇指缓缓地靠拢，捏成了响指的模样却迟迟停在那里不愿打响。
夏莫久——不再像夏莫久的夏莫久，则一直绷紧上身注视着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她的口唇紧抿，随时想要说什么话的模样，却到底未发一语。
最终也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安小标叩响指尖。
“啪。”
梦醒，人去。
还是这么快，一切都没了，一切也都好了。安小标移开挡在眼前的手，下意识地探询四方。他需要那种冷意，提醒他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就是孤身一人。他也需要残忍的现实……更多更多的残忍，来把他心中最后一点不愿逝去的柔软变得残忍。
“牙牙？”之前还对视着的女人只惊恐看他一眼就掉头了，然后，就和预料中一样惊喜万分地扑到獠牙那头去，听得见她似哭似笑的话音，“太好了……太好了，还好你还好好地活在这里。”
这么近，又这么远，算是什么搞笑的距离。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夏莫久伸手去撩獠牙长了的额发，想看清她眉头是否真的如暗色眼眸一样深锁怨气。
还没来得及看清，杀手冷冷地侧过头去，直直抄手越过她肩，獠牙拽住了安小标并未闪躲的肩膀，“你最好给我解释。”
“易寒衣搞的鬼，回老家问你老子去。”安小标在车里点烟，小小的火星亮起，他烟雾后的眸子却黯淡无比。
“你不惹人别人自然不会来惹你。”獠牙冷笑，“好一场大仗，打得痛快啊，你们是不是非要把扫大街的也牵扯进来才算称心如意？”
“易寒衣也算扫大街的？”他听着也不禁失笑，“看看清楚啊，阿七，你亲眼瞧见他的本事了，连死无全尸的人他也一样能召回魂来。论迷乱人心，天底下也找不到比他更在行的。”
“找这么恐怖的人当敌手，你活腻歪了？”
“我乐意！”他吐出个烟圈来，一晃眼忧郁青年已成往事，瞪她一眼的是从不良小孩成长到不良少年，再到不良成人的娃娃脸安二佬，“指望着他使给我这招呢，我就是他妈的想我女人了，你管得着么？”
獠牙松了手，却并指直直戳向他头，“做春梦不关我事，你王八要是敢找替代，我头一个毙了你！”
“就她？”他只冷冷扫过去一眼，夏莫久就全身缩到獠牙身后去，“差太远了。”
于是杀手的全身才松弛下来。虽然同样是二八年华的两个女孩被这么形容很古怪，他还是要说獠牙那时下意识把夏莫久挡在身后的动作像极了母鸡护犊。
这是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吗？
他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想到阴气忒重的尹飞扬认准阳气过剩的史世彬一世恩情，他养的好女儿呢，好好个王牌杀手却抱着兔子似的外圈女孩不放。都喜欢互补，行嘛，真是一家亲。
而只是一瞬，他冷淡中略带闲散的神色突变，“趴下！”突然拔高声音断喝一句，子弹紧跟着击碎玻璃。
夏莫久趴地的动作到底慢了，她眼底充斥着月光，很久之后都难以忘怀，那一夜清冷过甚的圆月就破在碎而不裂的玻璃上，裂痕到处都是，好凄切的模样。
“23ｍｍ．”
“正解。”安小标的手飞快从窗上扣下子弹——它大得惊人，确切来讲应该是火箭炮。借月光看清后，他低低赞和一句獠牙的眼力。并不值得高兴的事，他唇角上扬的弧度却看来诡异而嗜血。
这么金贵的玩意也舍得用，史世彬是打算跟他拼命了吧。
“你说他的人在哪儿呢？”直起后背靠在厚实的车门上，宝马充裕的内部空间足够安小标伸直两条长腿。他头颈却总是弯着的，一天中不是伏案写作，就是忙着抽他永远抽不完的薄荷烟——连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也一样，天大的战事，浪费可耻，先待他把手中刚点的这支吸完。
多年后也要记得今天，决战时日，花开正好月正圆。
“天上？地上？还是……”知道獠牙不会搭理他的话头，安小标眼睛自上而下扫了一遍，最后盯着铺盖厚毯的车底不放，“还是真应了我那句话，他要改行当老鼠？”
当夜天也静谧，地也静谧，安然酣睡着的世界之表恰恰从另一个侧面告诉了他，世界之里暗流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