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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你是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了,“不是叫你别跟了么?”.3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行。”连亚也忍不住插话,“扛不住的,没人能扛住。”

“那你把门槛降低些呀。”他懒洋洋地笑。

想到这是唯一可行的解毒之法,亚扭过头去,不说话了。他也没逼什么,条件是男人自己提的,怎么履行也是他们这边的事。

“我们伙食带的不多,照这天气,迟早会同你们一道吃上蓝菇。你们还好,我们这边的兄弟,碰一下就会没命——这也是你讲的。”

少年轻哼了一声,“连吃的都没带够,你们有人会带够毒么?”蓝菇倒还算方便取,雨只要下着,就有采不尽的蓝魔菇,甭说他还欠着史世彬十斤。

“巧了。”史世彬对这笑得倒是十分轻松,“你不知道,二马是带着个装满罂粟果的皮箱逃出来的。他这人吧,钱能不要命也能不要,毒这玩意儿,偏偏就不能不要。——就是死了,他还怕二哥把他掘出来鞭尸暴晒呢。”

相守

彭洛回来的这个深夜,没有人睡。

“……我回来了。”循着彻夜不息的篝火,他连夜摸索了上来,到达山窟的时候,手脚全是泥巴,脸倒是干净的,被雨水冲干净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又虚弱又坚强的模样,让马汾都有点动容,“回来就好,跑哪儿去了?害你四哥穷担心。”

马汾会主动地谈起史世彬,着实让少年不小地意外了一下,“我被堵在山腰了,天亮着的时候不知道你们在哪,天黑之后,我就另外找了条路上来,爬山还费了点时候。”

“回来就好啊……”他好似有些失神,同一句说了两次,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委屈委屈吧,现在就这境况,你要是身上实在不爽,就去雨里淋个透,热水澡是没了。”

“有火就好了。”他好脾气地微笑着。

荒郊野岭的,西装革履惯了的马汾都当起了膀爷,洞里的男人们大多也把这当成了宿舍,怎么胡整怎么穿。彭洛左右犹豫一下,终于褪光了上身的衣服放近火边烤。众人都穿得不多,他一身湿哒哒地进来,倒反而格外显眼。一褪了衣服,反而无人注意他了。

“呀!彭洛你背上好大的伤!”

却只听一声尖叫,众人的视线又朝这边汇过来了。

马汾狠狠瞪了一眼多话的赫连景,“你小子放着口水多养养嘴,有伤了不得啊?鬼叫个头!”

头虽然跟着一个一个转回去了,好奇的视线却总要在少年背后停一停,再移开的。这种色,一看便知道是旧伤,而且是杖伤,被活活打出来的,皮肉烂在了里头。他是浸过化生池的,肯定不是烧伤,大概是更早以前落下的——那即是玄武上下默契地绝口不提的那段从前。

“你穿我的好了。”亚也踌躇了半晌,才解下单衣递给彭洛,自己便光着身了。

彭洛自是不接的,“你也会冷啊。”

“你都在抖了,我抖了么?还是你嫌我衣服脏?”

好好的话偏要说成这样,难为彭洛还笑得出来,拿过后披在身上,不忘轻轻地道了声谢。亚转身就想走,被少年伸手一拉,半推半就地拉到了火堆旁一道坐着,“你都穿这么少了,还是烤火的好。”

“你们俩感情真好——”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赫连景顶着他那一头红发,很快不请自来地插了进来。年纪相近的总是比较谈得来,马汾瞧着彭洛那边的年轻人越聚越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装睡。他得担心这个年纪的人该担心的,原本能和他说上两句的人,现下躺着,熬着,受着他想也不敢想的苦。

孩子嘛,本来就不必担心这么多的。他们却是有义,这一晚光点着火,不说话,不打牌,但也无法入眠。

头一回,钢笔在手里转了无数个圈,给安小标的报告,马汾不知该如何下笔。说好了怕他起疑,说差了,实在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史世彬要是真能,一气救的就是这一班人的性命,还有最难取的,蓝魔人的人心。人心到了,到时做什么都不算难。

——怕的只是,飞鸟尽,良弓藏。

他也就佩服姓史的这一点,大户出生的贵公子,从吃穿不愁到一夕之间变成一无所有,再从一无所有,用玩命的青春拼回他应有的所有,大起大落,大风大浪,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势力大了,他在玄武的后几年不惜自断羽翼,老婆娶了一个又一个,才勉强稳住安炎的疑心。要说心冷,他该是心最冷的一个——生来富庶了,咸鱼翻身了,功成名就了,才知道太辉煌不行,太潦倒不行,太富太穷怎样都不对。前任老大的独子,却为篡位者效力——他处在一个最尴尬的位置,浑浑噩噩渡过终生才是最好的归宿,然而一腔热血、满心宏图就这样说算了就算了么?

到底啊,人中龙凤,在鸡窝里一样是发光的。安炎不放心他,安小标不放心他,都是这个缘故了。越是上位的却越是想不通,当命运在造就一个英雄,不断地竭力压制,那就是逆天。

——人哪里斗得过天?

老天一发怒,他们这群人再怎么不可一世,一样也不是白日等死。

“对了,说了这么久,你们有没有看见四哥?”

马汾的耳力还是很灵的,一听这话,立马心下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这群兔崽子光会坏事,道行不够,出了事都不懂遮掩。一群人为这一句突然地噤声默然,傻子才不知道出了岔子!

“……怎么了?”彭洛虽是在笑着的,这笑容已有些勉强了,“四哥他,还好的吧?”

“——彭洛!”

“彭洛啊——”

嘴顶快的两个却都是识时务的,马汾不便走近,远远地甩了个眼神,两人就有改口的打算。孰料话说了没有半句,还是那个红毛小鬼最可恨,平日里不吐不快,这种要紧时候,眼泪来得比女娃还快。他这一哭,叫旁人的谎还怎么圆下去?

马汾皱着眉在听,脸色是越来越差。

嘴真他妈的碎!——几下一问,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我去看看他。”彭洛的肤色本来就白,烤了些火,刚上来的血色一经站起,就又褪尽了。赫连景这时倒知道拦他了,眼泪汪汪地冲马汾看,看得男人一阵心烦,“让他去!”

就是这一挥手,他足足后悔了近十年。

“水……”

就他所知的男人,从未有过此刻的脆弱。

他落魄过,颓废过,正如他辉煌过也意气风发过。但起起伏伏终究只给这个男人一贯的骄傲之中,染上更耀目的浓墨重彩,实质上史世彬从未真正败过——他在巅峰时主动隐退,抽身出了那袭乱世,背影却是孤傲的隐士而非懦夫。

懦夫一退则退,隐者寻隙再出。

然而毒魔就是这样一种以欲望和骄傲为食的东西,拥有越多的人,最后失去的越多。按赫连他们所说,离史世彬初服毒只有八小时,八小时之内,这两种致瘾的强势植株就能把人摧残得形同鬼魅。史世彬或许实在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冷汗自他苍白优美的脸庞滑下,干裂的唇翕张着,欲要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呼气却根本无法到底。心率失衡,间歇性供血障碍,从他的呻吟里就能嗅到血的腥味。肺水肿的程度不知如何了,或许是充着血,大幅起伏的胸膛代表他时刻忍受着窒息,不,是远比呼吸困难严苛得多的折磨。他的手指紧掐地沿,几排深深浅浅的刻痕无不昭示着,他在忍耐,但随时都将崩溃。

终于……还是那样骄傲。

所有尝毒的人都以为自己是能优雅转身的那一个,结果呢?

但至少……至少现在的他还未放弃。——希望纵使渺茫,总比没有的好吧。少年轻轻的叹息几乎淹没在他沉重的呼吸声里,只有到了倒水时,清流入杯的声音刺激到了他,恍同沙漠中的旅人听闻涌泉天籁,半眯着眼的男人侧过头来。

无声的渴求,一种病态的依赖。

少年承着水杯的手不住地在颤,几次都洒了水,不得不再次汲水。命运何其残忍,迄今为止他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以相似的场景令他心痛欲裂。爷爷病死在床头的那一幕,隔了这么久再次重演,整个人依然痛得像要被什么撕裂了。他记得,分明记得的:年过七旬仍鹤发童颜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几乎每日皆见枯败。死灰的脸色,无神混沌的眸子,每一样都能和眼前重合起来。他扶起老人的尸首入殓时,搂起的根本就是一具骷髅,蒙着那么一层可笑的人皮罢了。里头的神魂早空了,他的爷爷,可能在很久之前就死了。

无须多加犹豫,他捏紧水杯,只是持着那样一杯清水走近史世彬。

“给我……”人未近,伸出的双手已先一步拢紧了视线所及的石杯。无暇留意杯中液体澄明得过分,他紧闭着眼,如饥似渴地将唇贴上杯沿啜饮。凉水入口的味觉鲜明,被冷到了似的,他的手痉挛一下,顺势连着整杯水一道掷飞出去,“药呢?!”

红了的眼里,神智难觅踪影。

连着杯子落地时的闷响,少年的眸子紧盯着他的,仍然止不住颤抖了一下。费劲全力才得来的甘泉,只一尝,便像妖物一样嫌恶地丢弃,索要着的却正是真正的妖物。

“烟呢?”

那个声音,记忆里也是这般的沙哑虚弱。老人连拍着床榻的动作却如此之猛,随时能震碎一身骨骼般,声嘶力竭地喊着,“烟!快去问他们拿烟!!”

他那时太小,惊慌、无措而又胆小,转身飞跑了出去。一次又一次地纵容,美其名曰出于孝心,结果却只换来一具不成人形的干尸。

所以敬畏也好,爱护也罢,这一次决不能再如此软弱。

“四哥……”他仅一开口,费劲全力积起的勇气就土崩瓦解了。只是面对那轮憔悴的人形,一阵阵揪心的痛让他的嗓音生涩,隐隐地开始哽咽,“你……还认得我吗?”

“六……”梦呓般的字句,原是下意识吐出的话,须臾之后,说话之人却惊于自己所言似地,半撑身体探向前来,“六?”

“是我。”他略松了口气。

“糟糕了……”叹息的同时,气力也像用尽了的模样,男人重重地倒回原位,仰躺着,一手撑在冷汗盈盈的额头,“一回来就让你看见我这样……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快出去……什么都别看。”

“我已经看到了。”

“……看得越少,忘得越快。”

彭洛并不作声,他已经下定主意,坐地的动作虽然很轻,但任谁来拉来推来挤,他都不会再挪一下,“我就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听话!别耍小孩脾气……”

“——别老把我当成小孩。”没来由的,他为史世彬在这种情形下仍然对自己用哄的感到懊恼,“小孩讨糖一样问我要毒的是你啊,你才需要被哄!”

“……我,讨了么?”

“讨了。”

“没有吧——”

“讨了讨了!”

“啊呀好吵……”只是无意间放大的音量,却听得史世彬双手抱头,头痛欲裂的模样,吓得彭洛再也不敢大呼小叫,“还要水么?”怀着满心愁绪,他的嗓音却偏要压低到近乎耳语。

“我听不到……”

“我说——”他只能将脸凑近男人的耳廓,吹气似地把话送进去,“…你还渴不渴?”

“渴啊……”史世彬苍白的笑容是勉力挤出来的,“可是你会给的水,解不了渴。”

彭洛少见地声色俱厉起来,“不准再碰那东西。”

“——并不是毒,而是药呵……”

“一天只有三顿,说好了一杯罂粟熬汁搭上两碗蓝菇汤,一点都不准过!”他皱着眉,伸手抵住男人的唇,“不用说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今天这是第几杯了?这里的人不是怕你就是敬你,只会顺你的意思。不准反驳,总之你的药今后由我管了。”感到入手唇畔的干裂,火灼似地温度令他难以心安,“你非得听我的不可,现在,喝水。”

说罢,极快地起身返转,手里业已重承了一杯清水。

“至少也得是咖啡吧……”

“做梦吧,还讨价还价。”咖啡因也是致瘾的。

不知是刻意忍耐,还是确实暂时挨过了瘾头,史世彬认出他后神智显然清明多了,单手就拿过了杯子,灌药似地仰头喝干了,“给。”还杯子的时候,还把空空如也的杯底翻给他看。

“这又不是酒席,什么习惯。”彭洛哭笑不得。

“我希望这样你能开心。”

他不大不小地怔了一下。

然后史世彬就开始咳嗽了。咳了很久,断断续续地,往往刚缓过一口气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就又咳得心肺皆出。彭洛抚着他的背,好不容易替他把气理顺了,扶着他平躺下之后,史世彬嘶哑至极的嗓子除了气音,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少年的眼眶忍不住发红,他开始明白史世彬为什么遮住九死一生的他的眼睛——现今他也这么做了——垂危的生命,随时涣散着生命的眼瞳,看一眼就恐怕会失去。那种心痛,绝望得好似自己也要跟着死掉,实在受不了,才不得不遮住不看,“睡吧……四哥,我在呢。”

为谁

掌下的呼吸,从未有平稳的一刻。

急促而紊乱的节奏牵扯着丝丝缕缕的气息,炽热的,却凉得极快,稀薄到难以把握。

很久以后少年才缓缓地移开手,他的身体和手掌一道麻木了,好似只有眼睛还活着,不能转动也好,只要还能睁着,能凝神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怎样都好了。

……还在呀,还活着的。

他的心原来也跳得这样快,陪着昏睡的人一道痛,一道疯。

——这么洒脱的一个人……他会害怕失去自己,就像自己害怕失去他一样吗?

不知道啊……别人的心意,没有可能有探明的机会,何况这个人埋葬自己那么久,那么深。他能明白的只有自己:如果四哥死了该怎么办,如果世上真的没有史世彬这个人了该怎么办?如果……如果他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不是心痛,而是胸腔骤然空了,一片虚无。

……就好像,自己跟着死掉了一样的感觉。心死掉了,不会跳了,当然就感觉不到痛。

少年无比慌乱地张开手,再次紧靠着他的脸,捕捉他的鼻息。必须要触到什么,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什么,足以确认史世彬还活着——这样不是为了安心,而是为找回自己的心。

急促的,紊乱的心跳声。

听啊,“扑通、扑通”的,又开始跳了。

——就这样活过来了。

因为这个人还活着,所以自己就还活着。

“为别人而活,是世上最可悲的事啊。”那模模糊糊响起的声音,好似来自并不久远的回忆,“不要学你四哥,跟着五哥我,一道学着为自己打算,也不亏的。吃得差点住得差点,只要是在为自己而活,别想着卖了自己换他那种身家——不值的……最不值就是那样,真的不值的……”

这样说来,四哥他啊,其实是把自己卖了的吧?

醒着时当战神,撑起活的传奇和神话,哪怕有一天颓然倒下,看看这张脸,面如冷玉,双眉紧锁,苍白却仍维持着一贯的精致华丽。难怪总有成打的女人趋之若鹜,年轻时够张扬,成熟后知稳重的男人,生命的每一个纪元都为别人而完美着。

——然而,他自身呢?

为兄弟两肋插刀,为组织退居幕后,为家族迎娶妻室,为谁而战为谁温柔为谁……为谁的开心呢?

“我希望这样你能开心。”

不是别人开心,自己就会开心的,懂不懂啊四哥?

“笑一笑吧……”他轻轻地提起男人的唇角,“偶尔要为自己笑啊。”

偶尔……也为自己活活看。如果听得到的话,四哥,一定要记得啊……

睡着的男人毫无应答。

他在受火灼,受难以言表的酷刑。全身上下如万蚁噬咬,看不见的疼钻啃磨蚀的每一寸每一分,皆是看不见的灵魂和意志。一阵又一阵不息的震颤,难耐的痛苦神情,少年终于又无法再直视下去,起身绞了把汗巾,细细地拭着他的冷汗。盆里掺了洞里的冰水,却还是被高热的体温蒸得飞速散发。刚抹到脖颈,额头复又干灸得烫人,只能令尝过短暂凉意的人在昏沉中喃喃地张口,“水……水……”

又要水么?

他不敢再整杯地拿来了,看模样也是吞不下去的,硬灌下去了,难保又是咳得半宿难眠。于是含了半口,俯身下去,小心翼翼地对嘴将液体渡进去。男人的嘴唇烫得惊人,小半口显然是不够,然而他已起不了身。

被瘾性折磨得意识不清的人,并非是全然的昏迷。他会自主地吞咽,然而史世彬下意识的动作是掠夺。只是就着磨舐唇畔的间隙,被诱哄了似地张嘴,摧毁令少许凉水入喉。水尽之后,身体也略显舒畅了似地伸展开来,换了个姿势,反而更霸道地碾转吸吮起对方的柔瓣。

好似那唇里的,才是他的解药。

这与苦艾酒后的那晚不同,意识不明的人颠倒过来,他曾半带知觉的逢迎,可怕的训练而就的躯体本能之外,或许其实是因为那吻令他觉得新奇,有轻柔到好笑的小心谨慎。而今换成男人无意识地侵略,才真正能称得上是个“吻”。几次浅尝便知了味,急不可耐地撬开牙关,灵舌突了进来。他一再地退让,引进的原想只是潮热的舌头,任它肆意地扫过了,却仍然没有一点退却的意思。整个人的分量都跟着压了上来,不知不觉地这个吻就已被加深,再加深,深及到呼吸困难,勉力张口贪婪地呼进了空气,却漏出呻吟。

舌尖同时抵到了咽峡。

呻吟转为惊呼,然而他只叫了极短的一声,很快地被燥热的唇全然封住。

竟是每一交缠,就深得像是要吞掉彼此的,狂乱得惊人的吻。

“四哥!四哥!”天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匆匆地叫了一叠声都不管用,彭洛一急之下叫了他的名字,“史世彬!你清醒着么?”

这一叫,男人的动作一下子全停下来,看似是被喊回了神。然而一对上他的眸子,少年就觉得不对,他的动作和眼神一样迷惘不清,伸出手来摸索他的脸,“……你是真的么?”角度却偏了很多,五指一屈,抓个空的同时,他却反倒是释然地笑了,“啊呀……果然,是假的。”

“是真的。”抓了他滚烫的手贴在颊边,彭洛的眼底也热了。他是真的很想哭,但对着史世彬,他得笑,笑得愈是开心,或许看的人也就能愈少悲伤,不必在拥有的时候就已感怀着失去,“你看着我啊,四哥,是真的,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你——”涣散着的眼眸找到了焦距,光在飞速汇集,呆滞,迟疑再到震惊,真正醒过来的史世彬飞速抽去了手,转而撑着他瘦削的肩,“你清醒着么,六?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想让你开心。”细密的牙咬着下唇,他的泪终于憋不住,不争气地淌了下来,“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你不笑的话,我也不会笑了。”

“……傻。”

“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又比我聪明多少?”

“六——”

“你别说话!”他真的惊慌了的模样,竟用唇去堵话。浅浅的一轮纠缠后,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少年的蓝眸里有水,一笑,又不住地溢了出来,“你太会说了,一说话,我就被你牵着跑。这一次听我讲好不好?我长大了,知道的或许不多,但也不少。我知道怎么样能让你舒服些,不用替我想……别再替别人想了,好不好?”

“会很痛。”饶是实在无话可讲,史世彬一反常态地只挤得出这句。

他摇着头,定定地,“——我会幸福。”并张开双手环住了男人的颈项,“如果你非要为人想这么多的话,这样可以了吗?”

为谁2

忍耐需要一世,爆发并让一切走向失控,只需一瞬。

沉沦欲望从来就是个错误,在高热的肌体上再添欲火,灼得周身都要熔融了。模糊混沌的感知里,少年的面容时不清的,声响混乱着,衣物剥落还是揪扯着铺地单子的撕裂,在脑中尖锐地反复回旋着。只有触感鲜明得可怕,他总是本能地在逆火中寻找沁凉,从唇里,从那具慢慢被点燃的躯体里。他不知自己的体温烧到多少,只知道怀中人有多么的触手冰凉。遍目都是他苍白的肤色,在光下幻觉般地闪耀着,蛊惑着,如初雪般绽放。然而这冷意却也渐渐地化开了,蚀骨的温存是那点点潮红,从缠绵过的颈项延至前胸,一路烧灼,带着火一样的温度。

“六……”他神魂不清地念起这个名字,沉重的头颅磕在少年颈窝。亲吻、爱抚都这么忽然地停了下来,没有再言语,躯体紧贴着,无法掩饰自上传来的震颤。

这样都还在撑么?

颈间一阵温热,那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一样苦涩地沿颈至肩,顺着□的臂膀往下滑落。

“求求你了……”少年闭着眼错开头,“别对自己这么残忍。”

“……”

“没人要你替我守贞。还是说你病糊涂了?”他苦笑着撩起他一缕湿发,“我早八百年的不干净了,该尝的不该尝的,什么都试过了。”

“别作践自己……”

“你试都没试,能知道真假么?”

话到这个份上,却仍僵持着。

渐渐地彭洛开始感到不安。身上传来的颤抖更厉害了,眼侧看过去,男人死抓着地沿的手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指节都发了白,俨然超出了正常范畴。他慌忙抽手环抱史世彬的身体,摸到脊背时,猛地一下跳动,连着他的心一道跳空了一拍,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神经性抽搐!

竟然已经伤到这里……脊髓坏了人就废了!“——我去给你拿药!”他立时慌了手脚,甭管以后,想想现在慢一步史世彬就会瘫痪,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回……来!”

从牙缝里挤出断字,史世彬用了全身力道压着他,硬是让他一步也挪不开。彭洛再是乱动,他干脆抬手扼住了他腕子,撑起身子来自上而下盯视着少年时,捏得彭洛的腕骨欲裂。

在这种时候,这对眸子还是黑得慑人。

极深的眸色静如死潭,深邃如永不醒转的夜。好似抑住了一切动摇和挣扎,如何都难以撼动的模样。

——他差一点就要被折服,胡乱踢打的腿下意识地曲了起来,一阵发颤。

然而仍是这双眼,却泄露出最叫人不安的警讯——他的瞳孔反常地极度缩小,几近化为一点。彭洛知道这双眼瞳哪怕啥有一丝涣散,整个神经系统就会随之崩溃。

……会死的……会死的!!

他带着极度的惶恐勾住了男人的颈项,再次送上自己的唇。

血的腥味弥漫口津,那么深那么浓的哀愁,重得让人不敢承受。喘息着分开时,黑眸惊疑,蓝眸中水气四溢,如这个少年溶入己身的隐隐忧郁,“吞进去。”竟是命令的口吻。

“你……”

“我也中过蓝魔的毒,血里或许有抗体。”

“——不值。”他的神情凝定下来。

“值不值由我说了算。”效用比想象中更好,言语顺畅了许多,那种令人心悸的抽搐也有所缓解。彭洛觉得自己也像是陪他上鬼门关晃了一圈,此时暮然放松,全身脱力地瘫在地上,提个唇角都倍感费力,“很疼哪……手,可以放开了吧。”

史世彬的神色复杂莫名,很久都未有所动作,少年则困倦地阖上了眼睛。只感到一袭黑影罩了上来,炽热的鼻息蹭着脸颊,酥酥麻麻地痒。

“你改主意了?”他微讶道。

“你以为你四哥是和尚?”史世彬微眯了眼睛,撑着头懒懒欣赏眼前的美丽身体,“我没气力时还好,你喂了我血,别怪我想吃肉。”

“敢情你真不是吃素的。”少年抬起一手搁在额头,不禁笑出了声。这一笑却带出了泪光,一滴一滴地掉,自己都没甚知觉,倒被史世彬拨开手后一眼瞧了个透彻,“又哭?我还没死呢。”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还是看得清的好,蓝眸子承着水,光影迷离比海湛美,即使那眼睛是在瞪他,“你要是真死了,我哭还有用么?你管我哭!”

“不哭……”哄小孩似地喃喃,吻去点点泪光的动作却既霸道又不规矩,唇畔反复地扫掠,吻遍了整个面颊,便渐渐地流连在颈项不去。埋入自身似地不断深入,忘情地吻着,却不知到底是谁在安慰谁了。

趁着清醒的时候做,总比混沌时伤到人要好……

说着要做我的解药,我的救赎的孩子——

抑或……你只是又一味毒呢?

救世主

“亚,你出来一下。”

“正好——”黑孩子沉静地从人堆里站了起来,隔着攒动的人头,注视着儿时玩伴忽已变得陌生的眼眸,“我也有话跟你说,彭洛。”

天色已然大亮。他们在洞内守了一夜,一整个白昼,再一个黑夜,直到天明。陆陆续续地有人睡下,有人醒来,却直至方才刚见彭洛满身疲惫地走了出来。少年的倦色显而易见,他本已足够瘦弱,却在这已知的几天内持续飞速地消瘦下去。

“给。”知道他被困在外头的时候一定什么都没吃,不然没可能连夜上山。蓝魔的地形亚很是熟稔,想要避开泥石流就必须绕远路,再矫健的人光是冒雨攀山就要一整夜。他好心地递过去一把松果,彭洛也没了推辞的气力,顺手抓过后胡乱开吃,想必是真饿慌了。

“你怎么早没想到吃东西?”亚嗔怪道。看他吃得这么赶,活像饿了三生三世。

“……现在才觉得饿。”

“真是,亏待自己是你的专长了。”且不论这话有多难听,亚的心是真的,确实在为他牵肠挂肚,“你能不能少为别人操点心啊,笨蛋,你欠了他债吗?”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呃?”亚顿时心虚,才知道言多必失,抬眼探看彭洛的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他一边说话,手上还是不停的,又稳又快地剥着松果壳,“你变得也太快了,四哥肯定跟你谈过。怎么,你们达成协议了吗?”

“你在瞎讲什么啊……”

“说谎也没用哦。”彭洛笑笑地微抬起下颚,点点他的脸,“你一说谎,眼睛就眨个不停。”

“好啦……你厉害,你聪明,什么也瞒不过你。其实那也算不上协议……”

“——就是协议。”少年的语气冷定,笃定得好似身在当场一般。

“为什么……”

“史家的人,除了做生意之外还会干什么呢?”他说到这话时,神情里俨然有凄茫的意味,“要谈也只会谈协议,定交易。不过你运气不错,亚,他坑了这么多人,这一次倒是被你赚足了。”

“他也没亏多少。”少年低声嘟囔着。

彭洛的眸子冷了下来,剔透的蓝凝成冰晶,偶尔看来竟也有几分慑人。这里种蓝魔毒的不少,奇怪的是只有他一个因为毒性残留变了眸色,整个人的气质也好似跟着变了似地,常常让亚觉得陡然陌生,“是啊,不就生不如死地熬上十天,一个晚上休克三次,换你来试试,看有多大命活下来。”

“——你怪我?”

“不敢。”他的语气反而更是冷淡,“我还怕你说我胳膊肘向外,吃里扒外呢。”这种嘲讽的口吻虽说很淡,却也已经全然不似性格温和的少年所会说的话了。

难道是真的生了气?

亚皱着眉头,难得也有退让的时候,“你别这么说话,他是自找的,你我之间该怎样还怎样,少为个外人弄僵。”

彭洛忽然地笑了,“我跟他一伙的,也是外人。”

“你不是!”

“你不怪我把地形透出去,我就很感激了。”少年旋即轻轻地叹息,“你要是真想可怜我,我也没法拦着你。但我告诉你,比起我来,躺在里头受罪的那个男人比这里的任何人都可怜。我不知道你们都谈了什么,但他现在这样,你多少脱不了干系,是不是?”

“他说,要证明给我看那玩意不是害人的东西!”亚咬着牙说话,回忆起当日史世彬的一言一语,彼时或许真是那么诚挚感人,而今却如吞黄连,有苦也难言。

这个暮然闯进山间的“外人”,从一开始,给他的感觉就和从前的恶徒不甚相同。这个人比谁都假,比谁都难懂,一张脸下还藏着一张脸,连是哭是笑都看不分明,根本就是最不应该相信的那一个!

“……斗不过的。”

“你信不信天意?”

“有人跟我说,做坏事不一定会得报应,一定会得报应的,只有逆天而行。”

“你看这雨下的,像不像老天在哭啊?都说老天老天,其实她就跟小姑娘似的,爱哭爱闹还不讲理。她一哭,一生气,逮到眼前的谁就是谁遭罪。”

这种口气……把天老爷说成了小姑娘不算,还熟络得好似是自家的小女儿。

——他是神么?

在那种天灾里得以幸存,带着一班人马毫发无伤地找上门来,难道老天也偏心地保佑他么?

可真是神的话,何必要用摧残自己的方法济世救人!

怎么看他都是个人,有喜有怒,有乐有哀的人,既然是个人,又哪来的胆魄指天布地!

“你不是认准了罂粟是害人的么?那我就证明给你看,这世上没有生来害人的东西,只有生来害人的人。——罂粟也能救人,它呵,本来就是当做药来用的。”说实话,这个男人的自信、犀利、甚至不惜自毁的勇气,足够撼动他,或许都打动了他,但无法真正说服他。答应下来也只是试探,直到他真正那么做了,最后的戒备才被完全打破。

“是天意啊,天意。”他总是玩笑一般的口吻,吞下毒物时也是在笑的,“替我向他们保证,我一定会醒过来。”

真正改变他自以为坚若磐石的心意的,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句。

他于是才明白过来,这个家伙确实是人,但绝不是普通的人——背负起一个族所有的伤痛,承担下一类人共有的罪孽,这种牺牲一样的角色,至少是一个领域的救世主。

“从头到尾都是这只老狐狸自说自话……”亚对他的冰霜已融,但嘴上依然不留情,“他太阴了,什么话都是说得漂亮,我一时糊涂就被他哄着走了,你还反过来帮他怪我?”

“为难你了。”少年听完后,分外平静地点了点头,绽出久违的笑颜,“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了,抱歉让你这么生气。”

亚愣了半晌,待到彭洛转身要走,才返了神似地一把拽过他,恶声质问,“你耍我?”

“真可爱呢,亚。”

再一次很丢面子地怔于原地,这一次晃神的时候却长了,清醒之后,四处除了山风冷雨,连个人影都不见。

听来让人晕乎的这种话,潜台词其实只是“真好骗”而已吧……该死的,竟然这样都会脸红!

暗之轮回

蓝魔一带的山势错综复杂,小小的山口里别有洞天,彼此四通八达,不亚于一座天然迷宫。史世彬被安置在干燥的东北小洞室里,本身甚为荫蔽,要走过一段甬道才能到。光是甬道口就极少有人往来走动,这时却在外围了一大圈探头探脑的脑瓜壳,其中一簇火一样跳跃的红发格外醒目。

“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一听见人声,干了亏心事的这班人不免要腿上打个哆嗦。待红发少年回头一看,弄清了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不禁顺着胸口长舒出一口气,“是你啊,彭洛……吓死人了。“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少年却蹙着眉,他一身湿淋淋地朝人群走近,模糊的神情渐渐清晰起来,竟不似往日的温驯。显而易见,这句问话的目的不在回答,而是着力于警告,有驱逐的意思,仔细听来,话语中甚至觅得到些许烦躁与隐隐的不安,“马哥吩咐过你们不准乱走吧?没事就回去!洞里这么乱,走散了怎么办?”

论地位,入继多年的彭洛名义上确实比这班小孩高出不少,但他极少有拿腔拿调的时候,又爱好深居简出,一开始谁也不知道他是史世彬的六弟。因为年纪近,就当是同伴一样厮混成了一片,知道之后也没怎么觉得他高高在上的难相处,现在却突然见他板起脸来教训人,赫连景惊讶之余,心里更是不大舒服,“大家都担心史哥他身体……”

“他很好。”

少年的薄唇间迸出轻巧的三个字眼,迅速截断了赫连的话。趁着众人错愕之时,他已低着头转入了内里。面前并没有门挡着,但往里看去,只见黑洞洞的幽垠一片。已有胆大的进去摸索过了,说里头到处是岔道,差一点就走不回来。没人领路,实在是不能硬闯。看见彭洛过来,还以为他能指个道什么的,想不到两天不见,他的态度比向来不近人情的马汾还要冷淡。

“他算什么啊……”人堆里有人不满地嘟囔。他们候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等少年纳敷衍了事的一句话么?“大家都差不多,凭什么他能进,我们就不能进。”

“差多了。”赫连景怔怔地望着里头,忽而叹出一口气,“人家是他六弟,我们算到顶上,也只能是副好用的手脚。”

那埋怨的人不出声了。

“——就一眼。”这一声又让他们吓了一跳,彭洛竟还没走远,大半身形浸没在暗影中,独有脸孔显得尤为苍白疲惫,“看完了就走,你们得答应我,今后都不再来了。”

“一定。”红发少年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走在没有照明的甬道中,耳畔隐隐约约地是滴水声,看不见哪一出正渗着水,忽而头顶或是肩膀一阵冰凉,人就是跟着一抖。

聪明如赫连,已从这无比压抑的气氛中感到了什么,“彭洛……史哥的情况不会——”

“会好的。”

是“会好”而不再是“很好”,他退了一步,说明情形恐怕不容乐观。史世彬的不支传出去只会动摇人心,赫连大概能体谅彭洛的苦衷,但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少年为什么最后又会改了主意。但光是注意脚下湿滑就难以分心,一路上大队人马一阵肃然,除了赫连的那句探问,竟然没有一人再插得上话。

“我们算到顶上,也只能是副好用的手脚。”

而彭洛自己总是清楚的,是这句话,那么刺耳也那么沉重,戳得他的心极痛。

——赫连满死在四年前,约莫也是这个时节。史世彬隔着线路听到了枪响,少年没有看到雷雨向同僚举枪的冷厉,但同样亲眼见证了这一行的残酷。他看见了赫连满的尸体——这一遭他对谁都没有说,连光头也一样——跳下露台后,隔着窗口偶然瞥见过死去的青年。歪过的头颅正对着自己,血从颅脑处太阳穴的位置往下倒灌,整张脸被条条血迹染得狰狞可怖。

他好似还看到青年的眼珠在振颤。

那目光到底是在说“杀了他们”,还是“救我”,他想了很久,才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中找到了得以解脱的答案。

——是“杀了他们”,一定是。

自知必死的人,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副手脚。弃置固然可惜,有伤大局,但无损主体。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习惯了不管自己的死活,就算真的到了死去的刹那,本能所求的也只会是一个复仇。

要自己要不到的东西,哪里有比要应得的好?

至少他要到了,十分钟不到之后,雷雨就在他手里送了命。他们若在黄泉相逢,也只是前脚后脚,以小满的个性,或许还会笑对方连个全尸都不得留,哪有自己死得这么痛快。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是这样。

出来混就要有死的觉悟,下位者将自己的性命作儿戏,成了上位者之后,再和天生的世家贵子一道将他人的性命作儿戏,这样不停悲逆地轮回下去。这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从没有人说过不妥,彭洛甚至要以为,出了问题的是自己。

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

说出来的话,一定会面对这样的质问,而他一定不知该怎么应对。

什么都不对……从一开始,从头起就不对!

“头在哪里呢?”

是啊,可是罪孽的源头在哪里呢?

围成了这样一个紧密的圈,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在其中随波逐流着,到底该怎么打破,又由谁来打破呢?

“到了。”

躺在这里头的男人能么?

四处还是全黯的,只能从回音的散射程度,大概判断出他们现今所处的地方比起方才空旷很多,滴水声也不见了,空气里弥散着燥热。少年划亮一枚火柴,点着了手里的烛灯,置于石台。幽幽火焰映亮一方角落,循着明灭不定的烛光向里看去,依稀可见一张模糊的侧脸。只因隔得太远,光线又实在微弱,神色是痛苦还是平静都无力辨清。

但只要能如此沉静地睡着,就足以令人心安了。

“麻烦你了。”赫连景甚至对少年笑了一下。

烛火掩映下的少年的脸,因为暖意才稍稍有了血色,然而倦怠依然,话也无力多说的样子,一边转身往里走,一边向外摆着手,“别再跟了,他大多数时候意识不清,不认得你们的话,可能……”

话没有说完,只听一声闷响,俨然是肉体狠狠撞上地面的声音。

暗之轮回2

“彭洛?”红发少年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没事,摔跤了而已。”里边很快传来少年的声音,冷静一如往常,“你们快走。还有,帮我把烛火灭了。”

“可是……”都摔跤了,不是应该点亮些的吗?

“快走!”

灯火暗去,脚步远去。

这速度已经足够快,却比不上身体被贯穿的痛感直冲脑际来得迅速。剧痛如电击般漫向四肢百骸,他疼得弓起脊背,迫于人未走远,不得不死咬着嘴唇咽下嘶叫,血腥则霎时溢满了口腔。

流血,流血,流血。

他的脸色已经足够苍白,全身竟然还有如此多的血液足以沸腾,承受着从另一具躯壳传来的灼人热度,整个人像是被烧化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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