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你是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了,“不是叫你别跟了么?”.4
血的色泽如火,烫度如火,连距离得如此之近的男人的神色,也如火。肆虐的,不息的,无所压制,疯狂而骇人地燃烧着彼此。他在暗中仍看得见那对眸子,比极暗更暗,比所有的悲哀更悲哀。卑小的神识终被摈弃,他真实的眼睛恍似溺毙之人的垂死挣扎,而自己是他苦难海中的浮木,最后的生机与救赎——臆想也罢,他早就是疯了的,谁叫这眼神执著得让人癫狂,好似他注视着自己犹如注视着整个世界。
拥有你我便拥有了一切。
没有错……这双眼睛确实是在说这样的话,不分昼夜,不辨未来地对他喃喃细语。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实质上的言语了,从神经毒素侵上右脑之后,所有的交流都用身体代替。不是单纯的□——他体会过什么叫真正的发泄,没有一只被欲望占满头脑的淫兽会有这样的眼睛。
他在看着他,从灵魂里,从无力的自制里,带着更深的悲哀与更深的迷恋看着他。
一直一直都未曾移离的视线,是在告诉自己他也同样害怕失去吗?
“我懂了……”少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别再这么看我……太痛了……太痛了——”
最原始的方式,传达出的却是最浓烈炽热的情感。年龄决定了史世彬的深沉,十年之前或许他就习惯了用身体解决暧昧,但十年之后,若非药物,他可能永远也不会选择这种伤害至深的方式表示占有。
是的……太痛了……从身到心,都太痛了……
每一次撞击到底的钝痛感呐喊着无法失去,每一段相拥而眠的黑暗则悄诉着相互守候。
这样的日子不会有太久了。痛并快乐着,虚幻得就如一场梦境一般。
洞窟里一片昏沉,他无暇点灯,更不敢点灯。从不愿看那对垂危的眼眸开始,渐渐地畏缩到连看一眼那张脸的勇气都消失了。他当然应该越来越感到害怕,这种扭曲畸形的关系是不对的,也是见不得光的,他甚至不敢确定史世彬清醒之后的记忆是否会呈一片空白……他还没有那么多心思为自己盘算,从来没有想要过什么,只是在此时此地,他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加以缓和男人的痛楚。
好处不仅是分散了对毒品的注意力——紧贴着那口跳动的心脏,他最熟悉那种过分急促的节奏,它甚至和自己的心跳溶为了一体。这一秒被对方的手臂如此有力地拥抱着,全身宛若烧灼,但下一秒,这个躯壳可能就会颤抖得需要他的拥抱,他的体温。像这样彼此紧紧相拥,才能第一时间给予安慰。
没有办法的事啊……守着这么不稳定的史世彬,他不止是不能离开半步,甚而不敢入睡。
要说唯一的休憩,也只有做到昏死的时候。
……他的身体不太争气,有几次确实就这样晕了过去,贫血加叠过度劳累,饥饿感可以麻痹,身体机能却是以瘫痪做警告的。他倒不是怕晕倒,只是醒来之后头还是会昏上很久,脚软得站不起来。
要照顾病人的人,自己又怎么能变成病人。
感觉到肢体又在渐渐地脱力,少年用力地咬破了舌头,藉以刺痛换得短暂的意识清明,用尽全力翻过身体,反把不规矩的史世彬压牢在地,“多少次了,四哥……”说话时有抑不住的剧烈喘息,汗滴颗颗坠下,却俨然带不走多少热量,“……你要把我做死才满意吗?”
这种程度,已经比当年的训练更为严苛。一片黑暗的环境也很是相似,他一想起那段记忆,就好像活在了真实的噩梦里,连手脚也开始冰凉起来。
真的好像听懂了的样子,男人撤了手,大概也真是累了,很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即使看不见什么,从呼吸频率就能知道他现在的状况还算稳定。每一次行完事都会呈现类似治愈的效果,如果说非要加诸什么理由,大概功劳在于润滑用的□血液,多多少少进了他嘴里一点。
这个老用哀怨口吻仰天长叹着“老矣,老矣”的家伙,在床上和十年前的传言也没什么不同,一样凶悍得一塌糊涂。还是说正因为意识朦胧,才会显现出真正的兽性?无视伦理也无视他人的感受,回想史世彬残存最后一点意念时仍竭力压制的模样,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是这种一旦放开就丝毫不会加以节制的角色。
刚才差点被他吓坏,当着赫连他们的面,一把拉过自己人就压了上来。被舔舐着肚脐又怎能语调如常,唯恐被人听出破绽,他拍过男人的脸,没用,于是只好用狠劲捏,“……我没事,摔跤了而已。”这一句刚完,才吃痛挪开的头又神不知鬼不觉蹭了过来,这一回直接含住他的手指。
倒抽一口凉气,他全身猛地一个颤栗,蓄力待发的右脚终于一下踢空,彻底没了力气,更不用谈动手这回事。
人是半昏迷了……竟然还这么黠气。
暗之轮回3
静下来之后,彭洛披上外衣,寻隙给自己倒了杯水,把卡在喉间的血味冲下去。他带着洞外的满身湿气进来,这会儿衣服都干透了。他的皮肤干燥欲裂,而面前的男人紧闭着眼熟睡,全身都在不停地渗水,滚烫的汗液几欲侵蚀肌体,他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喂水进去,以免脱水。
如果不小心弄醒了人,免不了又是一阵云雨。
少年叹了太多次气,渐渐连呼吸也被室温蒸熏。他守在这里并没有太多的事可做,注视着,守候着,仿佛陪着他一起痛,就能分担这个人承担了这么久的不易。
不只是药力,名叫做史世彬的这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受罪。
他大可以不理会这么多的,家族的事,朋友的事,组织的事,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事,他却是面面俱到地一一顾及着。而纯粹为他人完美着的人,却又往往不像他这样性格鲜明,史世彬独树一帜的行事风格,在道上被冠以“史氏风度”,都能编入黑道暗语词典了。个人魅力与集体号召力兼具,如此显然的领袖气质……太明显就是唯一的过错,因为谁都看得见,谁也都在顾忌。
还记得初次看到史世彬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的脸,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天赐,因为太过耀眼了,甚至惊惧得不敢直视。
“像他这么活着的话,还是趁早死了的痛快些吧。”万般嫉妒的视线里,光头老五只是不屑。原来他看到了,这世上终究还是有这么多不完满。
高贵,强大,原来却也免不了伤痕累累。
——恍然失神地,他向前伸出手去。
指尖触到的大概是额头,熔融肌体的高热令他颤抖,描摹着无比深刻的男人的脸孔,他全身的气力似乎都为此耗尽。
“笨蛋……”
怎么样的埋怨、咒骂,也都听不见了吧。
一切业已无法挽回,差别的指示区区几个小时,如果他能早些回来,如果他根本没有和大队人马走散,那么或许——
或许……
少年不禁苦笑——
或许他哭过闹过,发了疯似地阻挠过,也还是无法更易如今这番场景。压抑,张扬,压抑,张扬,从来没有放弃挣扎,也始终无法全然摆脱压制的这个男人,一定是在为什么始终努力着。
……终点会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已能嗅到火焰的气息,并隐约感到这种灼得烫人的温度。
他终究还是软弱的,最后的勇气便是跟着这团火焰一同燃烧,即使那将焚尽自己,更是焚尽所有。
忽然地醒来,睁眼闭眼都是一样的黑暗,总有一种分不清梦境现实的错觉。
真的是太累了吧……
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全然无法回想。手里仍搭着史世彬的脉搏,已经习惯随着这偏快的搏动和偏高的体温躺下,梦里也是一样,明明触手黑暗,却总觉得火焰就燃烧在身侧。一丝异常的跳动就会让他惊醒过来,紧张地握紧男人的手。
醒来了几次,昏睡过几次……时间一分一秒地总在流逝,到底经过了多久,他已经彻底地失去概念。
“有人么?”
少年全身一个激灵,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爬不起来,“……马哥?”他总是为史世彬不稳的状况惊醒,这一次醒来却发现男人并无异常,想必是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因为不安而陡然醒转。
“我还以为这里的人死光了。怎么这么暗?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照顾他?”
“四哥……不喜欢光……”连稍响一些的话音都听着头痛,毒到深处,眼睛见着光根本睁不开来。
“噢——那我们出去说。”
彭洛愣了一下,他总以为马汾是过来看史世彬的,没想到是找自己,“不行的,我得看着……”
“看什么看!你都看了多久了还看?”马汾一不耐烦,口气发了点狠,彭洛就吓得一声都不出了。因为他跟着毒枭老二做事,少年到底怕他,闷得马汾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自讨没趣,只能略略咳嗽一声,收起烦躁,心平气和地开导,“不是我说你,彭洛,我准你过来不是让你糟蹋自己的。知道我为什么来么?”
不出声,就是不知道的意思了。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么?”
……三天?
他下意识的动作是兴奋地反握男人的手腕,“四哥,已经五天了,撑过去一半了!”
一声轻响,马汾摸出了打火机,一小簇跳跃的火焰照不太远,只够映亮他的脸,看得出分明是在叹息,“赫连他们讲,你除了拿药的时候出来,其余时候都窝在里头,是不是?”
彭洛费力地想了想,无奈笑笑,依言点了头。马汾趁这段静默时走近了他,刚好把这个表情收入眼底,“还笑!跟我出去——你四哥命还够硬,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
“马哥……”
“干嘛?”
“我腿麻了,能不能拉我一把。”
说是出去说,其实也并未走得太远,到了能见光亮,却不见人的地方,两人就停了下来。
“你喜欢他么?”
劈头盖脸地,就是炸雷样的一句。
彭洛看上去就是被问懵了,最后笑起来时都略显僵硬,“他是我四哥……我从小到大受了他不少恩,尽力照顾时应该的。” 他哪里敢猜马汾知道多少,只能尽力小心地作答。
马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通,“记牢这番话,以后出去了,也还是这么说。”
“知道。”
真是……太奇怪了。
话都说完了,马汾的眼睛还是没法从他身上挪开。心里想着确实早该带他出来,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吓一跳——苍白的脸色,透亮的蓝眸,这个本来外貌并无出挑的孩子,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细微变化,竟然整个人的看相都变了。日日相处时看不大出来,隔了一段时日不见,几乎差一些要认不出来。
真说要变……也没怎么变。
就是愈加地瘦,愈加地白。瘦那是吃的少饿出来的,白那是不见光捂出来的,理所应当情理之中。唯一不符常理的就是那对眸子,或深或浅的蓝,迎光看暗中瞧又不是一个成色。什么彩隐都出不了这效果,绮丽……对了,就是绮丽。
感觉会变,气质会变,归根究底在一双眼睛里。
“算了,没你的事了,走吧。”
然而少年并未走出多远,才迈了几步,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就看得马汾一阵不忍,于是出言叫住了他,“等等!”
年纪轻轻的这个孩子会有这么明事理,是他始料未及的。马汾意识里对彭洛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不要命地偷偷溜上飞机,险些惹出大祸的那桩事上。加之彭洛本就是从山里出来的,想当然地以为这又是个叛逆不羁的野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向来固执,老被兄长教训说不善变通,要不是那么多人众口一词地说彭洛乖,灵巧,还善解人意,他打死都不会抹去根深蒂固的第一印象。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人固然都是两面性的,他所见到的彭洛,只不过不巧在他面前展现了完全相悖的一面而已。他以为少年的骨子里是倔强的,不屈的,执著的,更是坚强的,至少不似表面这样脆弱。很多事情彭洛都可以忍让,但“家乡”两个字,正是他心中最不可妥协的那一部分。
人总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总有那么些执念。
“——拿着。”左掏右翻良久,马汾拿出来的竟是一把糖。
少年的掌心白得几乎透明了,红色玻璃纸裹着鲜艳糖果,明丽得犹如盛放在雪中。
“维c的。”被彭洛眼神奇异地盯了很久,他全身怪不自在,“我看你不是腿麻,根本就是缺钙。营养不良就靠这个补补吧。”
“这个……不是你的吧?”
“嗯,赫连那小子带出来的。”他难得有窘得只能抬头看天的时候,早知道就不亲自拿出来了,让赫连带给他也是一样的,省得丢人现眼。
不过从少年的表情,好似这样才顺理成章了似地,旋即展颜一笑,“谢谢啊。”
“不用客气了。你五哥在山崩前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代他关照你,人情你记他头上。”
一讲起马良,少年的脸色一阵发白,低首轻语,“马哥……帮我个忙,这事别让他知道。”
——能瞒得住么?
自家老哥的本事,马汾自是清楚的,还没有马良要不到的消息。他在心下暗嘲,但单看彭洛央求的神色,狠话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尽量吧。你自己也注意点,这不是你老本行么?怎么处理都还没忘吧,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你能自己打理,我就不叫人来了。”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领口,盖住尚未褪去的青紫和红印,“你放心,我没问题的。”
“也别太惯他……”只一瞥,这么些触目惊心的印痕就让他心里一跳。史世彬的本事,那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话就不免又多说了几句,“该踹的时候,踹也把他踹下去,养伤才是正事。”
踹早踹过了……根本踹不下去。
“那……没事的话,马哥我……”
“去吧去吧。”说了也白说,一晃功夫,心又飞到姓史的身上去了。
正说着话,耳边响起不轻不重的一声——“啪啦”,好像什么东西落地碎裂的脆响,
“四哥醒了。”转身穿入一片幽垠之前,少年还来得及留下一缕零散的话音。声刚飘进耳里,马汾转首想跟,才发现身侧的彭洛早已不见踪影。
全玄武跑得最快的人……么。
跟传言比起来,到底还是亲眼所见更为炫目。——这到底还是不是人的速度?
马汾无比疑惑地摇着头。更何况四处暗成这样,他进去的时候就摸索了好一阵,脚下如此湿滑,快走就不错了,哪敢开跑。
到底是虎父手下无犬子,二佬的厉害这么多年他见识够了,老五根本早炼成了精。原以为史家遗子不凡的身份会让真人的实力掺上水分,没成想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现下,就连这小孩也是身手不凡。
能躲开子弹之类的……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终章 沉沦
“说了要好好休息,就好好的睡啊!就算起来也别只想着找那东西……算了,反正你也找不到的,都被我藏好了。总之,我警告你,四哥,再被我发现偷吃你就完了!”
他跟进的晚了,走到洞口就听见里头彭洛的声音,罗嗦得跟女人有得一拼。真不知道他跟个半昏迷的家伙有什么话好说,得不到回答是一方面,把自己弄得口干舌燥更不合算。
而令谁也想不到的是,史世彬竟然答话了,“……紧张什么,我就是想弄杯水喝。”
除了话音稍显虚弱,语调里惯有的骄横跋扈已经回来了。——这在别人嘴里叫贵气,可是以马汾自己的逻辑,骄横就是骄横。长这么大依然不改任性胡为的,除了史世彬他找不出第二个,“哟,醒了啊。”这句废话是顺带着提醒发愣的彭洛醒神的,马汾动作麻利地摸出打火机,朝前掷了出去,“点灯,我看看是不是真好了。”
“什么意思啊,二马。”彭洛发着颤的手刚打出火星,史世彬懒懒散散的话便飘出来了,“我这是为组织捐躯,你倒是趁机瞧我的惨象?”
他不怒反笑,“呸!这种时候还想着你那张脸哪,你做模特的还是干黑道的?”
“随你怎么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犯不着给你瞧。”
“——切,谁管你。”
马汾说到做到,果然转身就走了出去。彭洛本想追,想想更离不开史世彬,双脚就黏在了原地,“马哥不会真生气了吧……”
“甭管他,这会儿一定偷着乐呢。”
——他妈的,这只死老狐狸……
靠在洞壁外的马汾心中暗骂,表情却真的是在笑。何止是笑,简直春风满面喜上眉梢。还好黑暗的甬道足够长,他走出去时就已调整好了冷硬的表情,一眼扫过几十双企盼的眼睛,方方开口,嘴角仍止不住地上扬,“他活过来了。”
欢呼声,雀跃声,溢满眼耳的欢腾之中,他掩饰地咳嗽几下,背身到角落里去抽烟。
孤僻,孤僻,还是孤僻。
有马良这样一个兄弟,也不知是祸是福。入行那年光头就给了他一句忠告:“靠什么都能吃饭,可是你这种性格,只能认着一种吃一辈子。”他既选择跟了安小标,吃的就是一碗冷面修罗的饭,“最是无情帝王家”,而道上的帝王业,正是贩毒。不是说不准笑,对人能冷笑,假笑,皮笑肉不笑,但真正的笑除了自己,对谁都不准。
这点小小的掩饰,跟史世彬武装到脚趾的变脸人生比起来,实在算不得牺牲。也难怪自己这番拙劣戏码入不了他的眼,被看穿本是危险的事,现在却突然地觉得,在世上多一个知己会莫名地幸福许多。
万幸,万幸——这个狡猾又悲哀的男人,总算并非敌手。
“来,喝水。”
在黑暗里呆得久了,行动倒也自如。少年的眸子如猫一般,一点微亮就能辨清周遭,看到史世彬没有接的意思,他奇怪道,“不是你说口渴的么?”
“你不喂么?”
他立时不客气地一拳打了过去,男人很配合地倒地呻吟,“痛死了……”但彭洛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硬邦邦地抛出一句,“马哥让我养伤。”
“是么……”
“诶,”少年踢了踢他,“你怎么醒过来了?”
“听你的话,我是不是该继续睡下去?”他侧过身来,仰面望着少年的神色不明,眼眸却是几日以来,第一次于一片黯沉中有了神采。掌心温热,而指尖冰凉,触感奇异的左手缓缓抚摩着少年的脸,“你看,我醒过来了,你应该觉得高兴吧。”
“如果是真的,我当然会很高兴啊。”修长的食指停在面颊,那承住的沁凉液体,应当是泪,“你这样勉强地醒来,之后又打算多睡上几天呢?”
“易先生还真多话……”
“就算有这么多人担心你的安危,你也犯不着自损来换好的假象给他们看!”
“本来确实是这么想的,”静谧的黑暗中,响起他轻轻的笑声,然而粗重的喘息如鬼魅般紧紧相随,“……但,后来我就改了主意。”
“什么?”
“——我啊,可能是为你醒过来的。”
少年错愕良久,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反应却是苦笑摇头,“不可能。”
“我只是觉得身边空了,冷掉了。你知道我的梦里是什么样子吗?和这里差的并不多呢,黑色的一团,又一团,那时候我觉得快要被它吞下去了,所以我就睁开了眼睛。”
“……”
“你错怪我咯……这不是我的错,现在醒来虽然不是最好,但若继续沉溺在那里,我恐怕会醒不过来。”
“——那岂不错都在我?”少年低头咬着唇,“真的……连一步都不能离开么?”
“那就以后都不要离开啊。”
“说得轻巧……”
“是啊,”男人仰首看着高耸的洞窟顶端,“说来轻巧。”
这一望无垠的黑暗,就好似无望无尽的人生一样。说过要自由地翱翔,反正家破人亡已成定局,曾答应过自己,在流浪岁月里要甩脱桎梏,无所顾忌地恣意而活的,最后却还是回到了逃不出的牢笼里。当年识得的死党,战友,刎颈之交,至今死了多少,残了多少,还剩多少?在地狱或是人间仰望着自己的眼睛,怀着渴慕钦佩,每一双都增添了宿命的分量。
怎么办,即使脚步越来越重,又怎能半途停下?
“不好了,彭洛……”
“怎么了?”少年担心地凑近身来,“不舒服吗?心脏难受吗?”
“不是……我只是想睡——”
他一惊之下,拽着史世彬手臂的十指都凉了,“不行,要醒过来!”
“当然会醒过来的,我只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对视着那双困倦不堪的眼,少年细数着其中飞速散失的神魂,最后仍是叹息着,侧身躺在他的身边,“要醒过来。”脸紧贴着脸,热息彼此相熟相换。这句话莫名地如此温柔,让人又怎么忍得拒绝。
“嗯,一定。”
“记得我在等你。”
“……好。”
两手交握,十指交缠,话语若连着吻被吞进咽喉,恐怕不会这么容易破碎。夜还有多长,悲哀还要弥漫多远,因为能看着你的关系,于是都变得无关紧要。
如果你能陪在我身边——
此时,现在,不要想以后的事了,能拥有的时间已足够短,只能趁如今紧紧地抓牢每一分每一秒。恍如梦里人,忽而是牵在手中的孩子,忽而是枕边气息相连的少年,孰知在哪一天,哪一年,会和自己一样成家立业,背负这么多不得不要的负累?
如果你能不再长大,
如果时光能为我静止,
如果我们能一同堕入这个梦境……
——醒不过来的话,又有何妨?
楔子
黑色,白色,在印象里是不好的颜色。
身边的人往往只有这两种色泽,白的眼球黑的眼珠,白的皮肤黑的头发,白的衬衫,还有黑的西装。就连总是笑着的妈咪,当穿起黑白两色的衣服,整个人就变得严肃又陌生,而且往往要很晚才能回来。
“天狼要不要一起去呢?”
去的话,就要穿上一样的衣服了。但能跟妈咪在一道的话,还是跟去比较好了。
“天狼好乖~”
只要点头的话,妈咪就会开心地笑起来。她笑时很漂亮的,还会十分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顶,舒服得眼睛都要眯了起来,“妈咪啊,能不能早点回来?”
“当然啦,天狼你不是还要做功课嘛,叩拜完就回家吧……祭灵典礼什么的,不去应该没有关系。”
虽然同样是在笑,今天的妈咪看起来,好像格外地悲伤。
在车上的时候,好像有看见她偷偷地掉眼泪。但来不及看清,眼前就变得一片漆黑。被人用掌心挡住了视线,按规矩,猜中是谁之前,不可能会挪开一寸。他硬掰一下没有掰动,就十分确定来人身份了,“小姨!”
“晚了——”虽然是冷冰冰的口吻,手还是放开了,“这么疏忽的话,上来的是刀子你就早没命了,臭小子。”
“妈咪刚帮我洗过澡,我很香的!”
“噗!”地一下笑开,小姨不是温柔的人,被她打着脑袋,会很疼很疼,“你几岁了还要你妈帮忙洗澡?鞋带会系了没?”
“会!”
“碗会洗么?”
“会!”
“不错嘛,那辫子会不会编?”
“会!”
“哇哈哈哈——”这一下是彻底笑翻了。
“啊,错了错了,不会不会啦……”
“不对!”口气突然地凶恶起来,“说过会,就是会,下一次编两个我看看。”
“我说你啊……”忍到现在,女人终于头痛地插话进来,一边把小小的孩子揽到怀中,放在宽敞车厢的另一边,“适可而止吧,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怎么?”她不甘示弱地挑眉,“像你这样愁眉苦脸,难道人就会活过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牙牙——”
“你以为我很高兴么。”她伸开双腿,舒服地靠上了后倾的软垫,“我又不是你,夏莫久小姐,不开点玩笑的话,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哭出来,岂不让人看笑话。”
说话间,车速渐渐地缓了下来,很快泊稳在停车位。
下车后进到正对的礼堂,就是之前说到的,黑色,白色,除此之外什么也见不到。银色的十字架当堂高挂,白幔四缀,往来中女子大多披着黑纱,男人们神情肃穆,抿成一线的双唇里叼着烟,连吞云吐雾的兴致都不大有。
礼堂的正中,却是照中式规格摆好了神厩灵台,十二贡果样样俱全。白烛点过了彻夜,滴下的烛泪驻满银烛台,甚而冰柱般华丽地倒挂下来。烛火中间一式摆放着两个相框,嵌着的同样是黑白相片。隔得远了,只能看见模糊的人脸。
“马汾!过来。”
脸色阴冷的男人应声而来,俯首恭敬道,“夫人。”
她表情麻木地听过了,并无表示,而只伸手直指着神厩上端的骨灰盒,“怎么搞的,去年的白瓷瓶呢?”
“冒犯了,夫人,秦管家那边说看相太寒酸,上次人少也就罢了,这次来捧场的多,非得换上黄梨木的不可。”
“难为你一口一个夫人呵……”她冷冷地扫去一眼,“我问你马汾,史家到底是谁做主?”
“夫人糊涂了,我是二爷的人,这话不便讲吧。”
“哼,你倒也懂场面了。”
“夫人赐教。”
这么着说下去实在淡泊无味,夏莫久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妈咪——”孩子在拉扯着她的衣角,蹲下身去时,她的笑颜复又精致得无懈可击,“嗯,妈妈在啊,天狼有事吗?”
“那边照片上的两个人,到底是谁啊?”
“天狼猜一猜吧。唔,这里难度太大了,我们走近点去看,来,把手给妈妈。”
熙熙攘攘的人流自主往两旁散开,让一个女人牵着一个走路尚且跌跌撞撞的孩子,径直穿过前厅,再目标明确地往最里走去。谁都知道他们母子要去向哪儿,两旁之人的神情明明灭灭,探询的,讶异的,嘲讽的,冷漠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同样不断:
“史家的那孩子吧……”
“一次就怀上的种,我看有问题。”
“——这女人是有点手段,可孩子看上去很像啊。”
“人都死了……谁还能把四爷挖出来问?”
……
“天狼,”她在台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捧起左边的相框,递给身高还够不到台边的幼童,“拿好了,仔细看,你觉得这像谁?”
孩子歪着头看了看,笑嘻嘻地道,“好奇怪啊,为什么又像我,又不像我呢?”
她同时也欣慰地笑起来,“不是他像你,是你像他。这是你的父亲,天狼,叫一声爸爸吧。”
“爸……爸。”
“看着他来叫啊,再来一次,要让他听到喔。”
让这么小的孩子对着相片自言自语是有点困难,他可能连这个字眼的意思都不太明白,只是因为向来听话,觉得奇怪也只是照做罢了,“爸爸!”这一次叫得既快又响,叫完之后,单手举高了相框还给夏莫久,忙不迭踮着脚尖左蹦右跳,“还有呢,另外一边的。”
不知怎地,夏莫久隐隐地便觉得不安。然而周围这么多双眼睛在看,她若不给就有了欲盖弥彰的意思,只得一言不发地取下相框,同样递给了小孩。
孩子盯着封在镜框里的那张微笑的脸,显然看了更久。
“好了吗,天狼?”
“妈咪——”他一仰头,果然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了这样一句,“这是谁啊?”
“……是六叔。”
“那是不是也要叫一下”
“不用了。”
“六叔啊……”他小小的手抓着相框,仍然舍不得放开的模样,“他死的很早吗?看上去好年轻的。”
“嗯,天狼,真的可以了喔,把东西给妈妈——”
始料未及地,当着众人的面,孩子把脸贴近玻璃,响亮地“啵”了一记。
她觉得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孩子望着她的晶亮的眼神,甚至让夏莫久以为做错事的真的是自己,“妈咪!你干嘛把六叔抢走啊!”
她也不知怎么搞的,反应过来时彭洛的遗照就已经拽在自己手里的,于是只得强装镇定,强笑着问,“天狼为什么要亲六叔呢?”
“我也亲妈咪啊,妈咪不是说,亲亲是有爱的吗?”
“那……为什么不亲爸爸呢?”
“——他有很多爱啦。”孩子不满地撅起嘴,“六叔看上去比较需要爱嘛。”
四维不知不觉间已成一片死寂。
面对一个稚龄孩童的天真话语,这群成人既无法嗤笑,也无法发自身心地认同。所有人都在沉默,沉默埋葬着代表“死亡”的此地,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了。
“不愧是老四的孩子。”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向上斜挑的眼角微眯,说的话同样不客气,“连看中的人都一样,他要是还活着,说不准会跟儿子吃醋。”
夏莫久像被踩到了猫尾巴一样,一下子全身冒刺,嗓音固然不大,却掷地有声,“二哥,今天是四哥他去的日子,我奉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却只是摊手,耸肩笑笑,“开个玩笑而已,史大夫人,不要见怪啊。”
这一声“史大夫人”叫得有多么讽刺,有耳朵的都听得出来。夏莫久却咬咬牙便忍了,只要安小标不再把话扯到彭洛那头,他怎么说都成,“小标你跟我来。”
说话间忽然地换了称呼,年纪确实不大的男人愣了一愣,旋即便笑着道了声好。
把孩子交给獠牙带看,杀手的眼睛还是向来的锐利,“你小心他啊。”
她点点头,知道四处都是眼线,于是没有多话。
安小标,安小标……
现在念起这个名字,全身都会不住地发抖,恨得,惊得,欢喜得,难受得,怎样的都有。话说了不止一次了,每一次都好象有三天三夜可谈,真正看上对方的眼睛,却说不上三句就不欢而散。
她不知道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这么难。
史世彬……
他要是能活到现在,看着这场他一手造就的戏,也不知是什么表情。绕了一圈,越来越乱。该爱的人分崩离析,不爱的却硬被凑成一对。蹉跎一生得个轮回,手中的下一代,是希望还是新的罪?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她一定不会再让今日灵堂上的这两个人死掉。
那么轻易地……就把整个混乱都抛给了她和獠牙,四大集团要两个女人撑起半壁,你倒是醒来看看,到底有多苦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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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美国空航!”
“快给我,Mary,”快递是大清早来的,伊林?格尔特还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身睡裙就匆匆跑了出去——反正此时距离她凌晨躺上床铺也不过两个小时。
“哦,感谢上帝。”Mary将东西给她,她亲吻包裹的习惯和自己的父亲一样,边上楼边快速地开始拆封,“谁都不准上来!”
“是,夫人。”
她进房后随手锁了房门,包裹已被撕开,露出光碟闪亮的一角。卧房里装着全套家庭影院,墙壁很厚,声音再响也不必担心会传出去。
把碟送入光驱,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影像。那是一幅单一的视角,拍摄的位置较高,很明显是监控摄像,右下角的日期显示着,这是六年前摄录的过往。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盘带子了,在美国的时候,每个礼拜必定会重温一次,每一次的感受却还和18岁那年一样,激动难持的心海涌起千层浪,许久许久都无法平复。
“嘿,爸爸,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那好似她高中毕业的暑假的头几天,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父亲,却发现他和一大帮男人围拥在一间小小的设备房,每一双眼睛都紧紧地黏在监视器上,根本没有人留意她,“好的,甜心,待会儿行吗?”即使是在对她说话,伏加?格尔特都没有回头。
“抱歉不行。”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踏了进来,拨开面前那几个碍事的毛茸茸的脑袋硬是挤进了人堆,“我拿到模特公司的Offer了,我能工作了,爸爸。”
“噢,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想再上大学。”
这一句总算起了点作用,好消息总是比不上坏消息,伏加扭过头来盯着她,“这可不行,伊林,格尔特家人至少得修完医科硕士。”
“我已经修完了。”她将学历证明拍在父亲的脑门,骄傲地仰起头来,“现在,你难道不想亲吻或是拥抱我一下吗?”
“天哪,你是天才——”伏加只接下了那张薄薄的纸片,当看见全A的成绩栏时,动情地亲吻了纸张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双修的?”
“从我认为高中课程小儿科开始。”
“啊,啊,那是当然,格尔特的疯狂头脑代代相传。”他笑起来,“而你,我亲爱的女儿,很幸运你得到了双份天赋。”
“妈妈不在这里真叫我难过。”她投进了父亲的怀抱。
“她在天堂会为你骄傲。这里还有你的奖励,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要看么?”
“别告诉我是这盘让你们神魂颠倒的带子——”她戳着屏幕嘟起嘴来。虽然生意已经作大,格尔特的名号在业内掷地有声,但自己的父亲仍和自己儿时记忆里一样,隔三差五地找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研究得津津有味。还记得那盘杀人狂的分尸录像,被伏加赞叹为“手艺上乘”。
虽然不爱看血淋淋的场面,但她更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说归说,当伏加把她的视线引向监视屏,并吩咐,“从头开始播”时,她还是决定看下去。
“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吸引你们的……”影像开头是一栋建筑外的空旷绿地,在没有人闯入镜头之前,她还在如此抱怨。
但几秒后她的眼睛同样也像是被吸住了似地,再也不舍得离开这巴掌大小的屏幕。
黑发黑瞳,矫捷如豹的身形。
——她的Siber!
但这真的是他吗?她还曾一度怀疑过。四年之后的Siber如预想中一般更为高挑健硕,他脸孔的轮廓简洁而精致,完美的下颔线条几乎倾倒众生。可是那对最令她眷慕的眼瞳却不复存在。
仿佛影像中的Siber也看见了她,透过荧屏,昔日的俊美少年突然地在高台上停下脚步,扭过头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眼神简直让人心碎。
她现在看见的这双眼睛,隐忍,激愤而又哀伤莫名。她并不介意他以看待一个陌路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已经完全地变了,她只是为四年间的变化感到讶异而好奇。
这真是荒诞的想法,监视摄像头不可能给偷袭者一个接一个的特写,他的动作如此迅捷,侧脸只是在屏幕中一闪而过,然后当他纵身从四楼阳台上跳下,影像布满雪花。
她最后听见的是巨大的爆炸声,没有画面才更为恐怖,她能想象得出片刻前他踏足过的欧式阳台被炸成一堆碎片的模样。火星夹着碎片四处飞溅——就和好莱坞动作片一样——但主角是她的所爱,并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不……”她不禁开始惶恐难安,紧紧地拉着父亲的胳膊,纠缠不休,“告诉我他没事。”
“这可不是儿戏,伊林。”
“告诉我他很好!!”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任性地要求着,哪怕只是个谎言。
“……嘿,我只是开个玩笑。”伏加被她的哭泣弄得束手无措,他可没想到几句话就能把坚韧的女儿弄哭,“他一定不会出大事。听见声音了么,监视器的爆破是他一手做的,既然如此他就一定有十成的把握从自己造的爆炸里活命。”
“你得去确定……我要确切的消息,而不是推测。”她泪眼朦胧地说着话。
“好的,当然,事实上他是个人才,大家都对他兴趣匪浅。”伏加吸着烟,继续推测道,“他的老板待他足够苛刻了,让我们猜猜这个年轻人背后有什么故事……你知道,把他挖到手的希望或许很大。”
“这还不够,爸爸!”她再次扑入父亲怀中,尽管她已经快流不出泪了,还是得尽力哭得很大声,“我要见他!你得让我见到他!”
“你爱上他了么,宝贝?”半开玩笑地,伏加抚着她的背笑道,“眼光不错,足够我们研究一下午的人,这还是头一个。”
但这个诺言的兑现晚了整整五年。十八岁之后她在T台崭露头角,再来是接戏、主持,一年到头排得满满的日程让她喘息不及。作为一个野心大甚的新人,她也没有理由讨价还价。无论如何这么做还是值得的,她让自己最终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Siber面前,甚至丝毫不逊于他的光芒一分一毫。
然而结婚是他最后的妥协。婚后不足半年,这个无情的男人便抛下自己远走天涯,一去了无音讯。
白色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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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坦诚
“啊啊,我知道,你又被老婆扫地出门了。”
“二哥~”他只靠在车里仰天做哀叹状,“我没人要了,你收留收留我。”
“腻不腻啊你,多大的人了,你大我一轮呢。正经点说话,不然我挂了。”
“那好。”史世彬忽然地正色,“看在我帮你进账千万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个小忙。”
“你知道我不喜欢说谎。”
“我知道你更不喜欢亏待兄弟。”
安小标在那边不咸不淡地笑,“说得好,老四老五,你们俩都是我兄弟,我帮了你,不是亏待光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