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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9 章

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712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I have been finding my name

For long and long

Be Lost in my memory

Or sleeping in the deep ocean, maybe

But I knew it would be always there

“抓到你了。”

她听着身子哆嗦一下,但凉凉的酒瓶底按在她头顶,硬是把摇摇欲坠的她按实在原地。

“喝点酒吧,你穿这么少就不冷吗?”

“不冷……”她缓慢地摇着头,伸出手去把头顶的酒瓶拿下,“因为无时无刻不在发抖的关系,已经感觉不到冷还是不冷了。”

“这种程度的责问可是无法给我施加罪恶感的,我是无可救药的坏人啊。”史世彬这样笑着说。

“别再笑了。”夏莫久抄起酒瓶轻轻砸了他头一下,“你看上去,明明已经悲伤得不行了。”

“被你这样的小孩看出来还真是失败。”虽然承认了强颜欢笑的悲哀,但那笑容,无论是苦涩的还是哀痛的,都像是摘不下来的面具一样挂在男人脸上。

伪装太久了,不像往常一样笑的话,他却也忘了该怎么掉泪了。

连夏莫久也看不下他那张脸,迅速地扭过头说,“我快十七了,按你们的规矩早就是成人而不是什么小孩!”

“年龄说明不了问题。怎么看你都是又小又弱的那类,只有逃跑的本领长进迅猛而已。”

“刚才我就没有逃跑!”

“那是我出手更快,堵住了你的去路不是么?”

“不是……”夏莫久低头嚅嗫,“那是因为……你叫住我时说的话,和彭洛是一样的。”

——抓住你了。

抓住了狼狈的你,惊慌失措的你。把所有的不安都给我,你的善良,你的微笑,则一定要一直留在你的心里。

不要忘记那个美丽的你,不要这么轻易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不要仇恨了,不要逃避了,抓住你以后,实在期待着你能就此开心地活下去。

“他是这么说的吗?”史世彬拿过酒瓶拧开盖,“好像一直在做梦吧,那家伙。”他慢慢地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惘然,好像突然忘了手里还有瓶开了盖的酒要喝的样子。

“周围的生活明明这么丑恶,却仍然能执着地做这么美好的梦,说是喜欢,我其实是无比羡慕他吧。靠近彭洛的时候我总算能从这团肮脏的空气里暂时解脱,现在他不在了,四哥你说,我是维持着这样高洁的面貌窒息而死呢,还是变成同样肮脏的人大口呼吸肮脏的空气?”

“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么。”他轻笑一声。

“是么。”她冷淡地开阖双唇,“我忘得差不多了,麻烦给点提醒。”

“还是那个问题——想要活下去吗,小夏?”

“想。”果然,答案几乎张口即来,“想得要死,非活下去不可。”

既然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现在死掉的话,岂不是一切白费?

“那么就不用犹豫了,拿出你的枪,抹黑你的心,快点扔掉幼稚的小孩模样长成女人吧。”

夏莫久无声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多尊重点彭洛的意见,毕竟死者为大。”

“在这个地方,死者只是灰烬,尘埃,或者干脆的虚无。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他转过头来盯视着她,“我们都一样,既然看到丑恶会痛心的人不在了,掩盖自己阴暗的面目也就不再需要了。”

她低着头,右手慢慢地、悄悄地蹭向绑在腰间的枪,“我们是要下地狱去的人吧。”

“如果真的有地狱——”史世彬的左手不知是何时握上枪的,说这话时在身形遮掩下用自己的枪管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示意她动作还是慢得可以,“我应该早就已经下到烦了才对。”

“哪一边?”

“你是问逃跑的方向还是敌人的方向?”史世彬这话明摆着的嘲笑,夏莫久回首瞪他一眼,男人才算收敛了一点,“不管是哪一个,总之,男左女右。”

碰撞的不是承香槟的酒杯,而是装子弹的枪。简单的仪式庆祝着夜彻底黑了下来,月亮死了,找不到方向的我,只好朝着最阴暗的方向奔跑到死为止。

“他们是不会放过史世彬和与史世彬相关的核心人士的。安炎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况且你难道没有注意到这个众人济济一堂的地方少了某个关键人物么?”

獠牙不消听完,浓烈的不祥催促着她旋踵疾奔,赶在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之前。

“——停下,呆在这里。”毫无意外易寒衣的手伸了过来,他是注定不会让人如愿的,“让师妹你大老远地跑去送死,师兄我一样会被判死罪的啊,你也体谅体谅做前辈的不易吧。”

后半句是废话,短小精悍的前句带有命令制,这样的语句只要从易寒衣嘴里说出来就会成真。

尽管意识清楚得过分,急躁和怒火几乎快把她的脑子烧掉,全身还是脱离控制地僵硬在原地。“停下,呆在这里。”每一块肌肉都忠实地遵循着这个姓易的家伙的每一字每一句,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身拳脚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要这么吓人地瞪着我嘛,就算是光比腿脚功夫,不用怀疑你也是铁定被我打趴下的份。”他看着她的眼睛笑眯眯,“如果觉得神智清醒地等待实在难熬,化学方式对你不奏效的话,物理攻击也一样能保你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过我是不怎么想打女人就对了。”

啰嗦啊……啰嗦!

这么啰嗦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杀手的?早就应该被打裂嘴巴才对!

“小兰在梅林路52号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便利店前面!”

钥匙被凌空抛到自己手里,夏莫久含着手汗的掌心一阵湿滑,差点没接牢,“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没看到他们是冲我来的么,你先把我的小兰宝贝弄到安全地带,放心吧放心吧,受她深情的召唤我最终总能跟上来的。”话毕她便觉得背后受人猛烈一推,“跑!”

史世彬说的对,别的不会,弱小的羚羊对逃跑还是很在行的。

夏莫久好像跟林荫有不解之缘,她不顾一切的飞奔,每一次都是在密林和灌木丛中进行。光透过叶片空隙细细密密地洒落,她奔跑着,奔跑着,不知困倦地急行于一小簇黑暗与一小簇光亮的裂缝之间。

就是这种感觉,身前是天堂,身后是地狱,她无比小心地踮着脚奔跑在其间窄窄的灰色地带,那是被叫做“人间”的地方,非黑非白,有绝望也有希望。

身后恐怖的追枪声越来越远,果然在目标分散之后,那群人优先盯的总是大头。他们总以为一个小小女孩很好对付,跑也跑不了太远。而正是多亏了这种轻视,夏莫久才能活到现在。——从呆立在战场中心手足无措,到听到枪响反射性地蹦起逃跑。熟悉了血液的味道,残破的肉体;摸过死者冰冷的脸,也爬过两幢危房摇摇欲坠的间隙,残酷的实战令她以自己未曾料及的速度成长起来。

绝不会死在这里的,她告诉自己,只是一场见不得光的追杀而已。

“小兰……小兰……”从绿化带猛地窜出身来,她边走边抖掉自己全身上下的碎叶,忙不迭左右顾盼着。在确实抵达那块发光的便利店招牌之前,可怜她一直天真地以为“小兰”是一个负责接应的漂亮女人,并且肯定身手利落。

而事实上,停泊在那里的没有人而只有一辆帅气逼人的黑色跑车。即使悄无声息地停驻着也具有令人屏息的流畅线条,她走近后一看车标,脸垮得只想骂一句神啊——为什么这世上有人辛苦工作一生也买不起进顶级车展的票,有人却在被追杀时还有兰博基尼开?

拿来逃命的车是要注定被打成马蜂窝的!史世彬此举难不成还在偷偷暗示给她说,他的宝贝车报废一辆还有很多?

怪不得……怪不得他身边总是女人扎堆了……

夏莫久想踢一脚这个贫富不均的罪恶产物又舍不得,矛盾地叹一口气,还是摸出钥匙开始找锁眼了。是光线太暗还是她视力变差?无论怎么摸索,喷漆闪亮如黑色晶石的车门始终触手滑润,根本浑然一体得找不到半点孔洞缝隙!

搞什么!就因为车贵重点,连设计也要搞得与众不同来标榜高档次吗?

可是就算她打开了车门又怎样——夏莫久忽然一阵心悸地想到,她根本就开不来什么车啊。

一定是故意的……史世彬这个臭男人,东海岸那次没有害死她,现在难不成又要害死她一次?

“让开我来。”她正专心研究着呢,冷不防身子一歪又被熟悉的力道推开。夜色很深,她又被推得头晕眼花,只模模糊糊看到史世彬的一手向下一手从旁拉起,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把那道难开堪比铜墙的车门掀开了——“愣着干什么啊?快点上车!”

“……不用钥匙?”

“高估你的智商是我的不对,以为你是夏家大小姐好歹会懂一点的。”他叹着气,用无比严肃的语气拿过夏莫久攥在手里的钥匙,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听好了阿九小姐,这个银灿灿的东西,是用来关门而不是用来开门的。”

“……”

“看起来你连铡刀式的车门都没见过。”现在他则是完全以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了,一边出手迅速地把那道令人瞠目的斜飞车门拉回,“其实不用钥匙也能关,但速度会稍慢。”

顶级跑车不光是用来看的,几秒内从零到百的加速平稳如一张尖削的纸片擦着冰面滑出,这才是百万港币砸下去物有所值的地方。

“好漂亮啊……”一直到车在路上跑得飞起,夏莫久梗在喉里一直忘了吐露的赞叹才算出口,“那样向上打开的门,看起来就好像一对翅膀。”

“我们上路已经五分钟了小姐,你的思维还停留在浪漫幻想里可是会丧命的。”

“像翅膀!”她提高声音,执拗地坚持着形容,“黑色的,是死神展开的翅膀。”

史世彬静默无言地把着方向盘,朝后视镜看过一眼后,不禁摇头苦笑,“我道歉,你的哲学分析还是相当有道理。”

死神来了,就在他们身后。

耽搁的时间到底太长。小兰跑得够快,但这么漂亮的跑车大半夜横行无忌未免也太扎眼了,安炎的人不跟上来才怪。“拐过这个弯就是三公里直道,把住方向盘,不要放油门,只要你智商正常绝对会开。”

夏莫久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老大,“你要我……”

“到了!”猛烈而突然地向右急转,在身子侧倒的同时,夏莫久惊颤颤的双手硬是被史世彬架到方向盘上,“要是这样还开不好,以后我以白痴的眼神看待你。”

“你好歹再说的稍微详细点啊!”夏莫久手里的汗冒得更多,可是这回她的手可不敢再滑了,弄不好是一出车毁人亡的公路惨剧,“什……什么叫把住?我明明没动为什么车在……”

“砰!”

连开口打断她啰嗦都懒,史世彬的枪声在她头上响起,清晰得她浑身上下血液都跳了一下。再流回原地时,每一滴都被冷汗冰镇了。

“安静。”冷定的枪声又井然有序地响了几次,她只是听到耳朵发麻,没有胆量抬头看朝窗外开枪的史世彬一眼,“不想死的话,给我保持绝对的安静。”直觉上意识到,说出这话来的黑眸男人正处于和平日谈笑风生完全不同的临战状态里。

一旦踩到地雷,就会死得很惨。

她是真的无比清楚明白这个利害关系,也是真的很努力地在维持难熬的沉默。可是不出十几秒她就实在忍不住惊慌地大喊起来,“我要撞上去了……要撞上去了!”

从开车那会儿她就有预感了,这辆小兰明摊着对她摆一张嫌贫爱富的臭脸,不管她怎么用心侍弄它都要给她找点麻烦,而史世彬百忙之中抽一只手搭过来轻轻一拨,它那股子你要我东我偏往西的牛脾气就彻底驯服了,“撞上个头啊!还差半米呢你叫这么欢,怕死也要有个限度吧小姑娘。”

夏莫久什么也管不了了,她现在光剩了一口气闭上眼用力地呼出呼进,“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趴下!笨蛋!”就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史世彬一下把她身体拽到仪表盘下,俊脸凶巴巴地瞪着她训,“说你白痴你就给我白痴到底啊?把头抬那么高给人当活靶子吗?”

“你自己刚才不是腰杆挺得笔直吗!”

“我手上有枪。”他手腕一抖把原本握住的手枪卸下,只用一根食指勾住扳机,拎起来狠狠敲了夏莫久脑袋一下,“在枪手的子弹过来之前爆掉那个人的脑袋,你能行么八百度近视小姐?”

夏莫久突地扑过来扒开他眼皮瞧了一眼,旋即打鼻孔里哼出一声,“你也至少五百度了,四眼先生,射击靠心眼不是肉眼,这是马良讲的。”

“书本是书本,实战是实战。”他神情凝重起来,“在这里失败就是死,不是game over之后一个replay搞定的事。”

“那么你能保护我到什么时候呢?世界末日?”

史世彬忽地愣住了。

“一味的守护最后结果如何?看看你守护的彭洛,看看彭洛守护的我,那只能带来死亡和痛苦而已啊!”夏莫久低吼着不觉眼眶湿润,这句之后她盯着对面默不作声的史世彬,神色忽然一凝,“我说,三公里是不是要到头了?”

“要命!”史世彬窜直身体飞快地打了下转弯盘,生死一线,总算老天有眼没让他们这么白白当了公路亡魂。

“甩掉他们了!”夏莫久寻隙向后一望,不禁惊喜地叫出声来。

“早着呢,待会儿还会有阴魂不散的跟上来。”

“那就来多少干掉多少……”撩起衣袖、拿起枪来预备大干一场,如此凶狠的表情史世彬还是第一次从淑女做派的夏莫久脸上看到。她那张从完全复制獠牙的脸,到现在才算有了点像样的煞气。

“说的容易,你以为拍电影啊?不行了喊卡,场记跑过来递给你一瓶矿泉水还有毛巾擦汗?”

“说到底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史世彬你听好了——”夏莫久一转身揪过他领口,“我现在是认真的向你这个坏男人讨教怎么变坏,怎样,你教还是不教?”

“教啊,为什么不教。”说他一句坏,坏男人的本性就出来了。就是这种懒洋洋挑起半边嘴角的笑,一把年纪的人了,邪气四溢所感染的范围上至六十下至零六,且男女不论。

夏莫久看着他也笑了。她高兴的是,那个虽然坏,但自有可爱的史世彬总算是回来了。千万副不同场合用的不同面具,最早认识的就是他这一副。懒懒散散地演戏,轻轻慢慢地讲笑话,仗着天生皮囊美,就用这一番没正经样给彻彻底底地糟蹋光。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史世彬的耳朵不知怎么长的,夏莫久半点响动还没听见,他便把车绕进一条隐蔽岔道熄了火。大灯一灭,又是全黑的车,除了上过蜡的外壳闪闪发光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他们就要来了吗?”

“从左边。”史世彬的手肯定地在她眼前一比,划定了大概的范围,“你子弹是满发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目前为止我们的小阿九依然善良到不肯用子弹伤人。”他戏谑地笑道。

但也到此为止了。

如果对方决意要他们的命,他们就没有保持良善的义务。反抗或是死亡,既然选择了前者,那么就只有奋斗到底这一条路了。

“你的耳朵不行,眼睛也不行,唯一可靠点的只有手。”

史世彬这么远远地审视着她给出这么刻薄评价时,夏莫久还以为他是故意激怒她玩的。毕竟这个男人笑话和假话都讲太多,直到现在,她还是分辨不清他话里哪里是真哪里是假。直到双眼忽然地被他手蒙住,令人安定的热度透过掌心皮肤点滴渗入——她知道的有点晚,史世彬的真实,要在黑暗中仔细聆听才会慢慢显露。

像燃烧着的黑色火焰,他没有光,只有热,所给的倚靠所给的温暖你都能收到,但就是抓不住他。

善,恶,美,丑,最终被包裹在那一团墨色的眼瞳里,彼此吞噬而又彼此包容。

这些话是真的,她现在能分辨了,“我来当你的眼睛,仔细去听,不行的话连耳朵都由我来当,你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发弹上。”

“为什么特别注重这个?”

“无论做什么事,感觉很重要。”他端起她持枪的手,拉直展平了手臂,枪口对准不知名的方向,“枪实在是一种好东西,比起凛冽的刀锋,子弹的速度和距离能帮你解决掉一切彷徨和不忍。偏偏很少有新人像你这么好运,一开始我们手里所有的,只可能是现今看来明晃晃得搞笑的砍刀呢。”

大多数孩子并没有什么人来教,血泊中滚打,生死间徘徊,一年一年又一年,该学的不该学的,就全部深深地刻进脑子里没法忘掉了。

多年后夏莫久才知道,她自以为悲惨的命运,其实足够称得上相当幸运,不,是幸运到不能再幸运的份上才对。

有一个男人蒙着她的眼说,可以当她的眼睛、耳朵,甚至承受罪孽的那个牺牲品。什么也不必多想,她只是需要控制住自己不住发抖的手,稳住,稳住,再稳住——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做不到这一点,难的却不是扣动扳机这个动作本身。始终压在她心口,重得令人难以承受其重的,是一条鲜活生命的份量。

杀人。

这个字眼曾只是想到就让人浑身颤栗。

“砰!”

而今她竟然亲手做了。

与倒下的尸体相比,她更害怕的或许是今夜之后的自己将会变成的模样……有一天她若死去,一定不敢去看彭洛那双哀伤的眼睛。

不愿长大的你安静死去,而被逼迫着成长的我,难以安眠地多活几十年。

或许你说的对,或许我做的对,孰是孰非,直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谁也给不出答案。

“走!”

一枪之后等于暴露自身,偷袭既成,趁对方大乱尚未反应过来,史世彬拉着夏莫久下车。用双腿代替车轮,奔涉的一样是亡命之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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