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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8 章

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70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少爷,衣——服——!”

门一开便见着易寒衣笑成狐狸样的眉眼,半大小孩似地拖长调说话。

“出去。”尹飞扬绷着脸把门合了,不过到底没忍住,背着身靠在门后,他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我都听到您笑了。我认错还不成么,少爷快把门打开,这毛料西服拎手里可真沉哪,要是跌地上我可赔不起。”

“知道还不快拿进来?”他最终旋开了门把,笑声含在话里淡淡的,“你又不是只有靠门进来这一条路,要想爬窗钻烟囱,谁抵得过你身手。”

“这可不是要过圣诞,是过中国大年。”易寒衣说着举起自己纤长双臂瞧了瞧,“况且我怎么看都不像圣诞老人吧?”

“好了!再贫我就赶你出去。”

“别别别,我还等着看您换衣服呢。”说这话时他身体自动跳开尹飞扬三尺开外,以求性命无虞,“那不是……顺带方便收拾了您换下来的送洗衣房嘛。”

“哟,这么热心改当服务生了?”

“不然您这月多给点奖金怎么样?我打史世彬那儿听来的,这世上真美好,竟然还有种叫年终奖的玩意存在?我可是打小起连半个红包都没拿到手过,您行行好,一气发了抚慰下我的童年创伤吧。”

“光会长些勒索老板的见识。”知道他爱财的毛病此生难改,尹飞扬不轻不重点一句了事。他自管自找了根绳拢起长发,方便除下外套。这换装的速度,有易寒衣在,当然是越接近光速越好。

套装就放桌上平摊着,十分少见地,是严谨的黑色。易寒衣对这个颜色也很是困惑,尹飞扬个人的洁癖强到某种变态的地步,就比如他被卸掉一条手臂的原因不是轻薄同性老板,而是不慎弄脏了那块白色的羊绒毯。

白色,铺天盖地的白色。无论着装还是家居,全部统一风格到一种乏味病态的境地。不过还是必须承认,大多数人会穿成北极熊的装束,放在某类天生丽质者身上,就是硬生生穿得出飘逸出尘。

这一点易寒衣也自愧不如,他是个花花心肠的人,实在受不了那个清淡素净。而今他只是奇怪,平日里连半点灰尘都会看到皱眉的尹飞扬,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肯把自己武装成黑夜战士了。何况大过年的,穿白色还说得过去,搞成一身黑就未免太奔丧了。

“好了。”

易寒衣一回神,再抬眼看,人家什么都整理停当了。

“你瞪着我瞧个什么劲?”

“好看。”难得没有说谎,易寒衣视线大刺刺地上上下下扫了尹飞扬几通。确实地好看,也可能是他看惯了对方单一的衣着颜色才会觉得眼前一亮。

事实上,这种心思诡秘本性残虐的复杂共同体,相比白色而言根本就更适合纯黑。他神秘而少语,孤独而强大,宛如暗夜散佚的一角,轻轻行走于布满荆棘的罪恶之巅。

月在他的身后,唯有这个人的眼睛看得到,那永远不见天日的月影之海。好一个法格纳之主,万王之王,杀人者登峰造极的代名词。

永远都别忘了Chanteur有多危险,易寒衣在心中默念,永远永远。

“虽说陪我做事是一个不错的推脱借口,但,你是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易颂了么?”

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夜幕低垂,开到接近山脚的地方,远处烟花爆竹争先恐后炸开的响声便越来越响,“我是为老头子生命安全着想。”绚烂的烟火隔窗照亮他脸容一瞬,如若谪仙的美貌,阴狠却深深地刻在每一道阴影里,“见了面,说不好我会失手割开他喉管。”

“弑师是死罪。”尹飞扬点漆双眸未曾看过来一眼,“按法格纳的规矩,到时我会负责送你上路。”

“我可是还想好好地活下去哪,少主。所以直到我想自寻死路那一天为止,师慈徒孝的画面恐怕您是看不到了。”

“易颂的大限快……”

“我知道。”易寒衣凉凉一笑,“那也一样。”

“怎么会搞成这样。”他容色如常,只是眺望着窗外光影交织的眼睛,渐渐变得迷惘,“他教你那么多,待你如子,亲切如斯,你却为何总要惹老人伤心。”

“那也一样。”易寒衣换了高速档,让引擎的声音咆哮着,盖过一切悄悄弥漫的悲哀的遗响。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这样吧,你冒用我的声音答应安炎入股的事我不做追究,代价是,你必须去见你师傅最后一面。”尹飞扬温柔如水的声线直到这一句突然地冷硬,想必他是想说这句话很久了,之前想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表达,可惜易寒衣不太领情。

“——遵命。”老大不情愿地拖长声音,易寒衣还是怕了尹飞扬翻脸不认人这点,毕竟是他自己有错在先,认栽吧。

原本想着既然到了战地,不如顺路找史世彬一通长谈,现在看来实在是失策,失策。从老道商人那里继承来的市侩思想被尹飞扬批驳了个够惨不算,回来说错话做错事被卸掉一条胳膊剧痛无比不算,几乎害得他小命不保的,就是这桩一时冲动犯下的所谓“欺君大罪。”

“他是肯定会答应的啦,所以放心帮我就好。这里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时间太赶,我一时来不及当面去劝而已。总之放心——”那种叼着半根烟嬉嬉笑笑说话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应该不相信的,“绝对会原谅你的,寒衣大人你不是他心腹大将吗?”

两分交情三分恭维五分热情,愚弄人心的易寒衣啊,这回是彻彻底底被史世彬愚弄了一把。

“或许真的是太宠你了吧。”

尹飞扬最叫人害怕的神情不是发怒或冷若冰霜时,而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平常地轻轻说话时。吐气如兰,但那些字句都是沾毒的,一点一点钻到聆听者的脑壳里,剧痛,“虽说你从来都是不甚规矩的家伙,可是最近愈演愈烈的状况可不怎么妙啊。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仇恨到底深到怎样的地步,死都无法解脱,真是让人期待得睡不着的强烈情感。”

轻率地谈论着他人的命运,肆意触碰紧紧封锁的伤痕,这个人的手还有这个人的声音,都是轻易让结痂多年的创口重新变得鲜血淋漓的利器。

——直入人心。

被称为“Chanteut”,意即“吟唱者”的东方男子,正是因为这样的特质成为了顶尖杀手的首领。无形的刀尖划开无形的魂灵,真正的“杀死”,是将人以中空蚕茧的模样抛置于世上。

“喂。”直到冰冷的手掌紧贴着自己面颊,易寒衣双眼渐渐找回焦距,无比茫然地注视眼前这张微笑的美丽脸孔。

“醒过来,我们到了。”他笑得温柔,但绝非无害。

一时之间易寒衣甚至想不起来这是谁。直到被抽离的意识猛然灌进身体,冷得他浑身一颤。

“你的灵魂,刚才握在我的手里哦。”

易寒衣往车上的时钟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毫无知觉地过去了两个小时。

“因为太丑了,差一点握碎。”毫无感情地说着话,尹飞扬拉起他的手——现在他们的手总算是一样冷了,下车,穿入夜间的凉风。

在冰冷的条件下头脑能最快清醒。他慢慢地想起来,原来,自己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

竟然生气到这种地步……如果早知道尹少主会是这等反应,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等欺上瞒下的事了。

没有肉体地死掉没什么可怕,但要是没有灵魂地死掉,那就彻底完了。

易寒衣和尹飞扬迟到了。

这是一定的事,他们出发的时候夜宴就已经开场。特意等低潮时才偷偷地进来,没想到不管怎么小心,外貌出众的两人还是引起了会场一阵骚动。

“这两个家伙精致得就好像能摆在橱窗售卖的人偶,”老格林对身旁的史世彬这么形容,同时深深蹙眉,“这样还算是男人么,妖气太重啊,总觉得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会倒大霉。”

事实上,评价完全正确。

“不行啊少主,你快点找些什么蒙住我眼睛再塞住我嘴巴吧,这里的猎物实在是多到让我手痒。”易寒衣的眼瞳在黑中有一点诡异的深碧色,映上这对妖瞳的有女人,当然也不乏可口的年轻男性,“到处是暖烘烘热辣辣的新鲜肉体,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是忍不太住。”

“收敛一下你淫虫的本性,不会把你憋死的。”

“但愿吧。”毫无悔改地仰头看天,他无聊地叹出一声,“那么,可以杀人吗?”

“——那个人,”随手指戳向一个目不转睛看向这边的中年男人,“实在很想看看那颗猥琐的头跌到地上是怎样艳丽的画面。”

“低级是低级了点,不过还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易寒衣清浅一笑,身形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他们两个完全是把这里当做泄愤泄欲的场所了。

史世彬站得不远,他想不把这一出看清都难。自从法格纳军团的面目被揭开之后,尹飞扬就开始毫无顾忌地表现作为杀手的根本性冷漠,至于易寒衣……他本来就没对这位抱太大希望。

就好像宣战似的,竟用这种小孩子一样幼稚的方式表示不满。

迎头接过尹飞扬瞪过来那愤恨一眼,史世彬只管低头喝酒,装没看见。他用来劝服易寒衣那些说辞不假,姓尹的既然肯来,就说明他默认了自己一意孤行拖他入局的做法。

闹情绪什么的,小孩子哄一哄就会好吧。

也难免他生气,白帮账面上的资产四家最多,毒品走私等损阴德的生意则是根本不沾,入股之后明摆着他吃的闷亏最大。

“不过,你真的确定要公司以那种奇怪的面貌上市?”

格林的话把他游离神思拽了回来,短短应了一声,史世彬笑着解释,“奇怪也有奇怪的好处吧。要想让四家合并成的商会不这么短命,还是非要耍点小心机不可。”

“你这可叫祸水西引哦。”高鼻深目的老格林抿了口红酒,不满地喃喃。

“谁都热爱祖国嘛,所以委屈你这个瑞典移民。”

“你消息过时了,三个星期前我是瑞典人,现在我是荷兰人,”格林微微得意地笑了笑,“托你的福,有格尔特势力帮忙,很快我就是世界福利最高的瑞士人了。”

“那恭喜了。”史世彬念及伊林,那张干净的瑞士移民证浮现眼前,催人黯然。

“你看起来可不像高兴的样子。小子,打起精神!”老格林哈哈笑了几声,用力与他碰杯,清脆的撞击声悦耳动听,“你还年轻,未来一定大有前途。”

“谢谢您看重我。”

“客气什么呢,我可是难得碰上像你这样像样的生意人。”

正说话间,史世彬微笑着的眼睛捕捉到一抹人影。穿着不合季节的单薄衣裙,那女孩在短时间内消瘦得惊人,原本就高挑的身材这么看来简直细如银针,“实在对不起,容我失陪一下。”

“请便。”

无暇多言,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那里走去,并不出声,而是直接伸手拽住了她手。

——极端细瘦苍白,拧一下就似乎会断的手腕。

当时他眼前一阵恍惚,还以为抓住的是伊林的手,“夏……”

连名字都还没喊全,少女见他一眼就如受惊的小鹿般高高弹起,飞快地抽回手向相反方向奔去。

啊呀,被讨厌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失败哪。

“最好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她。”捧着酒杯的杀手獠牙慢慢从阴影里露出一个头,在她出声之前,则是完全隐匿在黑暗中不见影踪,“如果我是她,现在一定已经把你杀死五百次了!”

“抱歉。”他倦怠地笑了笑。

“留着给小夏吧,还好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她仰头灌掉了那一杯酒,脸色还是那样阴着,半点柔和的意思都不见。

“尹飞扬……”

“我看见了。”把空杯子隔空抛给他,传来的只有杀手冷冰冰的声音,人影瞬乎间已经不见,“不想看到他。威士忌不加冰,满杯。”

“我觉得你更需要一个男伴。”这种恐怖的酒量……史世彬眯着眼看了看手里酒杯的深浅,忍不住摇头叹息。这样下去獠牙总有一天会变成男人的,真是。

靠着墙,在黑暗的角落静静等了一会儿,她的酒不知为何迟迟不来。从旁射入的光很刺眼,人声鼎沸,她又实在不愿跑到外面去,在一干人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酒灌满。

如果夏莫久没有跑那么快,她至少还有一个不厌其烦地叽叽呱呱着说饮酒伤身的人陪。

是的,她很同情夏莫久,但也没有同情到可以和她命运互换的地步。

利益,残杀,斗争,或许还有零星爱情以作调剂。真高兴世界和平一派大好的时候,还有这个永远照不到光的地方以供这么一群拿子弹当米粒,拿火拼当三餐吃的亡命之徒面色不改地生活下去。有时候她深切地觉得,自己的神经大概是哪里不正常了,在这么种种辛辣刺激的黑色调料里,她竟然还会追究其中唯独少了的那种,名叫作良知的东西。

所以她觉得夏莫久可怜,而这样杀人而活的自己,更可怜。

——她只有他妈的十六岁而已,抽了很多烟也喝了很多酒,杀的人不算少但跟前辈相比绝对算不得多,还想继续活下去。老天开眼,别让她继续不正常下去,别这么快急着招她去地狱。

祈祷大概应验了,一只手端着一杯酒,蓦地呈至她眼前。

“慢死了……”咒骂着接过杯子,她酣畅淋漓痛饮了一大口,终于说服自己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

有烟有酒,所以继续活吧,獠牙。

“真是卑微的生存条件,你看起来靠伏特加就能活。”

“废话的家伙,不想死就快点靠边站,这里没有你可以招惹的女人。”她已经意识到递酒过来的不是史世彬。不过喝了人家的酒,面子总还是要给人一些,一拳上去还是免了。

她听见轻轻的笑声,显而易见那个人还没有走,“不想死就快点逃的人,我想应该是你才对吧?”然后他的身体微侧,倚靠在背光的那面墙壁,逆光所见的男人的脸竟还是清晰异常。

水墨一样的眉眼,肌容似雪,精致宛如舶来瓷器。

杀手单手疾出卡住了他脖子,眼眸里几乎喷出火来,“……易寒衣?”

“原来是仇人啊。”仇敌太多已经懒得去记,易寒衣只是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声。对自己的生命安全他倒不怎么在意,直接把双眼暴露给他的人,只一个“傻”字可以形容。盯着他的眼睛看不超过五秒,猎物和猎人的角色就该互换了,“请放手,小姐。”

“我叫獠牙,从来不是什么小姐。”她眸中依然神智俱在。

惊异之色自他面上掠过,难道说不巧碰上了难以催眠的钝感人群?

这样的话他近来运气也就太差了……刚刚才被尹飞扬弄得神魂分离,脑子痛到现在呢,现在又要加上脖子痛,“那好,獠牙,虽然不知道我们因为什么结怨,但麻烦你先放手。”

“凭什么?”她笑得咧开了牙齿,名如其人,几乎都能看到尖尖的獠牙反光,“我连做梦都在梦到把你的脖子拧断,再把你这颗漂亮的头摘下来当皮球踢。”

“你真的舍得?”

“迷惑对我来说不起作用,老男人。”她说话毫不留情,用语尖刻。

诶,照这么说还是个知道自己底细的人咯。

“无节制酗酒,这样喝下去你变老的速度也会很快。至少我保持这副不错的皮相已经快二十年,而你的青春却在飞速枯萎——”他决定无视脖颈传来的压迫,径自微笑着挑起她下巴,“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厌世?”

这个问题着实让獠牙愣了一愣。

下意识地就想回答他的提问。而一时半会儿,她竟怎么努力也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答复来。随之她察觉到自己被语言魔力兜着转了,立时冷下眼来瞪着对面的易寒衣,“拿开你恶心的手,腥气冲得我都要吐了!”

“你闻得出上头刚沾过血?”他意外道,“那倒是挺专业的了,小鬼,你帮哪边干事啊?”

“跟你没关系!”

“喂喂,好歹讲点道理吧,我们可是同僚啊。”意味深长地再将獠牙左右端详一番,从那种能吃人的眼神里,他找到了一点久违的熟稔,“兴许还是师兄妹呢?——法格纳的孩子。”

也不必对暗语了,光从少女惊愕到一瞬收缩的瞳孔,答案再明确不过,“你他妈竟然是……”

“啊呀,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易寒衣开心地微笑起来,他觉得他的浑身霉气总算到头了,“现在可以放开你的手了吧,师妹,岛屿之外的互相残杀可是死罪。”

相识从此开始,纠缠永无止息。

好一个噩梦,易寒衣!后来獠牙实在是很想花自己半条命倒转时光,为的就是不遇见这个人。

这个声音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这张脸看过一次也不会忘记,到死的那一天,铭记着这份矛盾的仇恨,她仍然什么都无法忘记。

“消抹记忆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来让我忘记啊,让我彻底把你扫到脑袋的废墟里埋起来啊!”都这么歇斯底里地喊了,最后的最后她快要发疯,而对面这男人维持着不变的容颜,只是卸掉了伪装的笑容。

“我做不到。”

这算是什么狗屁,为什么别人都行却只有我……

“无法允许你忘记我,绝对,无法容忍那样的事发生。”

“那么把我杀掉。”她将刀刃逆转,“或者我杀掉你,二选一。”

“总会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么我们一道死怎么样呢?”

“听起来不错。”他又笑了,悲哀的,无奈而宠溺的笑意,“不过问题就成了你先死还是我先死,这样不行啊,獠牙,我们还是一起活着吧。想想这个有烟有酒的世界多美好,你也舍不得死,对吧?”

和遇上你相比,死,其实并不是这么可怕的事。

你的名字比死可怖。每一个看不到光的夜里我持续着诅咒:易寒衣,你就是地狱。

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我不会再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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