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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你是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了,“不是叫你别跟了么?”.5

“我说,兄弟之间也有个亲疏远近吧。”

“胆子不小啊,”刚满二十的少年,说话已经老练得城府万千,“你倒是说说看,你跟老五两个,谁亲谁疏,谁近谁远啊。”

“那要看您了,二哥,我跟你谈利益,光头跟你谈交情。”

意思很明确了,帮史世彬的忙,得的报是现成的,白花花的大笔现银,安小标既不是善茬,自然心动了就做,“那好啊,我只管扯你是呆在我这里,老五自己有本事查出来,那不管我的事。”

“这样就够了,谢谢二哥。”

“利利相交,不谈个谢字。”

安小标就是头狼,给肉能稳住,但只能稳一时,好在肉痛点之外也没什么大损失。史世彬抽着烟发动引擎,笔直地往浅水湾走。绕过别墅直穿树林,绕最近路到了中间的白色小楼,火也来不及熄,把钥匙丢给迎上来的手下,人已健步如飞地往上冲。

“六!”

“嘘——”护士听到吵闹时原本皱着眉,一看他这张脸,眉头立时舒展开来,“您来啦……”

“彭洛没事吧?”他进来时冒失了,这才匆匆扫过一眼,发现躺在床头的少年一动不动,像是在熟睡。

“昨晚刚醒过来的,说是噩梦多,又叫人补了一针镇静剂,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醒。”

男人显然地愣了一下,才困倦地叹出一声,“这样啊……我呆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哪里。”喜笑颜开的护士小姐就差说一叠声的欢迎欢迎了。

“别让人知道我来。”

“好的。”消息传出去了,这小小的病房还不被花痴挤爆?

门扉在身后渐渐掩上。他本想坐在椅子上,像个大哥那样中规中矩地守候,甚至还期望着自己能削出个苹果哄醒来的彭洛开心。然而只是看着少年静静睡去的侧脸,大概三分钟后就觉得这样不对劲,于是干净利落地脱了鞋,爬上床,搂紧他细瘦的肩一道睡。

……也没什么,就是个习惯。

尝毒之后他就离不开六了。四年下来,夜夜拥着另一人入眠已成陈年痼疾,戒也戒不掉对方的心跳,气息,味道,哪怕是头发的触感。知道玄武不比蓝魔,凡事都要小心,但缺了他自己哪里都觉得不对,整个人都空了,心神不宁左右不定。

只有这张脸能给他安慰。这种再熟悉不过的体温,好似是融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尤今仍然常常觉得后悔,想想当初意志崩溃得太快,欲望没顶的感受,在兼受另一种致命蛊惑时尤为强烈。那种折磨得人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的麻醉药品,到头来在少年的眸中化为乌有,不堪轻尘,不值一提。他说“忘了”,那便忘了,代价是记住他的身体,放纵自己,放纵得彻底,用沉沦另一个魔障的方法,才好从现有的那一个里解脱出来。

不应该的……

这也是瘾,吸食着无上极乐,反复越上巅峰的快感一到,纵然心中有个声音抗拒着,也只管充耳不闻了。

美妙的——

灵敏的,

……温柔的,

是我的,属于我的,我真正拥有的。

四年之后,已非口中的“那个孩子”,而成了“我的恋人”。想给他的从来有那么那么多,却总觉得还是亏欠。想好好看他的时候那么那么多,却总觉得还是不够。

毕竟少年付出全部换来了自己现有的生命,彭洛的身体不止不再长大,体质自那之后也一直不好,常常高热不退,像这样的昏厥也成了家常便饭。噩梦什么的……其实是不想看见自己,才用闷头大睡当挡箭牌吧。

先不论这些变故怎么向老五解释,光是要找到云游四方的易先生就不容易。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就会想法子把彭洛治好。

疯掉的一切,失控的一切,以及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这是爱吗?

所谓爱情,是这样猛烈的毒药吗?

……该死的,这就是爱吧。开始体味肝肠寸断,开始害怕失去重要的东西,为谁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这种过分的无私不为别人,只为某一个谁。

那么累的话,大概,就是开始认真地爱一个人的标志,他是这么以为的。

这一觉从天明睡到黄昏,睁眼便看见彭洛大睁着的眼——他们一般都是同时醒来,肢体动一下彼此都有知觉——然后又无力地眨了几下,闭上了。

五秒后这双眼睛再次睁开,瞪圆的程度比起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疯了?!”

“挺有精神么。”史世彬关心的另有其事,对他话里的重点自动忽略,“饿不饿?想吃什么?”

“满汉全席,你快下去,快下去!”他像是受惊的蓝眼兔子,屈腿忙着把男人蹬下去,“中间有没有人进来啊?看见了怎么办,你还要不要活啊,四哥!”

“——诶,说得好,我是你四哥嘛。”

他忙乎的手脚暮然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没人规定兄弟感情好的就不能同床共枕啊。”

“……什么逻辑,也不想想你几岁我几岁。”外貌仍然纤细的少年,实际着实长大了不少。道里这个年纪该结婚了,行外也差不多该谈段恋爱,但他这种体质千难万难,找上来的不是女人,都是女孩。

每每说起这茬史世彬就心中有愧,他确实在蓝魔许过愿,谁知道会成真呢,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你要吃中式的吧,不然红烧肉怎么样?”

“好油。”

“炒青菜?”

“没味道的……”

“土豆吧。”

“我说四哥,”他无力地趴在床头,一本正经地盯着男人,忽然地咧嘴笑了,“你知不知道菜可以放两样以上的东西?”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啊……”还一脸彻悟的样子,足见远离庖厨有多严重,“不然三个一道弄来吃?”

“只要不是你做,我想我什么都吃得下。”

“要还的。”史世彬穿上外套,出去时特意狡猾地补充,“早点把你养好,换你做给我吃。”

“知道了,快去快去,我肚子真饿了。”

他果然出去得很急,一不留神,手机都留在床头柜忘了带走。热度又有些返上,彭洛昏昏沉沉地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得他整个人弹起来,惊慌地左顾右看,才算找着了那玩意抓起,说话时惊魂未定,“喂?”

“六,老四果然在你那里是不是?”

这个声音让他全身上下都凉透了,这种笃定的口气,十之八九是瞒不过去的。彭洛早知道光头神通广大,但消息漏得这么快,还是漏在一时疏忽的自己手里,除了无奈,他更多的是疲惫,“他刚走……”终于不必说谎,心里轻松许多,好像反而能坦率地接受未来,“五哥,你这么急找四哥有事么?跟我说的话,我也能带个话。”

他能冷静得这么快,那边的马良果然不免地错愕一下。光头果然还是顾及他的,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哪怕维持表面的违和也好,于是当时也就没捅破那层纸,“那好,你带个话,安老板在找他人呢,还有你,彭洛。”

“我?”隐居的少年向来在组织里没什么大事可做,去了蓝魔四年,连知道六子长什么模样的人都少之又少,安老板找他能有什么事?

“就是你们俩。你不会忘了,让你们两个回玄武来是为了什么吧?”

少年模样的彭洛,今年虚岁到了二十一。他在话筒的这边轻叩着指尖,因为脑子被高烧弄混了,最简单的加加减减,他都要掰过手指才能确定,“才只有九岁啊……白帮那里,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转手呢?”

“尹飞扬这个人,没有人情可言。”

“你见过獠牙了吧,五哥?”他轻轻地笑着,却忍不住咳嗽了几下,“……让你失望,真是对不起。比起我来这个孩子是更好的可造之材,别把她当作白帮的人,就像待我一样,把她当普通的孩子带起来好吗?”

“我还能对你说什么——”也只有老五能镇定到如今,他墨镜后的眼睛好似从不会流泪,但常常流露出复杂深邃的情绪,“性命,身体,血液,感情,你什么都给了。你为他一个人活,他呢,是为千千万万个人活着的同时,恰好格外看重你而已。”

“我知道。”少年沉静地,不断地点着头,“我是他一个人的,他不会只是我一个人的。但五哥,你只看到我的弱势,有没有看到我在什么地方占了上风?”

“长进了嘛,说来听听。”

“我不会像伊林那样去争,去抢。”他垂下眼帘,“我不怕,一点也不怕失去一切,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所以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去付出。”

“——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手中一空,手机被空降的史世彬转手拿过。彭洛的气力变得很小,受一点力道就撑不过,只能瞪着他自说自话地凑近听筒,“是老五吧,啊,是,我就是那个杀千刀的,怎么,你要杀我?好啊,我等着你杀……”

一脸严肃地嬉笑打骂,这场景格外地冷。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说的人自己都分不清楚,“我是说真的,你要真想杀我,没事,把我杀了就好,不关小六的事。他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责任全在我身上……你怎么可能不怪我,你还是怪我吧,不然我心里也难受。”

男人也这么罗嗦,实在少见,却也是无奈。四年没有坦诚的东西,突然就统统倒了出来,只觉得越理越乱,两个心思慎密的人,说到头来对话都没有重点。你一言,我一语,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的,却因为同在一条悲逆的河流里,竟也还能交流得下去。

终于史世彬挂了电话,修长的身影里,脸孔俨然也在多年前被时光定格,英俊得全然不像是年过三十的人。只有眼睛在一天一天地老,那点渐渐散失的激情,只有在面对着自己时,才会有零星火苗窜起。那笑容总是完美中略有疲惫,就像他亲吻着自己的时候,嘴角总习惯下垂,“睡吧,明早就是入继仪式,蓄足精神,好能看看那个叫獠牙的小姑娘长成了什么样。”

精神病人

入继典礼是玄武业内的头号大事。这一天组织上下全线公休,下到马夫上到高层,都必须西装革履地在一个巨型礼堂里呆着,看的也是同一场戏,只是视角不同。

忙人如安小标,史世彬第三次婚礼时牵扯到利益问题,安炎也只特准他半天的假,但单单为了这场认亲大典,老板特意豪爽地放话,只要他肯亲自操办主持,三个月都不是问题。这档次只差当年的史世彬一小点,他的世家出身请得动安老板亲自上阵,实至名归;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能摊上二佬,简直是麻雀变凤凰,一飞冲天了。

高台太高,礼堂太大,砸钱换就的一场大秀,两人因为站在最后排,基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彭洛的身体是不能挤进人堆的,光是呆在人多的地方,虚汗就一阵阵地下来,脸色也闷得发灰。史世彬想着差不多了就带着他撤,反正这种阵势,他经过一次,小六也经过一次,再多看一回也没有什么意思,但少年始终坚持着要看完。

“怎么缩在这里啊——”

正闹着,光头眼尖,打朝圣群一样的人里独独拎出了他们两个,“你们这算什么,回归群众?去山里太久了吧,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这种场面能让你们俩站着干看?”

史世彬怎么不知道会有专座,但以六子的身份坐在高台之上,再看着那个女孩时,视角显而易见就已经不同了。他们初见她时是借用化生池的过路人,到现在也不想用玄武人的眼光,上下审视着不知是自家买来,还是白帮送来的这个杀手。

但世事总是事与愿违。老五之后,跟着来的竟是安小标。他一句话都不用说,眼神一凛,朝这边勾一勾手指,就是无条件服从的代名词。

走近些果然看得清楚多了。獠牙长大了一些,但始终还是个孩子,然而孩子该有的表情,已经从这张稚嫩的脸上被抹去了。史世彬此前一直想象不出安小标十二岁入继的模样,看着眼前的獠牙,他想他开始明白,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冰冷的默然。

怎样都起不了波澜的眼睛,看见最后入座的两人之后,也并无动容。

“獠牙。”

安小标的介绍词简短得过分,这三个月大约都被他花去泡妞建豪宅了,全然没在这件事上用心,事实上他也只需要露个脸而已。像仲裁高举着搏击胜利者的手一样,他的肢体动作却是很有力,一把将女孩细瘦的左臂举了起来,“阿七。”

全场静谧。

被麦克风放大的回音飘荡了两个来回,史世彬最先开始拍手,然后成千上万人逐层跟进,逐渐地让鼓掌声如潮水般兜头漫过。这万人仰视的场景令人迷茫,他在入继那天第一次真正体味模糊的权欲,极度膨胀的自卑和自满兼而有之,决定了你要不持续开疆拓土,要不成为别人铁蹄下的尸骨。

这就算是正式介绍过了。再之后是更为仪式化的步骤,按规矩,入继者要拿出自己不亚于身体发肤般重要的东西——玄武在这一点上已经很开明了,日本的山口组到现在还非要组员的一枚小指不可。他记得自己在仪式上交出了一只母亲的翡翠耳坠,这是她生前最爱戴的,也是临死前戴着的,从易先生手里拿回来的,是灭门那天碾转失落的另一只。

之前的人他不知道,总之老五拿出来的是枪,小六给的,则是让史世彬记忆深刻的蓝魔菇,不过是晒干了的那种,离家的那年就揣在怀中。

“刀有么?”女孩忽地开口说话。

她还没拿出东西来,却先要起了东西。刀是种危险又迷人的凶器,这也要看人,如果主持的人是阿大,老三,老五抑或小六,绝对不会给,他个人要看心情,而若是对上了安小标,则是百分之百会爽快地答应,连用来做什么都不问,“拿开过封的,小一点,刃要利。”

那也只有匕首,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见得拿把青龙刀让她耍。刀呈在红丝绒上被递了上来,安小标自己接过去了,迎光看了看,满意了才一甩手将利器横甩——獠牙像是闭着眼睛接的,看上去不是她在拿刀,是刀自己飞进了她手里。

其实安小标那个角度不可说不是刁钻,经了这一出,他眯着眼再看一眼獠牙,终于微微地点了头。

女孩举刀的手挨近发辫,卡兹卡兹地,众目睽睽之下把两条辫子绞下来,放在了贡盘上。她的头发实在很长,发质也很好,这么剪了实在可惜,但这在黑道人的眼睛里,牺牲未免还有点小——换了别人可能看在她年纪小就算了,但安小标就是这么不依不饶,“头发,有什么意思?”

若是善辩的,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可以蒙混过去了。但獠牙是那么的不会说话,她的中文有没有学好还是个问题。憋了很久,她一直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在场的人的耐心差不多都被磨光了,她才重又启唇,“不是女的了。”

“说明白点。”

“不想——”她抬起眸来,冷冷地,定定地说道,“再做女的了。”

这一幕到底有多么的惊世骇俗,也是多年后才知道的事了。这句话初听时只是怪,权当戏言听过且过,直到她确实真正模糊了自己的性别——用不亚于安小标的狠,和不亚于尹飞扬的诡。三年后玄武就出了第三个说一不二的角色,一个处处被当作男人看待的,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孩。

七煞,七少爷,代替了她的名字被人用敬畏的口吻反复提及,她正如史世彬所预料的那样,完全无愧于“天生杀手”的称谓。

而他和彭洛,他们费尽周折,并非只是为了看又一场悲剧。

“獠牙——”仪式之后,他代替胆小的彭洛叫住了这个满身杀气的小姑娘,“还认得我吗?”

多年不变的外貌总算还有些好处。她的戒备,她张开的尖刺,随着人潮褪尽渐渐疲软,露出令人心疼的本色,“我认得你。”

“当然了,他是你四哥。”不明就里的安小标插足进来介绍,“那边坐在椅子里的,是你六哥。”

她眯了眯眼,紧盯着少年,随后迸出的字眼却令众人怔住,“——妖精。”

“怎么说话呢?”在场最为妖孽的人,其实就是为彭洛打抱不平的安小标本人。他两只眼珠的颜色常换,头发也总染,难怪会听不得这话。

“蓝色的眼睛——”最是童言无忌,她指着少年的双眼,竟然一眼看出了黑隐之后的真实色彩,“况且,你都不会变老吗,小哥哥?”

少年摘下了隐形眼镜,那异样的色泽令周遭气氛陡然变味,他却还在好脾气地微笑,“好久没见了,獠牙长大了不少呢。”

史世彬知道总有这么一天。长不大的少年,变了色的眼瞳,一切都在指着他要个答案。

“打你们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安小标已生了疑心,他事后喊来马汾,一问就都清楚了。史世彬跟马汾有约,二佬不问,他就不说,问了还是得照吐不误。老五本来就厉害,马汾又是他亲弟弟,早早地就把事情弄明白了。蓝魔一事最清楚的就属他们两个,其余人等最末还是被蒙在鼓里,隐隐约约地有所耳闻罢了。

安炎那头不应该全无消息,但上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作。想必是认为牺牲小六救回堪比印钞机的老四,还算是比合算买卖。

“六的病,有人能治。”那天大典散后,老五私下里给他透了个好消息,“别人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人跟易先生关系匪浅,听说是入室弟子。”

他想起易先生本人也说过收徒的事,不禁侧耳留意,“怎么请?”

“比你想的还容易。他比他师傅还要实际,易先生姑且爱宝,他干脆爱钱。——还有更巧的,算起来你也跟他有点关系。”

“我?”史世彬暗笑,那不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么。

“你果然不知道吧,他是你老婆的私人医生。”

“不对吧……”他摇了摇头,“格尔特家的人不是个个学医么?还要医生干嘛?”

光头老五沉吟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一口烟后,他总算开口,“这个人叫易寒衣,他跟他师傅的主攻还不太一样——他的专业在精神治疗,其实算是心理医生。”

伊林?格尔特,这个美艳的女人需要私人精神医师?

那岂不意味着……

“啊,虽然不能肯定你老婆有病,但格尔特家有躁狂症遗传史,这被我查出来了。”

他全身颤了一下,“死光头,你不早说?”

“我怎么说?告诉你娶了个精神病,还不是害你婚姻破裂?”

现在知道了,史世彬只是觉得头痛,心绪很乱,找不到出口,“这太荒唐了……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易寒衣

史世彬不免地想到,他一定是前生欠了女人什么了。不,说不准光是今世的风流债就累了太多,才会出现此等的现世报——三任妻子里,一个自杀,一个发疯,唯一正常的那一位只能成知己。

关于伊林,他了解得实在说不上有多深刻。自动缠上来门的女人,貌美如花,心机深重,背景牢靠,符合这些条件的他一开单子就能列出一串,其中能为他去死的,至少删去一半还有一半。但既然司徒尘燕闹自杀时他都没有动容,其他相识至多不过五年的女人要死要活,他就更没有理由挂心。——但对于伊林?格尔特,他却总有莫名的负疚感。

因为她虽然像所有女人那样接近自己,却比其中的任何人都要更出色么?

还是因为她坚定的灰色眼瞳似曾相识,同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让彼此都认定对方是同一类人?

抑或,只是因为看见过她光鲜之后的憔悴容颜,目睹过她狡诡之外流露的天真?

……嗯,坏的东西里也总有好的。一点一滴的认知拼凑起来,那个差不多和自己一样毁誉参半的影子,竟能让他为自己给不起的爱而感到惭愧。

史世彬知道,心理缺陷不能简单地和精神病划等号。它可能只是遗传密码中小小的隐形基因,某一列错位的核聚糖,或许终其一生都是风平浪静,但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发出来,足以破坏周遭的一切。伊林带有躁狂基因这一点他是真没想到,他只以为美国人天性奔放外向,喜怒表现得直接一点、夸张一点也是成长环境的关系,至少伊林?格尔特在他面前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显然异于常人的举止。

这样还是不能确定吧……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Mary——”忙完入继典礼,送彭洛回家,自己回宅邸的时候难免已是深夜。他看见迎上来接过自己外套的黑人女佣,忽然地想起向她探问伊林的近况再合适不过,“伊林的情况怎么样?”

“夫人已经把自己锁在房里一整天了。”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门扉,皱了皱眉,“她经常这样吗?”

“我很少看见夫人下楼来。”

“她的身体还好吗?”

“——要我说实话吗,先生?”女佣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夫人的身体不好……非常不好,我早晨刚看见她的手抖得厉害。即使她从小就体质孱弱,但那么奇怪的……病,是近几年里才有的。”

“为什么不找医生?”

“夫人不让。”

他疑惑之余,更觉得有必要亲眼看一看伊林的样子。上楼试过了门把,果然还是锁着的,“开门,伊林,”他只得无奈地说,“你至少得出来吃点东西吧,即使你不想看见我。”

漫长的几分钟后,门无声无息地从里头打开了。

很多年后史世彬仍然无法忘怀这一晚他所见的场景,女人一身简单的白裙,金发的颜色像是褪尽了那样淡,细细乱乱地蓬松着,搭在瘦削得过分的肩头。她的脸整个小了一圈,眼睛显得格外的大,眼窝深陷在阴影里,而面庞出了奇的白,白得甚至不太正常——她没有化妆,他不知道是模特生涯的浓妆艳抹早早折损了她的皮肤,还是这朵玫瑰仅在他离去的四年里飞速衰败。

“你瘦了。”他叹息着,压下内心越发深重的不安。

“你却还是一样——”她抚上他面孔的指尖,那么僵冷,根本是一种类同死尸的触感,“Siber,你难道就不会变老吗?”

这句话早间的獠牙刚刚质问过彭洛。这时光的魔咒,难道也有捆缚住自己吗?

史世彬笑着摇摇头,消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这是男女生理差异的结果,女人的青春在每一分每一秒里逝去,男人却常常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一副模样,但不知在哪一天,忽然地就变老了,“那是你没有费心打理自己吧。既然我回来了,你可别再赖在家里。”

“这年头流行骨感么。”她轻哼了一声,“放心好了,我打扮打扮还能见人。”

“那早点休息。”一手拂过她的额发,史世彬替她掩上门,转身去了另一头的房间。

女人愣愣地盯着渐渐阖上的门,魂牵梦萦的那张脸,从布满视线,到缺了一块,再一块,直到只成一线最后完全不见。

……分房睡,已经成了习惯么?

算了,这样的身体,被他看见反而会更麻烦。

“Mary,你上来一下。”史世彬回房后,来不及坐下,直接给楼下的女佣拨了内线。

“——先生,您找我有事么?”Mary应声而来,看见男人凝重的神情,不免地被吓了一跳,房门大开着,她却只远远地站着,都不敢进来。

史世彬的话音同样很沉重,“Mary,你刚才说,夫人的身体不好?”

“是的……”

“你也认为她需要医生么?”

她愣了一愣,点点头,“但夫人她……”

“不用管她,就说是我的意思。必要的话,我会通知伏加,他一定会很担心自己女儿的安危。”史世彬考虑周全了这些,同时也就说服了自己瞒着妻子放手去干,“另外,我想你知道谁最合适上门看诊,不是么?”

事情的进展可谓神速。两天之后,老五口中那个遥远的名字就化为人形,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史家大宅里。其中还有一天花在从美国直飞的红眼航班上,这个叫易寒衣的人抵达时连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在他面前倒也不避讳,照例哈欠连天一脸昏昏欲睡。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中学生,架着眼镜,一身T恤牛仔,书卷气和倦意一样浓重的脸。老五说得不错,这小子和他师傅走的根本就是两条道,易先生的风骨神韵他是半点没有继承到,没特点就是他的特点,扔到人堆里就不见了的那种。但“名师出高徒”总不假,不然一门西医的格尔特家也不会雇一个中国人做私人诊疗。

“谢谢——”接过Mary递上的蓝山咖啡,这已经是第三杯了。女佣的神色很奇怪,她打量这个年轻人的次数,更是远远超过了三次之上。

易寒衣若无其事地低头嗅了嗅,这一回一口没尝,微笑着原样把咖啡杯递还回去,“五块方糖,麻烦了。”

Mary怔了怔,而后一脸欣喜地接过杯子转身去了厨房。

“——你的习惯?”人走后,史世彬从报纸后探出头来。他在家也戴框架眼镜,四眼对四眼,反光得厉害,彼此都看不穿对方的眼底。

“不是。”易寒衣很喜欢笑,一说话嘴角就习惯性地上扬起来,“小小的暗号罢了。”

“噢……”不用说,自己现在所见的这副皮囊不可信。有这么个师傅在,他应工作需要换长相也没什么大不了,既然Mary认不出他,想必伊林也一样,这倒给史世彬省掉了一堆麻烦,“整容费不用另附了吧,我想你要的薪金里,该有的应该都有了。”那种数目,买断一个人的下半生也够了。

“我办事,你放心。”Mary正好回来,他拿过咖啡,用品中国茶的架势闭眼闻香,慢慢地品——这个动作让史世彬怀疑他至少有三十岁,“你只要让我见到她,说上话就行了。”

“我去让小姐下来。”Mary主动请缨。

这一家里的人联合起来,不管Mary用的什么法子,总之伊林到底是下楼来了。她没有遵守昨晚的诺言,依然不化妆,不打扮,眼窝下两滩淤青一样的黑眼圈,对比白肤,比什么烟熏妆都要自然。

“——早安,亲爱的。”

已届晌午,这个迟来的早安吻传来的口气依然只有牙膏的味道,证明她醒来后什么都没吃。“Mary,拿些早点过来。”他说话的时候,伊林歪着头,孩子一样认真看着他的神情,好在最后没有拒绝。向外扫视一圈后她发现屋里来了客人,果然只是略显惊讶地,“你有这么小的生意朋友吗?”

还是那么说话直白,易寒衣的反应和他的外表相衬,瞪了瞪他那对死鱼眼,一脸不明就里的书呆子样。

“这是贱内。”做戏做全套,史世彬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引见起来。

“什么贱?”摸不著头脑的转眼成了美国女人,“你在骂我吗,Siber?”

易寒衣适时地笑出声来,摆出他知识分子的自恋腔调,扶了扶眼镜正色道,“小姐,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这是谦语,以自贬来表达对外人的尊重。贱内,就是对妻子的代称。”

“好啰嗦……”用英语嘟囔了一阵,她坐进沙发,等着那顿迟迟不来的早餐,怨气又深了一层,“Siber,这个讨人厌的小孩是哪里冒出来的?”

“朋友托管来的孩子,会放在家里寄养一段时间。”

翻过一页报纸的同时,如此轻巧地说出这种话来。伊林的脾气在几年里变得更差,当着外人的面,仍然几乎当场翻脸,“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商量?”

男人只从财经版后露出了一双眼睛,幽邃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我以为你会喜欢孩子的。还是说你比较喜欢女孩?”

她苍白的手指紧握成拳,颤抖着,语句却出奇地平静而尖锐,“是你喜欢,不是我喜欢。”

该死的……男孩,女孩,哪一个都不行!

一个彭洛已经够了,他还打算把这个家弄成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

“既然如此,下一次我会征求你的意见。”

“没有下一次了,”她站起身来,史世彬才发现她赤着脚,连拖鞋也懒得穿上,“我实在受够你了,Siber.”

光着脚丫飞快跑上楼去,关门上锁的动作一气呵成,很快,空旷大厅中只剩一片诡异的寂静。片刻之前还在视线里的白色,刺得人睁不开眼。那袭飘忽的白裙像罩着一个幽灵,敏感,怪异,更是神经质。

“我可怜的格尔特小姐,”易寒衣轻轻地摇着头,然而脸上却带着古怪的微笑,“真是久违呢,多长时间没看见这么迷人的二小姐了呢?”

“你把这种状况称为迷人?”

“我们把徘徊在精神边界的人,叫做折翼天使。”他笑道,“人脑有不同的波段,你可以理解为电视机上的频道,第七频道是你我熟知的世界,有些人生来就卡在频道与频道的裂缝里,从生理到心理,他们的构造都与常人有或多或少的不同。只因为异数本身的存在就否定它,史先生你果然是纯粹的商人哪。”

绕了一大圈,他可算是听出来了,骂人也能那么有水准,“你直说我肤浅不就得了。”

“您很聪明呢。”易寒衣抿了抿唇,“做商人太可惜了。”

“我们跑题了吧,听你的话意,伊林的这种状况以前出现过?”

他只笑了笑,“您就不怕隔墙有耳?”

“不准备周到的话,我也不会请你这尊大佛回来。”

“其实我的意思是——”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轻轻地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楼上,“你难道那么肯定,小姐她会乖乖地睡在床上,而不是偷听我们讲话吗?她可是比野猫更机敏的人啊。”

隔空微屈的手指,却仿佛带着魔力一般,缓缓地拉开了那扇门。她果然是站在那里,颤抖着肃立,面容被惊恐与羞愤并重覆盖着,扭曲着,苍白得彻底。她的手抖得这样厉害,只是一个抬手就好像耗尽了全身气力,遥遥戳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她的声音颤个不停,“……出去……”

“嘿,是我不好,违背诺言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你给我闭嘴!”话音未落,她掏出枪来。但时机已晚,失神的眸子里早被惶惶不安占满,她甚至开始后退,“你背叛我……Siber……你将恶魔引进这里,你会后悔!”

但这种过激的反应只会让当时的史世彬以为,自己的妻子确确实实不太正常,“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冷静一点。”

“他会杀了我……他会弄死我!他……他……”女人更紧地握住枪,瞪大的眼睛直直盯着易寒衣,那表情像是盯视着一个真正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不再是中文,而是在极度恐慌下潜意识地使用了母语,“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你这撒旦!你要把我害成什么样子才满意?你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古怪的对话仍在继续,透露出越来越多的讯息,却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串联成线的关键。

“我只是依照着你的愿望而已呀,公主。”再朴实不过的外表之下,他的笑容,他的语气,只是以最自然的方式呈现在这幕混乱里。无论如何不会生气动怒,也完全不受外界影响,史世彬最后看出了易寒衣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并非因为城府深重,才会表现得淡定如水,那到底只是假装而已——他是真正在以旁观者的眼睛看着周围,疯狂的人,崩溃的人,哪怕整个世界就此陷落失控,看上去都和他本人毫无关系。

怎么会有如此冷漠的人?

访客

下午三点左右,幽静的小屋外传来叩门声。

“来了!”这种时候一般没有人来,少年奇怪地起身,打开门后,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更是莫名其妙,“你找——”

“就是你了,蓝眼睛。”屋外的年轻人肯定地点了点头,微笑着伸出右手,“初次见面,彭洛,我叫易寒衣。”

光头的电话几分钟前才刚来,解释了找人来看病什么的,他只是想不到会有这么快,“就你一个人来?”

“史先生家事缠身。”

少年也笑了笑,让开身让他进去,“你能找到路,真是不简单。”

“我很惊讶——”易寒衣透过小窗,面带笑意地看着外头茂密的林荫,“这种年代,还有人愿意住在树林里。你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呀,彭洛,不喜欢和人相处么?”

“我不太擅长。”

他不置可否地低头看去,发现了少年长裤下光裸着的脚背,“唔,你还习惯赤脚。”

“这有问题吗?”

“你要听心理方面的,还是生理方面的呢?”他笑眯眯地反问。

“诶?”彭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论调,难免好奇,“有那么复杂?”

“这是我的营生,也算是职业病了,你别嫌我怪啊。”易寒衣看上去是个脾气好得出奇的人,一张娃娃脸上架着斯文的眼镜,第一眼看年纪不大,可真要说他小,似乎也年轻不到哪里去,“还是从实际的讲起吧,你面苍带寒,赤脚会让湿冷侵进骨头。这么好的筋骨,泡软了岂不可惜?”

一眼之间竟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彭洛心上一紧,不禁对这个人起了提防。然而这点心思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易寒衣随即摆着手道,“你放心,我是收钱办事的人,知道得多也不见得非要说出去,你说是不是?”

他怀疑地点着头。

“好,那我们干正事。”话毕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地板上,这同样是彭洛的习惯,席地而坐最让他感到心安,下意识地,连做出这个动作的人,都平添了几分来自遥远家乡的亲切感。

少年当然不可能猜到,连他的自然情结,都是可以用推测一步步得到的定论。住在城市中的森林,避世闲居,房屋朴素摆设简单,在家还习惯赤脚,易寒衣打从第一眼就断定了他的来历,“说一说你的身体起异变的经过。”

过了这么久,一时要调出那段记忆,对于彭洛混沌了不少的头脑有些苛刻。他先是没有开口,蹙着眉重构了一下时间顺序,待把大概的语序组织好了,才开始叙述,“最早,吃过蓝魔菇后大病了一场,痊愈之后留下了变蓝的眼睛。身体不行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四哥病得很重,我陪他呆了五天,吃喝很少,基本也没怎么睡,大概就是那会儿落病了,第六天我就晕了过去,半个月后才醒过来。再到后来,连着两三年身高都没变,本来还不怎么上心的,这次回来一体检,才发现生长停滞了。”

“生长激素不会莫名其妙地停止分泌,一定有什么关上了那个开关。”他笑了起来,似乎真的认为这是桩有趣的事,“你很幸运,天下女人都在找的不老秘密,被你歪打正着地发现了。”

“我并非女人啊。”少年头疼地说,“如果是成人之后还好——怎么都长不大这件事,会让我很困扰的。”

“我倒觉得,与此相比,你该更关心自己的健康状况才对。毕竟外表总是次要的,生命才是每个人只有一次的珍贵东西。”

他奇怪道,“我的身体……不好吗?”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十分健康吧?”

“那倒不至于……”他勉力笑笑,“也就是经常有些头痛脑热的小病,并不碍事吧。”

对此易寒衣除了一成不变的微笑,并没有妄然下定论的意思,“请把手给我。”直到把过脉后,他的神色忽然凝重多了,“恕我冒昧,你希望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问出这话来,难不成是病入膏肓了?

没有意想中的灰心丧气,彭洛心境的平稳,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我的话,只要能活着看到这个世界的希望,就能死了。”

“希望是飘渺的东西呢,能否具体些?”

“抱歉……”他的笑容很是苍白,“我现在实在无法设想。”

“那么我就以为,你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希望吧,对么?”

“大概……对,应该就是这样。”

他已背离了家乡,罂粟长成的那个盛夏,深刻缠绕着□与树影的妖娆。迷恋是会焚尽他们两人的东西,冰冷的都市必须冰冷的节制,根本就不该开始的畸恋,早就该停止了。

“你看来早已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易寒衣叹息着,“我只想问,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你仍不舍得离开这片无望的现实呢?”

“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厌世,整天想着死那种地步吧?”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至少你对死亡没有恐惧感。这是潜意识的松动,对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人,这已经足够危险了。如果没有特别执著的理由,当突然陷入黑暗的时候,因为没有恐惧,就这么死去了也说不定。”

——随时?

“糟糕啊……”少年歪过头去,“我的病,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你的脉象,分明就是一条“死脉”啊。”这么玄奥的东西,易寒衣一说,旋即便也觉得太过抽象,“不然这么说吧,你的整个身体机能,早在四年前就开始滞缓,终会有完全停顿的一天。你并非不再长大,只是以缓慢得惊人的速度成长着,拖累到的不止是激素分泌腺,你的体温、血压、心跳指标都比常人更低,偏偏靠那些自大的现代机器,根本查不出症结所在。”

“好厉害。”现在觉得有趣的,倒是彭洛自己。

这让严肃说话的易寒衣也挑了挑眉,“你看,果然是不关心自己死活吧。虽然不至于去死,你的心里却想着,死了也无所谓这样的事情吧。”

“这么古怪的毛病,你又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呢,寒衣?”

初次见面就开始直唤对方的名,易寒衣笑过之后,并不经意,“我喜欢你,彭洛,不过这些话你不能对别人说,不然师傅他会杀了我。”

同样姓易的怪人,要猜出他师从何人,并不太难,“难不成是易先生?”

“正是那个老头。”光是这句被爱貌如命的易某人听到,就足够把他千刀万剐了,“他那张不会老的脸,背后的原理正巧和你半斤八两,这么一来,代价可是很沉重的。不老并非长生,而是早死,维持一个美丽的表象,付出的至少是双倍寿命。身体会承受更重的负担这回事,根本就是他睁眼看瞎的事实嘛。不过他背地里捣鼓了不少,总算总算——”戏谑地笑着,这个表情让温柔的寒衣变得冷酷起来,“六十是被他撑过,不过我看也没有几年了。你的调理已经太晚,所以我至多也只能让你活到师傅如今一半的年纪,这样,你会不会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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