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急于宣泄的孩子，只是史世彬既不脆弱也不冲动，他的头脑冷静，甚至足以给出这样精妙的总结，“啊，或许我说的啰嗦了一些，您只需要记住这一句：多亏了您，十九年来我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
惊人的窒息之感，随着这个男人压抑的叙述结束而渐渐散去。安炎深深吸进一口气，他的心很痛，面对这个心绪复杂的前养子，十九年悉心哺育到底还是在某个地方留了痕迹，“我没想到你会活得这么痛苦。那个时候我只看到了一个简单又鲁莽的孩子，直率得可爱。如果不是你的出身实在太有利用价值，或许我会像看待小标一样看待你吧。”
“如果不是我的出身，当时的那个孩子没有任何闪光点值得您留意。”史世彬悲哀地笑了起来，“我已经明白了，此生最大的仇敌不是您或者杀掉父母的任何人，而是我出生在恶名昭著的史氏这个无法更易的事实，就是这样而已。”
并不针对任何人，他真正的复仇是发动东海岸爆炸，祖业全毁，祖坟入海，他发誓要让史氏就此沉入历史残骸，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碎片残渣。
但做到这些之后，也仅仅完成了全部复仇的一半而已。
“仅管向尹少主提出您的疑惑吧。”史世彬拨通仓山别墅的号码后，把手机直接递给安炎，“比起我在这里信誓旦旦，还是他本人给出的承诺更加可靠一些。”
安炎接过话机，千真万确是尹飞扬独一无二的声音，带一种歌唱式的曼妙优雅，“喂？”
到这个时候已经算是定了大局。他只是象征性地问，那边的尹飞扬象征性地礼貌回答，互相恭维一番后，对话结束。安炎把手机还给史世彬，“那么就这样吧，我参与。”
其实应该是，我们参与。
青龙朱雀听凭玄武行事，这样一来，四家的联盟算是成形了。
完成了，史世彬仰头长叹，总算，都做完了。
史氏沉入海底，联盟既定，各方势力达到平衡，于是仇杀纷争终于能告一段落。再也不会有无父无母的小孩，昨夜被养在殿阁，今晨只能流浪在旷野。悲哀的自身的命运，也再也不会被什么人和什么事复制。
“爸，你让开一点，让我崩掉这个不肖子的脑袋。”
终于，他用生命的代价把轮回狠狠切断在这里。
“小标？”安炎在他眼前站起，不过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史世彬闭起眼来半句不说，只当事不关己，“你搞什么？我们刚谈好生意，你拿枪进来赶着杀什么人？”
“不是说得明白么，我要史世彬的命。”安小标举着的枪口晃了两晃，示意挡着他射程的安炎闪身，“上不上市赚不赚钱他死了也变不了，没人会放着到手的利益不管。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爸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他出去了回头再来，身边带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你傻了不成！”安炎也管顾不了许多了，就当闭眼假寐的史世彬是真睡着了，他压低声音教训直到如今难改鲁莽本性的二儿子，“他敢一个人进来，后头垫着的人会少么？现在他要死在这里，回头我们俩也就难活了！”
“他虚张声势。”安小标的枪就是死活不肯放下来。
“证据呢？”
“没有！反正他炸死我这么多人马没这么容易脱身的道理。”
“你……”安炎气急攻心，手伸长了指着安小标，刚想说什么话时，不想心口一阵绞痛，人一歪就坐倒了。
“爸你怎么了？”
“怎么了？被你气出病了呗。”史世彬懒懒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大门那头的娃娃脸杀人狂，“你杀人杀红眼了吧，就是气死老爹也要逮着我不放？”
“谁让你作恶多端。”
“彼此彼此。”说罢直起身来，史世彬理了理衣襟，“那安老大，您慢慢处理家事，我先走一步。”
“老爸！”安小标急得又是一声大喊。却只换来安炎一瞪，挥挥手斥史世彬快走。
“——你怎么就这么急呢，不出几天不免又会见上面的。”步履如常地朝大门走去，出门之前，史世彬掰下了安小标手里的枪，“到那时动手不迟。”说这话时，男人的眸色深沉。
实在是等不及杀你啊，史世彬。
碍于安炎还气得说不上什么话，这句安小标咬牙切齿地忍了，没真说出口。眼睁睁瞧着史世彬毫发无伤地自那门出去，他觉得自己活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窝囊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人家百分之一的气度，我也就能安心入土了。”待史世彬走远，安炎的那口气总算是顺了过来。他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地瞧着二儿子，可是没法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火药桶子就是火药桶子。
“老爸！你姑息养奸的教训还不够么？”
“谨慎些怎样都不会错的。”安炎皱眉，“日子长着呢，总不缺动手的时候。”
是的，总不缺除去这个心腹之患的机会。
史世彬自知，他是活不太长久的了。虽然此时他还能在通话中与人玩笑如常，“真的好险，安小标真就拿着枪冲到里头来了，不知道下一次爷还有没这么上乘的运气。”
“五爷说的，四爷你这个四字可祥瑞得很，单兵深入安然而归，接下去一定一路鸿运当头啦。”
“借你吉言。”史世彬出来的时候再抬头看了看天，青天白日的，不知怎地觉得困得要命。
总算老天开眼，让他赴死之前还能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
打铁要趁热，事不宜迟，内乱多时的玄武帮上下休整几日，和解大会从除夕的一大早开始，一直办到深夜。
对浅水湾诸人而言，这真算是名副其实的新禧年。总算不用担心窗口里莫名飞进一颗冒热气的子弹，天花板上吊灯也不再动不动摇晃着掉下来。不止是玄武，明里暗里争斗不休的四大家族终于也握手言和了，从此浅水湾之外，九龙司、太子港一带，乃至全港岛都能维持一团和气。
可喜可贺，实在是可喜可贺。
萧芒月穿成一身火红走进病房，一路走一路招来惊异视线。簇新的兔毛滚边红袄，红格子裙，连双手上戴着的都是红手套，她这身装扮奇异，这年头十几岁小孩也不爱穿这么俗气，何况平时一直自诣品味不俗，又年过三十的老辣女人。
但她还是这么穿了，旁若无人地进医院后长驱直入，连房门也不关，朝白色床头柜上扔下一本红色小册子，她斜插柳腰便是这么霸道一句，“光头，我们今朝起就是夫妻了，起来跟我喝酒。”
病床上横着的硕长男人哼哼两声，刚一睁眼，差点没被她那一身大红刺瞎了，赶紧又把双眼闭得死紧，“再等会儿……不急，不急。”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窝囊？连口酒都不敢喝，你他妈算哪门子的男人？”抄起红册子改摔他脸上，萧芒月起脚又踹了底下病床一下，晃得睡上头的马良心里一颤一颤的，“不是，医生说我头上这伤……不好碰酒吧。”
“听他放屁！你能活过来是喜事，咱俩结婚也是喜事，喜上加喜，这会儿不庆祝，还等你死到阴曹地府去不成？你起来，给我起来，我告诉你姓马的，今晚上不喝到你酒后乱性，我就不姓萧！”
“咳咳！”
象征性敲了几下门都没引起注意，马汾呆在门口多时，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下去，边咳嗽边抬脚进到房里来，“大小姐好。”
“好……”才应了半声，萧芒月眼睛一转便觉得不得味儿了，“等等，你刚喊我什么？”
“嫂子。”
“嗳——”长长地满意地叹出一声，萧芒月提起挎包，总算赏脸给兄弟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我出去给你哥买点吃的，利索点谈啊。”
“嫂子走好。”
“不用送了。”行动风风火火，挥挥手刚走到门外，萧芒月就止不住偷笑了。
那是，这一声“嫂子”，要多好听有多好听。
“是结婚证啊。”马汾捏起盖马良脸上那本小红册翻了翻，万年冷面也不禁笑弯了眼角，“啧啧，五爷你跟这大小姐配一道看吧，也就鲜花插牛粪上，真不搭啊。”
“说不准是假的，你仔细翻翻。”
“是真的。”马汾合起证件，稳稳妥妥地塞到兄长手里握好，“假的也是真，真的就更真，总之您这一睁眼啊，就甭再想着撇开大小姐独自风流了。”
“就我这长相，还学史世彬拈花惹草？”马良言罢摸摸头，脸不禁皱得更紧，“这下可好，脑袋上又多一个孔。”
“您有才。”
“嘿你这小子今天——”他勉力抬高手，结结实实砸弟弟脑袋上，“吃错药啦？”
“等不及喝您俩喜酒，急出来的。”
“扯淡吧你！”光头终是被他逗笑了，不过只笑了一会儿，扯到伤处就痛得收了笑，“今天什么日子，老二肯放你出来？”
“这么要紧的日子您也忘了啊……”马汾摇摇头，叹道，“二月十四，除夕夜，议和大宴。我也就白日里得点闲，兄弟们都被遣散回家探探亲，组里空着也没我事。天一擦黑我就得回去，甭论你们喝剑南春还是小糊涂仙到时都没我的份，所以我才急得嘛。”
气也不喘说这么一长溜话，也只有对熟得不能再熟的人，马汾才有这等口才。
“成，成，我舍命陪君子，待会儿咱就去喝。”兄弟比凶巴巴的老婆管用，光头老五这回答应得爽快，不过在起身时还是忍不住摸着头上伤口哀叹，“又是剑南春又是小糊涂仙，我这孔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了……”
“大嫂看得欢喜，您管它怎么难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