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莫久坐在房里,不确定自己是活是死。
一种灵魂出窍的怪异感觉,从碰上易寒衣之后就没有间断。她还是她,却慢慢变得不似她自己。脑袋里乱哄哄地总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很杂,无论她是想堵住耳朵不听,还是用力分辨其中只字片语,都无能为力。
这样下去她大概会疯掉的,夏莫久摇摇头这么想着。
外头似乎枪声又响了,她不确定。脑子里的声音总是容易和现实混淆,她常常觉得困,却不敢睡,恐怕总有一日跌进了梦里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一片虚幻。
就连现在……她也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又一个梦里。怎么跑回玄武来的她完全不记得,仅有的记忆在篝火月夜戛然而止。她睡下去,再一次睁开眼来,竟然发现自己坐在那辆回忆不甚美好的加强宝马车里。
她见到了獠牙,还有安小标。他们在谈论对她而言深涩难懂的话题,那一晚的月亮很漂亮,然后枪声突然响了,一切跳跃得像是电影。
找不到梦的开端,以及现实的终点。她坐在这里,灵魂去了不知所踪的远处,仅留沉重的肉体独自茫然徘徊。
夏莫久啊,夏莫久。
这么着迷地看着日出,她混乱的头脑里反复在想,是否曾有和现在相仿的某一日,不,或许是某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她总是这样对日光祈祷,无聊地企盼会有什么人施舍给自己一个名字。
名字……简单的东西,被很多人忽视的东西。
偏偏对毫无存在价值的人而言,那是被肯定的证明。缺少的话,再强大的人都会彷徨着走向死亡……这样重要。
“砰!”
一整日神志不清地呆坐,直到枪声尖锐得活像是从自己脑中穿过,她的身体一震,全身像上了弹簧似地突然绷直站起。
再怎么神经迟钝,逃跑的本能总还有的。但那时候的她不知怎么了,蜿蜒血迹从紧闭的门扉下慢慢渗透进来,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看,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夏莫久你找死吗?”
手臂被人向后扯过去,她根本不想回头,可是身体惯性迫使她回身去面对那张脸——命运作诡,这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却命定般偏偏顶着一张长不大的娃娃脸,一眼看过去,竟很是清隽秀气。
“喂,说话!”
一巴掌刮过去,夏莫久捂着自己发疼的脸终于有所反应,“你一天不打女人手痒么?”
“没办法,这是小姐你打开金口的开关。”说这话时他半个身体已经跃上了阳台,余下一手拽着夏莫久胳膊,连拉带拖地把她从房间拎到空调外机的支架上。安小标本来就是从碎掉的玻璃窗空降到房里来的,进出用窗不用门,夏莫久进一步怀疑绑架之外他还是个入室盗窃的老手。
“跳。”
“这里是三楼!”
她真的不该转头,安小标抽出的枪本来是抵她太阳穴,现在变成抵她脑门了,“我说跳,这会儿没时间跟你磨叽。”
夏莫久气得全身发抖,她看看脚下,拼劲全力也只能做到面如土色地闭紧眼睛,“那你杀了我算了。”
“凭什么把子弹浪费在你这种草包身上啊,真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枪真就这么撤了,语气随之稍有放柔,嘲笑声隐隐约约的,“没什么好怕,跟跨三个台阶比也差不多。”
“那是对你……妈呀!”
话没说完她就被安小标扯着一道跳下去了。结结实实的水泥地,穿着单薄的她就势在地上滚了至少三圈,皮肤上扎满了细碎的小玻璃渣,动一下就疼得尖锐。
“不是还活着么。皮肉伤罢了,也只有看起来吓人。”
“站着说话不腰疼!”她避开安小标伸过来的手,硬撑着自己站起了身,“能不能给我一个被逼跳搂的理由?”
“你耳朵聋啦?都打到这边了听不见的么。”
“是我问错。”少女的眼眸沉静,她一手捂着流血的伤口,眉头仍因刺痛浅皱,“劳您口舌,再回答一次——您亲自过来拉着我跳楼的理由是什么?”
安小标的神色一动,“易寒衣这么厉害,能把蠢猪变聪明啊。”
“不放聪明点会死的吧。”
“难得你有了点适应这个圈的样子,我就跟你坦白好了。”他的人在笑,不会笑的眼睛却自她脸上移离,遥遥地望向东南方,“有很重要的东西,急着非要给你看一看不可。”
“獠牙呢?”
“先不要管别人的事,我想那种场面,给菜鸟级的你看才会刚好合适。”
或许安小标已经在这句话里暗示得很明显了,所谓“重要的东西”,绝不是什么烟花表演之流的小孩玩意。不是人血就是脑浆,不是尸体就是焦炭——她也以为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得很充分了。
但说是一回事,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鼻端嗅,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好闻吧。”这里的恶臭比公厕恶心千万倍,而青年照旧神色如常地摸出烟来点上,只是用冷漠的眼睛扫视着遍地横尸,他的烟抽得不似往日这般惬意就是了,“昨夜没烧干净的尸体,到现在也差不多是开始挥发油脂的时候。呐,你看看这些人哪,还认得出来是男是女吗?”
“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夏莫久的声音发着抖,转首瞪着安小标,明明是在质问什么的她,眼眶却先一步被水雾湿润,“只要是人,你们谁都可以杀掉吗?”
“错了,不是你们,而是“我们”。”恶意地一手戳向她,他的笑容讽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进行而无动于衷的你,难道说会比动手砍掉他们头颅的我更高尚吗?你什么都没有做啊,尊贵的大小姐,至少我日复一日地进行劳动,并且不惧怕自己肮脏的手变得更肮脏。你看,相比我这种恶贯满盈的人而言,高高在上的你根本就不坦率,也更虚伪。”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被莫名其妙地卷进这里?”夏莫久的眼睛哭红过太多次了,这一次,比起无用的悲伤与自怨自艾,她宁可让自己的双眼被愤恨染红,“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无药可救的人存在,我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甚至连活下去的自尊都差一点没有了!”
他们说安小标是只杀人为生的恶鬼,只是视线相交的刹那令他不爽,就已构成自己身首异处的全部理由。
但夏莫久忽然不怕了,一只手不够,那就用双手。无法捏碎这张恨之入骨的脸,她留着尖利指甲的手还有足够力气紧紧掐住他的喉咙,“难受得要死吧?就是这种感觉,每日每夜我无法顺畅地呼吸,就连这种地方的空气都是阴暗龌龊的!拜你们所赐我永远逃不出去了,你高兴了吗?这样下去无家可归的我总有一天会变成跟你们一样的怪物,我很期待!如你所说我早就不是什么好人,已经等不及了……我等不及自己变成那样杀掉你的那一天快点到来!”
“说什么杀掉之类的大话……”轻松地抓住她手缓缓移动,他没有温度的眼睛笑成一弯冷月,“至少先搞清楚大动脉的准确位置再动手吧,是这里才对,新手。”
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表皮,动脉平稳的搏动千真万确在她掌心之下,“你不怕死吗?”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这么问了,他的平静比他的暴躁更令人惊骇,但她不知道原因。
“我无时无刻不期待着什么人。”他却说,“任何人,包括毫无技术的你来杀掉我。”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
夏莫久看着他惊呆,之后猛然间甩开双手,如避瘟神地远远退缩开去。
……亡命之徒。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死亡也无所畏惧,那么,于己无关的他人之死就更不值得畏惧了。早就无可救药了吧,这个只是靠杀戮存活下去的家伙。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偏题的话,实在是因为你的无知,训导你让我宝贵的时间浪费了不少。”安小标的这支烟也差不多烧到头了,一口吐掉踩灭,他顺便抬起手瞄了一眼腕表,“只好长话短说了,死人到处有,我还没有闲到特意陪你免费观光的份上。让你看这里惨状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你,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九小姐,接下来丧命的人数会是这里的三倍,五倍,最高十倍。并不全部都是职业罪犯,住在附近的无辜居民也很有可能成为垫背。”
“四哥他……”
“你看得出来吧,像这种,还有这种死亡的姿势,根本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丧命。史世彬在下水道地下网络安置的触雷只要碰上就没有生还的机会。”
“就不能停止推进吗?”
“在说什么梦话啊,你。”他笑着,拍拍衣上轻尘站起身来,“最好搞清楚,并不是缺少你的情报就不行,说与不说的区别只是少死多死几队探路人马而已。我只是看不下被高高捧起的你继续摆出一副无关的态度缄口沉默罢了。这些人死去的责任,多少你也背负一点吧,同谋者。”
真卑鄙啊,毒药之后,打算用罪恶感逼人就范吗?
“要是仍然犹豫不决,我建议你走近一点看看。”
安小标半是嘲讽的话,夏莫久的头一昏竟然听得当真了。只往前走了几步,有毒的尸臭扑面而来灌满她眼耳口鼻,实在忍不住恶心,她急急奔向最近的一片隐蔽处,一弯身一张口,哇地一下就呕吐起来。
明知这是安二佬故意设计,“旁观有罪”,那毒牙却已深入了她的四肢百骸中。不然,面对这些曝晒在日光下的残破尸体,为何她的心口揪痛难忍?
作壁上观,保持沉默,还是有人不停地在眼前死去。责任抠着她的心壁,长久以来认定是对的做法,现在看来,却只是罪孽的另一种表现方式罢了。
因为在这个连空气都污浊不堪的地方,不用说良善,就是少许的不忍也会铸成新的杀债。悲悯啊仁慈啊之类的事物,也只是在一个狭小的界面上存在。一经翻转,那些绘着微笑的脸孔便狰狞扭曲地写着死亡和不甘。
呕出的东西由浊转清,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吐了,她仍然停不下令人窒息的干呕。
怎么办?
她紧紧捂着口,迷惘地看着脚下的土地。她想她是真的迷失了,似乎无论投靠向哪里,看到的都一定是无数相叠的尸体。
怎样都会有人死……么。
那样的话,唯一减轻罪恶感的方法,只是设法让死伤人数减少而已。
但说出来的话——
这算是……背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