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水声滴滴答答。
四周的气味确实让人不怎么好受，光是一脚踩进湿哒哒粘糊糊的不明半固半液里，心口就一阵恶心想吐。走了一会儿，渐渐地嗅觉麻痹，恶臭远去，脚步却开始不稳。头颅像被灌注了铅那么沉，晃晃头脑原是想更清醒些，却不想，连着双耳这下都开始隐隐地痛。
“别动。”
一片漆黑里坚定得令人心安的声音。
他被箍住了头，当时就听话地不再瞎动了。只是当腰间一紧，双脚蓦然离地时，突然而至的惊骇让他本能地扭过身体抗拒。慌乱中张开嘴想叫喊，却被那人伸来的手一下掩了个严实。男人的手很大，又或者是他的脸太小了，张开五指就能盖住他头脸的一大半。所感到的掌心的温热是这一片阴冷中的唯一火光，是的，火光，他感到身侧燃烧着一堆薪柴那么暖。小小的呜咽最终也被无比安定所掩，他渐渐地合紧口唇，四肢放松垂下。忽然感到累了，而这里，似乎是可以让自己安睡的地方。
没有危险——奇怪的是这世上确实存在仅仅依靠体温就能传递安抚的人，他做的那个长长的梦里，似乎有人温柔地在耳边反复呢喃：没有危险，杀戮已远，不必再担心饥寒困苦。
“阿春……”流着发涩的眼泪，他靠在陌生人的肩背上闭眼呓语。
“羡慕死了，睡得真香啊。”手电光向这边扫来，说话的青年一头扎眼红发，装束打扮怎么看都是十分不良的古惑仔样，脸上神情却是真挚地温和着。
“小家伙梦到相好了么？”
“什么啊，那是在叫他失散的哥哥，这么小的孩子连女人什么味都没尝过呢。”赫连景用手指刮掉小孩颊边的眼泪，他指头上有拿刀生出的茧子，许是刮疼他了，孩子的脸蛋一侧，十分不给面子地往史世彬背上靠，根本不让他碰。
“这娃子……”直教他气得七窍生烟，“把你捡回来的人可是赫连哥哥我！”
“你小点声吧，赫连，丁点儿大的事啊，别跟孩子似地闹。”
旁人正劝着，休整片刻的队伍又开始动了。赫连是要走在前面的，临去前偷空捏了一把小孩豆腐似的脸，笑笑，复又对背着他的史世彬道，“还是把孩子给我吧，四爷，这娃子喜欢黏着您是一回事，要保长命百岁那可是另一回事。”
言下之意，呆在史世彬周遭总是危机四伏。
“你小子少咒人啊！”也难怪史世彬听着晦气，抬手给了他头顶一下。
这一打挨了也就白挨了，赫连正揉揉头想掉头走，不料史世彬真的卸下了背上睡得香甜的小娃子转手给他，“拿好了，要是哪天落了个断子绝孙，这就是你儿子。”
“四爷您也别咒我啊……”他扯起嘴角笑，四下幽暗，看不清他接过孩子的手，其实在不住微微地发抖。
话只是试探，史世彬的行动代表了一句暗号：他此去真的是凶险。
“就在这里岔开吧。”
“嗳。”匆匆一应后踏上不同的路，下水道错综复杂，人马分成七路，悄无声息地往各个方向渗透。潜伏以最顺利的情况计算，也要持续到黎明时分。而蛰伏的时候越长，一旦火星子嘣起，激起爆炸的程度就越烈。
太阳还未出来，只有干冽的风打着旋刮过来，落叶都被枪弹打碎，四处飞舞的是砖瓦的粉末与碎屑。
风过时鼻子一痒，他眉头皱紧，又闻到那种最讨厌的硝化物气味，“真的是这里？你他妈别跟我玩什么鬼，要是出来的不是人而是爆竹，我把你全家老小炸没了抵命！”
“二爷放心……不会有错的，就是这里……”谄媚的笑比哭难看，所有人都以为自己面对安二佬时能更男人一点，可是每一个最后都不免在这么冷峭的天气里大汗淋漓。
可怖的不止是安小标本人，他周身无时无刻不围绕着一圈黑雾一样的人影，清一色西装领带，粗看不像是来打仗倒像是做生意的。可是细细再看呢，哪一个笔挺服帖的剪裁里不藏着暗袋，东一把西一把的刀子和枪都在里头盯着人狞笑！
这等人物，这等排场，是谁都不愿再多加消受。
求爷爷告奶奶千万回之后，总算，这么多双眼睛生生盯了半晌的阴井盖动了那么一下。安小标一个手势，黑影骤退，一晃十数个人借掩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盖子玩他们似的，跟着好半天没丁点动静。只等得人心都要枯了，它却突然地一掀而起——安小标的眼睛算得毒辣的，出声前手中枪口就已瞄着里头窜出的那抹艳红疾走，“盯紧！”
看不清是什么的鬼东西，一个字，打！
却不想那红色沾了一点火星子就突地暴起，“噼里啪啦”地突然扭头摆尾起来，倒把这帮身经百战的也吓了一吓。
“操！拿鞭炮孝敬爷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骂出声来，安小标头也不回地向后斜出手，把吓得屁滚尿流偷偷想溜的报信人老鹰提小鸡似地拎了起来。
“二爷饶命……饶命……”就是知道白费力气，这等煞神近在眼前也容不得人留几分理智了。
“你别忙求我啊，死肥猫，你看我聪不聪明？说了是爆竹，嘿，史世彬还心有灵犀给我了串红辣椒恭贺新禧。”
“您聪明……”他惊慌失措地看着那只红得滴血的眼睛逐渐逼近。
多少人此生的最后一眼，就见到了这只眼睛。
“我有主意了，你不能死这么容易。”安小标笑得诡秘。他突然松开手里被脏钱养得白胖的肥硕男人，一脚跨出水泥断墙，当四处横飞的子弹空气似地一溜直走直到阴井盖旁。鞭炮很长，前头在爆，垂在下水道的尾巴沾着湿气一时半会儿的还烧不着。这种时候哪来的竹竿挑，他张手就把这条狂舞不停的红蛇抓了起来，回头冲那头哆嗦的肥男人笑，“过来。”
他自是想往后缩，可是屁股动了一下，脑袋后就咯到了冷冰冰的枪口，“二爷的话你当耳边风不是？”
“不敢不敢……”瞧着眼前枪林弹雨，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将心一横，他用趴的一点一点地朝安小标那儿挪了过去。
“太慢了。”爬到的时候抬头一望，鞭炮已经烧到了离安小标的手不足一寸的地方。真跟外间人传言的一样，安二佬不像个人，他是浑然不怕死伤的鬼，这等时候语声里竟还带笑的。
“您……”他又惊又怕的话只说了个头，安小标的身子猛地一矮，手里红炮长了眼睛似地直朝他面门扑过来。极度惊骇中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安小标到底干了什么，还想说话，才感到嘴里被异物所堵。
“够聪明，知道把嘴张这么大。”
突然间，肥胖的男人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只有汗从身体每一毛孔流出来，不休不止地淌着。他觉得自己的人都快化了，嘴里好烫，心脏好烫，身体也好烫！被这彻骨的恐惧完全熔融，人的意识，正是因为无比清醒才无比地可怕。
——不止疼痛可形容，那是口腔中奋力燃烧的朝天鞭在炸裂人的颅骨！
“回你老搭档那边吧。”奇怪的是安小标的声音在击碎人脑的爆炸声中还是这么清楚，冷冷地嘲笑着，他拍拍男人肥得溜圆的头，恐怖的骨头裂开的响声，以及破碎的哀叫，最后都被他一脚踹下黑黝黝的阴井口里掩埋了事。
“这是回礼！”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没了盖的阴井旁指着里头哈哈大笑。
“你妈……”
杂乱的枪响忽然而至，把一切恶毒咒骂终结在开始之前。
从井中射出的那枪狠准，只是打在了安小标左手抓来的铁质阴井盖上。一发伤不到人即是败局，安小标忽地冷笑，扔掉井盖后露出挂在左手拇指的枪。一振手即将凶器紧握在手，加上右手不曾停火的那一把，两手齐开向井内不加停顿地齐扫。
“哗啦”一下，尸体摔进污水里的声音。他知道之前骂了自己半句的那个人一定没有机会把脏话骂完了，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再然后，安小标满怀耐心地等，却是天地凄怆无声。
地上红纸散落，除了手里枪管的烫，随风一阵浓一阵浅的刺鼻硝味，井盖底下再也没有丝毫动静。来的人一定不止一个，但恐怕见到出头鸟太惨的死相，剩下的都放聪明了，打不成，撒开两腿躲还不成么？
“到底是没骨气的多。”轻声嗤笑一句，他拿贵重的毛料衣服专心蹭亮枪管。
该是换个地方打地鼠的时候，他一抬头，猛然间只见天地间晨曦一线。
——日出了。
一手挡在眼前，并不强烈的日光，他却好笑地发觉自己的眼睛像吸血鬼一样剧烈刺痛起来。
“忆辰？你叫忆辰？”
“开什么玩笑，你爸起名字的水准也太草包了，天亮是用来睡觉的啊，有值得回忆的地方才奇了怪了。”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实在是经受不了白昼。而他而言这已不是照耀，而是灼烤。被沾满日光的回忆所灼烤——真让人意想不到，曾以为是温暖的东西竟然有一天会把人烫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