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无论怎么道歉也都无济于事。六总是这个样子的,就算现在他还活着,一旦我想做出补偿他就会急着说原谅你了,绝对原谅你了,简直让人无所适从啊。”
这番话让安炎敏锐的神经紧绷起来。并不太妙的开端,这种缺乏自我反省的语气,似乎预示着史世彬走出阴影的时间比他所预计的还要短。
史氏遗子发热的头脑一旦冷静下来,他就从烈火变成了冥火。
不被心爱之人的死亡所左右,这样一来,能牵制住他理智的东西就不多了,“虽然死了一个,能为你尽忠到死而目下尚且健在的人还有一个。”
“您大可以不必故弄玄虚了,我知道夏莫久还活着。”
“啊……”安炎了然地舒展开眉头,“因为下水道伏击计划的失败吗?虽说最终是倒戈了,不过前期表现出的忠勇真是让人可惊可叹呢。毕竟在最关键的地方——”他话至此突然地凉薄下来,“她还是坚定不移地做了你谋杀养父的帮凶不是么?”
“至多也只是谋杀未遂啊,老爸。谁让你不听二哥的话赶紧撤呢?”
安炎脸色阴沉,他从左臂一直包裹到腰部的石膏绷带还没卸,骨头随着这些尖锐的字句一阵阵地发疼。
“您老也该高兴高兴了,实战催人成长,我也没想到老二能猜到我把炸药埋在主楼。”史世彬看着他笑道,“不过到底只是猜到,缺少确凿证据的猜测,还是请不动您略移尊驾吧?”
“啪”地重重一声,忍无可忍的安炎用幸免于难的右手拍响了桌面,“没有我,你到现在什么也不是。”
“多亏您,我现在什么都是了。”
“没有人教过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我这么多年对你栽培,不求其他,光是指望养出个像样的小子来光耀门楣,结果你看看啊,我成了养蛇的农夫了。”
“您真的算得上是无辜的农夫吗?”史世彬笑意更深,他深黑色的眼眸如若长夜亘古,无论仇恨还是对过去的伤感,都隐藏在一片混沌中不辨模样,“旁观者有罪啊,您只是看着大蛇在夏天被扒皮抽筋,然后等到冬天去把冻僵了的小蛇收入囊中圈养而已,我说的有错吗?”
“只是如此,就让你恨不能杀了我解恨?”
“看来您还是不太明白。”史世彬略显遗憾地望着他双眼,“——正因为只是旁观,老爸你才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啊。”
安炎一阵骇然,寒意在他背后发了疯似地横窜。
当然,他是有所知觉的。参与史氏灭门的,不是以个人为单位,而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地自黑道版图上消失。一切进行得相当缓慢,并且出了奇地隐蔽,往往在众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某些人死了,某些光耀的事物凋亡衰落了,正如春去冬来,黑道世界自然而然的新旧更迭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正常的只是他们恰好都与史氏灭门有所牵连。
史氏仅存的血脉唯史世彬一人而已。但任谁都难以相信,凭一己之力,这个本身也处于风雨飘摇中的贵戚之后能做到这等意义上的复仇。与其说是人为,用报应来解释这一切才更合适。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算了,我也对今天早有觉悟。”安炎倦怠地叹息一声,“那么你的来意,就是跟我分家咯?”正因为早知道史世彬的目的没有单纯要回彭洛骨灰这么简单,他才在谈妥了和谈之后临时变卦,期望能把史世彬挡在玄武的铜墙铁壁之外。
没想到当年的史家二少爷从来都这么能屈能伸,不走大路,宁可改做老鼠钻下水道也要侵入内部。玄武本部建立伊始规划的排污系统,几十年后设计图纸早就散失了,史世彬却不知怎么搞到了手,还在暗地里多挖了许多庞总错杂的暗道,不熟悉的人跌进去,恍同置身迷宫。而在这个迷宫里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步错,就会被埋在地下的触雷炸成肮脏灰泥。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既然他现在人已在这里,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安炎思忖着自己可能让步。
“说什么分家啊,”没想到史世彬会微笑着说出这话,“儿子今天可是来和您谈复合的。”
安炎不答,他把疑惑深埋心底,故作冷静地与对面的黑眸男人对峙。
“玄武在浅水湾一家独大,大才会出事,好像长得畸形的肿瘤一样,缺乏竞争又太过安逸,您也在惧怕它的倒台就和崛起一样迅速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炎坐正身体,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的双耳确实眷恋于这个颇有建树的话题。
这一辈子他是别指望从二儿子嘴里听到这等言论了。一直的遗憾之处在于,没有一个人可以整合史世彬的谋略和安小标的忠勇,头脑和人心,到底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关系。
“儿子只是想说一句话,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史世彬的话掷地有声。他今年年届三十八岁,俊美如昔,只是不再有十九年前站在此地的焦躁与不安。相反,他一句话会让听者产生更深的焦躁与不安,“你开什么玩笑?四家归一?你是在梦里看到四神兽相亲相爱的场面了吧。”
上朱雀,下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哪一个不是野兽猛禽,哪一个不妄想伸爪张口把对方囫囵吞下?谁叫他们是混黑道吃人命饭的,脑子里就这点你吃我我吃你的东西。因而朱雀被白虎排挤畏缩在日本,青龙受玄武、白虎两派压榨日益萎顿,只等什么时候史世彬闭了眼,尹飞扬就要着手蚕食盟友玄武了。
同协共进?一句屁话,根本天方夜谭。
“您也认为不可行么?”史世彬脾气极好的样子,安炎没好气招呼他,他倒自觉地搬来把椅子坐下,看样子是打算长谈,“那就先别论四家那点不光彩的破事,就从浅水湾说起。我打小就老喜欢问我爸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这群人在这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腥气都遗臭万里了,还是没招惹到什么像样的黑猫?”
在黑话里,黑猫就是警界势力的代名词。
“我爸就拿出一张碟来扔给我,叫我自己研究。放到电脑里一看,真笑死我了,我们犯事的怕在警局那里留案底,哪知道他们警员也怕在我们这边留痕迹。逢年过节礼尚往来的,借点钱打通门路求升官发财的,那碟上是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于实在两袖清风的,上头也有,不过资料不是个人,而是他一家老小住处、喜好、年龄之类,方便软的不行到时候来点硬招。”讲到这里史世彬自己也是一笑,“于是我明白了,静止是不存在的,他们在动,我们也在动。有罪犯伏法,就有高官落马,浅水湾和港警的互不相扰只存在于两方势力瞬息万变的微妙平衡里。谁退一步,谁进一步,界限还是在那里。”
“有意思,你是说猫鼠势不两立都能共存,何况四家本就是一条道上的么?”
“虽然比较困难,但是我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安炎眉梢微扬,“那说来听听。”
“我这里可没有白食可吃,”史世彬当即向他伸手,“给点诚意吧,安老大。”
老奸巨猾的安炎盯着他脸,一看再看,最后还是递出右手,看似友好地与这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敌手握手言和了,“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史世彬微笑颔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合资。”史世彬最俊逸勃发的一面到底还是在商界,怪不得人说他是铜臭商人,一提起钱连深暗的眸光都亮了起来,“注册商会,我有朋友能搞定系列公司在纽约股市的上市。四家各出薄资,相信漂白只是个时间问题。形式化的东西也就算了,所谓合并,也只有利益的合并才能作真。”
啊,利益,这就是那个永恒的平衡支点。
有钱可赚的事谁都不会推辞,更何况从此不用窝在小小湾域做土霸王,而可以光明正大登堂入室。不过安炎怀疑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基础金要多少?”
“各家名下资产的全部。”他笑得璀璨,“背着祖宗暗地里偷偷做的买卖就算了吧。”
还真是“薄资”呵。
不能见光的买卖作罢,那就是不包括白粉生意。这块巨肥留给各家自行打理还算是可以令人信服,但与此相对的,房产、军火、物资之流要全部合并上交,如此大刀阔斧,不免割得叫人肉痛,“二少,不是我说你,苏联共同体的公社制度可是前车之鉴哪。正派的俄人尚且如此,我们这帮利益熏心的恶棍,还是不要提什么无私共享之类的玩意为好。”
“诶,我记得您是相当推崇拖延政策的啊。”史世彬故作意外地如此道,“隐患的存在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怎么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才对吧。”
就比方说,西边那只虎视眈眈的白老虎。
安炎沉思片刻,确实,史世彬这回的反旗一举,他一用多年的免死金牌恐怕不顶用了。要想格挡住尹氏可怖的利牙,在安小标变得更成熟之前,他需要一个缓兵之计,“那好,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不过你得拿出尹飞扬确实参与了这个计划的可信证据,并且证明你的构想有充足的可实施性。”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史世彬不禁暗骂,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拿不出来的话,梦想就只能是梦想了。”一路处于被动,直到此时安炎才眯眼一笑,找到了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没有问题。”
安炎神色一滞。
“本来纽约那边要求保密,不过既然您要求,看在玄武口风极严的份上我也就直说了。”他在此顿了一顿,似为强调之后悠悠吐露的语句,“小门小户,想必您也看不上眼。大头有两家,一家作保,一家操作,分别是格尔特家族和格林宜安。”
“算你小子本事。”安炎眸光聚敛,盯着他时更显凛锐。
格尔特的事他心下有数,伊林?格尔特是彻底被这男人迷得颠三倒四了,死都会留下遗嘱指派格尔特的人马替前夫做事。至于格林控股这条肥船,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勾搭上去!
史世彬的一举一动照理完全在自己掌控下……唯一离开视线的那段时间——安炎骤然惊觉时,简直恨不能时光倒转——那只能是蓝魔之行的四年!
磨刀不误砍柴工,史世彬是一边种地一边谈生意去的!
种罂粟是遮掩……那么跟小六谈的那段恋爱呢?难道也是遮掩?
不可能,最好这不是真的——冷汗直下地看着眼前的史世彬,安炎自己也不愿相信,这个男人会演戏演到这等地步。
“您想到了吧?”史世彬见他眸色激变,不禁扯动嘴角微微一笑。那是个极为疲惫的笑容,即使他看起来正当盛年,“我啊,实在是快被自己精心设计好的一步一步给弄疯了。吃一顿饭都是预先计划过的,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要在之前了然于胸。不停不停地对不同的人饰演着不同的角色,差一点,我就找不到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了。”
“你……”
“所以我恨你,老爸,我最恨你。”他平静地说着这些,两手都平放在桌面上,证明给多疑的安炎看他手无武器,“为什么不把我杀了?为什么要把我救活,养大,变成现在这样矛盾痛苦的我?这样生活着万分难受,但如果不是随父母一道死,我就没有死的立场。被任何人杀死都是史氏的耻辱,然而我活着的时候,仍然无比期望着死亡赶快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