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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你是什么时候喜欢跟人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了,“不是叫你别跟了么?”.7

彭洛摇了摇头,手上一带,把她背对着众人箍在身前。没有了女孩的视线,他的脸色愈加苍白。身体稳住了,可是他说话的声音仍在发抖,“……二哥……”

“我吓着你了?”

“……是啊。”他竟然会承认,深蓝眸子随点头的动作,不断变幻着颜色,“你到这里来,真是吓坏我了。”

“稀奇啊,竟然不逃了么。”青年的神色、语气如常,嘲讽里带点阴狠,怎样都是老二该有的样子。

“我已经……不想逃避了。”

“有长进。”他简略地扬了扬手,马汾递上了外套,看样子是打算走了。走至光影斑驳的林荫下,他驻停了脚步,“蓝魔的事也有你的功劳,把半条命都卖出去换了东西的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四年前背影相差无几的两人,如今身高已经错开了。老四老五都是成人,一边是凝滞的时光,一边是持续流淌的岁月,两两相持造成的裂痕,只有这场景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原来并非那么好听的奉献,而是把生命做了买卖,换来所要的东西么?

老二放出了话,在众人的一片愕然里,彭洛的脸色却自然许多,“放了四哥。”

确实,可怕的已经被知道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还真是不死心哪。”安小标冷笑一声,“虽然已经骂过了,但还是想说你笨。”

老五摸着他的光头,开始点烟,“我说吧,果然是有内幕。想不想听呢,老四?”

“没兴趣。”史世彬表情冷淡地转身就走,出乎意料地果断。

“——是“早猜到了”才对吧。”

马良说话时飘出去的烟雾,好像拽住了男人的脚步。

“这样,足够让你放弃了么?”他又问。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今后会怎样。

应该已经很习惯接受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尽皆是谎言和设计,永无止尽的圈套之类,这样的事实。规避着阴谋夺取他身家性命的毒计,对于那些自以为是的善意安排,根本就懒得反抗,跟着装傻充愣,就这么掉进去反而比较能让长辈开心。

“世彬,先想着保住性命。世族吃闲饭的遍地都是,没必要为了发挥什么能力,冒险把史家血脉断了。”

“下面的人命贱如蝼蚁,你要知道自己的价值,死上一打换回你也不需要良心不安。”

“差不多该成家了吧?”

“你有多久没见尘燕了?仇家的女儿又怎样……我看做妻子正合适。让女人痛心不是你的专长么?”

“死掉的话,再换一个听话的好了。”

……

第一次想要离经叛道,把所有的赌注,全都压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想要不管不顾地爱一次,像他说过的,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活看。

结果,还是一样,只是心甘情愿地跳进了一个陷阱里。还是恶性的,想要毁掉自己的那一类。

差不多该结束了吗?

既然连继续骗自己也无法,是到了该落幕的时候吧,这场疯狂的闹剧。

旧情

很多人常常会淡忘,电视周刊上明艳靓丽的明星,曾几何时,也是和自己一样被埋没在人堆里的普通人。如果说真有什么人值得嫉妒,那大概就是老五憎恨的那一类——所谓的“天生贵族”。

像是超模的后代生来长手长脚,演艺世家出身的小孩,第一次对着镜头就会摆出微笑。注定过的就是非常人的生活,从小活在众人的期待艳羡里,就像注定不同于凡类的气质,容貌,周身耀眼的光环,确实是一种无法复制的命运。

但他只是厌烦了,厌烦成为这么多人疯狂爱恋的对象,厌烦想要简简单单地爱过一场都不得已。

“Siber——”微笑着的女人张手环住他,素颜接触脖颈的感觉,略显粗糙但并不讨厌,他总是喜欢真实的东西,“真高兴你能来,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怎么可能。”

“我真的很高兴,你开始说动听的谎话了。”她靠着他,笑着,背景是戒毒所森冷的铁门。

这是发现伊林?格尔特吸毒之后两个月的重见。比预想中平静得多。伊林被送去戒毒的事是绝密,除了他一人前来,再也没有记者追星族之流。

她已淡出演艺界多年,但因为有黑道背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公众反应还是不可忽略。更重要的是,染上毒瘾的虽然是她本人,唆使她吸毒的却是玄武二子,大名鼎鼎的安小标安二佬。安炎这几年都在做甩手掌柜,二把手的态度就是整个玄武的态度,安小标对戈尔特小姐不善,理所当然会被认为是玄武变脸,要向盟友举枪了。这事闹出去,小了是火拼,大了,不知又要让多少炮灰血流成河。

“这么快就走神?”

“嗯?”他被唤回了神,歉意地笑笑,“对不起,近来出了很多事。”

“如果是小标的事,观望可以,我劝你不要多想。”

史世彬眯了眯眼,“——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恨他?”

“我怎么会恨他,他是在帮我啊。”这淡定的笑容是真是假,一时无法让人肯定。

“你够了吧,他给你药是为了控制你,何况他已经不会再给你任何东西,你也可以醒醒了。”

“毒品还是药品,非得分那么清做什么。”她的口气很淡,休整了两个月,原本形同鬼魅的模样总算稍有好转。但一有了个人的样子,她就巴不得自己再变回鬼一样,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不要命的话,“我是有病的,既然你都知道了,只要能治,用什么药都一样。在国外,用麻醉药品控制精神疾病是很正常的,我不过是用得有点过头。你自己不是也尝过么?味道怎样,给了你不少甜头吧?”

他的神色暮然阴沉,“适可而止,女人。”

“你也一样,花心的男人。”她原样回击,绮丽一笑,“分居四年,你那边既然没有女人,也只能找男人了。生理需要总是难免,我也有男人陪,不过我们总是相爱的,对不对?”

史世彬只管抽闷烟,他实在无法对美国妻子开放的性观念给出什么评论。

“嘿,开心点,Siber,上流社会各自玩开的龌龊事多着呢,我只是对你处置情人的方式感到不满。”她突然说,并身体前倾微微地逼近,“你好像花了太多心思在甜点上,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你这家伙,至少自己也努力让人有点食欲吧。”

“那还是我的不对了?”伊林奇异地扬起嘴角,“我是在帮你啊,Siber,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妻子可不是安分守己的角色,你要让每一双眼睛都看出我们的不合么?”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

她看了他很久,心机重重的浅灰眸子最后移开,“总之,小心你的六弟——你认为是诽谤也无所谓,我觉得他并不简单。”

“说说看吧,”会说出这种话,他自己也觉得惊讶,“怎么个不简单法。”

老二这人虽说以狠劲出名,可做事如果不周密细谨,玄武大权也不会被他掘走一大半。但这一次他做得实在过火,惹得安老头也不大高兴,玄武上层迟迟不散的低气压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不用说,主事的这爷俩到现在还僵着。

一个彭洛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让他这么失常,自己呢?

伊林稍愣了一下,旋即笑容如玫瑰般绽放,“真狡猾,不用我多话了吧,你看起来什么都清楚,何必非要推我做恶人呢。”

“从你的角度,恐怕比较客观。”

“既然你执意,那我可就直言不讳了——”她冷声道,“自毁的同时毁掉你,这就是他靠近你的唯一目的。”

十环,正中靶心。

这句话尖锐得他的心都痛了,但不久之前他才刚刚承认,这是事实。如果他再执意妄为下去,史世彬就不再是史世彬了,“伊林,我们来谈个交易。”

“你就只会做生意么?”她不满地嘟囔,“应该是承诺才对,承诺。”

“怎么说都一样。听着,如果你不再碰毒,我会试着爱你。”

“好啊。”

答应得未免太快,也太轻率,他不禁侧头问道,“你认真的么?”

“你认真的么?”她的灰眸眯起,“我大可以认为你在说梦话,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算了,我不知道怎样可以让你相信,不过你愿意相信的话,它就是真的。”

女人轻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我答应。”泪光中的笑颜熠熠生辉,这个瞬间他确实认为她的这句话发自肺腑,“……真的,只要是为你,打死都不碰了。”

“她很多话,很兴奋,平时吃得很多,但就是胖不起来。情绪不是太稳定,比较暴躁,但是不很过分,偶尔会有安静的时候。”

“嗯……”靠窗坐的青年样貌普通,却有一股不凡的气质,一边听人说话,一边懒散地用铅笔橡皮头敲着玻璃台,“又变回甲亢了么。”

“我也这么认为。”

“真是神通广大啊,史先生,你是怎么让她停药的?”

“这好像是我的私事。”

“冒犯了。”易寒衣不经意地笑笑,“我只是好奇,她的心瘾可不是一般的大啊,能戒掉真是奇迹了。”

“她以前就吸过毒?!”

“啊……没有的事,小姐她向来是没有自制力的人,我猜想会比较难戒断而已。”

正说着话,史世彬的手机响了。电话的内容无外乎临时有事,男人匆匆起身,来不及道别就离开了。面前的鸡尾酒一口没碰,易寒衣拿过漂亮的锥形酒杯来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因为雇主实在是个大忙人,像这样一阵风似地来了又走,还有见缝插针地问诊早就习以为常了。

真是……差一点就说漏了嘴。

要不是史家太子出手阔绰,这么麻烦的生意,早就不想干了。

他搭在玻璃台面上的手暮地一凉,用眼角余光瞥过去,一片光滑如缎的发丝刚好拂过手背,旋即随着那人坐下的动作,轻轻地飘扬起来。

看着如此优雅的动作,易寒衣的屁股却起了火,人跟弹簧似地跳了起来,不禁大叫,“师——”

“嘘。”那人没有起身,不过两手够长,一手掩他的口,一手拉着他的领带往前一扯,“坐下。”

看清人后,原本睁得溜圆的眼睛,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大小,“人吓人要吓死人的……尹少爷啊,你没事又把头发留这么长做甚么!”

“你是在批评我么?”

嚣张气焰换作挤出来的笑容,万分谄媚,“不敢不敢……”

“你本来想叫师傅,是不是?”

此时的场景是品味上乘的高档酒吧,虽说不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但到底免不了是公众场所。每一次尹飞扬出现在这种地方,易寒衣就会萌生找块黑布直接把他脸遮了的想法——托他的大福,一个微笑,哪怕最普通的撩过长发的动作,所有的视线就都往这边吸了过来。

如果以本来面目示人,纵然会造成进一步大混乱,至少也不会被他抢走全部风头。今天一定不是个吉日,易寒衣暗想,随即叹了口气,“是又怎样,我对那老头有阴影……话说回来,您来这里作甚么?”

“吓你啊。”

“已经吓到了,但您还没有走的意思。”

“我本来是来找人的。”他笑笑地望着窗外,“可是远远地看见他之后,又忽然不想打招呼了。”

易寒衣顺着他的视线远望一眼,含在嘴里的橙汁差些咽不下去,“您认识史世彬?!”

“有这么奇怪吗?”

“不是一条道上的——”他肯定地摇着头,“完全不像是您交友的风格。”

“在能拒绝之前,就不得不认识了。这样的人一共只有两个喔,寒衣,已经弄丢了一个,这个再不小心死掉的话,我就无聊死了。”

“我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事吧,少爷。”他的脸色难看起来,微微地发白,“您是想害死我吗?”

“不好意思,话说太多了。不过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以易寒衣过人的理解力,也好不容易才揣摩得出尹飞扬的话意,“您要我认真为姓史的做事嘛……”

“乖乖的,最好别在背后搞小动作。”这张微笑着的同时杀机四伏的脸,也只有师傅那种人才会觉得是“绝配”,“我知道你总要忍不住害人,这次聪明的话就给我收敛点。”

易寒衣继续把玩着酒杯,在尹飞扬起身欲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出言叫住了他,“——真的,有这么重要么?”

“还是我没有说清呢,”长发披肩的白衣男子回过身来,明知是不怀好意的笑颜,却仍美得炫目,“实在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拜托,把你的恶魔角折掉换成天使光环,偶尔也做点善事吧,臭小子。”

金银会

“要走吗?”

“嗯,大概午夜前就会回来。”

“——领带歪了哦。”她专心致志地摆弄完男人的领口,向后退了几步,边看边笑着拍手赞道,“真帅,今晚能钓到几个呢?”

“喂喂……”

“开个玩笑嘛,早点回来,记得我在等你。”

史世彬突然地怔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侧转脸孔,他匆匆地出门,上扬的嘴角无论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我知道了。”

直走三百米,右拐,前庭花圃处于史氏宅邸的最前端,距离住宅足够之远,从别墅的任何一扇窗口都看不到这边的情况。现在是晚间八点,夜幕笼罩下的幽静花坛停着一辆车,他直接朝那里走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茶色玻璃缓缓降下后,光头那个无论何时都反光的脑门,实在是比探照灯好用,“迟到了。”

“说过要吃了晚饭再出来。”拉开门钻了进去。

“还以为一辈子听不到你说这话。知道老婆做的菜最好吃了?”

史世彬不答话,只是两眼盯着他瞧。

“你瞪着我干嘛?”

“——真稀奇,你不灵光了,光头。”他笑着说,“我们谁也做不来家事,你忘了还有个女佣在么,三餐一向是她准备的。”

“那是应该的吧,也不想想,我们多久没碰头了?”

“两三年吧。”

“说得轻巧,两三年不短了。要不是有约在先,你会出来?”

“我没有特意躲着谁,老五,”他耐心地解释,好像脾气在这几年里也温和许多了,“我就是忙,真的忙,一不留神就……”

“行了,过去就过去了。还是老地方,先给你提个醒,尹家少爷也在,你可别当场落跑啊。”

“哼。”就这声冷笑,马良就收回了先前的评价。微扬高头的男人,应该是骄傲更甚,城府更深,“我犯得着么,又不是小孩儿了,他能把我怎样?”

“耍嘴皮容易,你这气场撑到他当面上,还剩一半就不错了。”一踩油门,趁着深深浓浓的夜色,黑色劳斯莱斯疾驰而出。

谁都知道,本来一场普普通通的老友聚会,因为白帮少主一时兴起决定参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鸿门宴。当年还是小屁孩的他们是有眼无珠,是目光短浅,连手惹到了最不能惹的人,连绵不绝的报复几年后个个都尝到了,但要让尹飞扬就此罢手,万万没有这么容易。

一分越界,十倍奉还。

他是个爱玩的人,不会这么容易让仇人死,最喜欢的事,就是这么隔三差五地跳出来露个脸,搅得人一年到头彻夜难眠。

“世彬哪——”这张妖娆的女人脸是他本人,以及很多黑道上流的梦魇。今天当真霉运冲天,他特意晚到,就是想少看见几眼尹飞扬,最好是趁着人多混迹于醉鬼之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想不到向来守时的尹大少难得迟到就和他碰到一道,还在轩辕会所外头,大门都没进,一黑一白两辆车并排停着,一转眼便看到那男人趴在车窗口浅浅地笑,漂亮得让人浑身发抖,“真巧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你又玩什么花招?”

“心急什么,人人有份,进去就知道了——对了,给你的是特别礼物。”

光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掸去史世彬肩上不存在的尘土,“四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最受眷顾的一个。”

真他妈废话!他是那班傻小子的头头,姓尹的不冲他来还能拿谁开刀啊?要不是为了生意,谁兴来这种地方受他凌虐。可尹飞扬要是不阴,怎么叫尹飞扬呢?——只有他有本事把这伙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四处奔的人聚到一块儿去,威逼利诱不论,除非是进了坟墓的,他要的就是人人捧场。黑道世袭门阀的势力此消彼长,明争暗斗不断,结盟共渡的也不少,这一年是血雨腥风还是风平浪静,这场大宴呈现出来的不是绝对,但单单是参考价值就无以估量。

宴会三年才办一次,宴请的主办人每次轮换,轮到的往往极尽铺张豪华之能事,借以展示自家财力雄厚,虽然能免去不少无意义的争端,但攀比之风刮得一年比一年厉害,往往成为当届组织财政部的心头大患。头遭是尹飞扬办的,本来只是私人性质的聚会,因为来的人实在不同凡响,外间给起了个很俗气的名字,叫“金银会”,也算名副其实了。

金银场上,只论金银,恩仇大义全放两边。仇人举杯同饮,宿敌笑颜相对,纵使明晨就要剑拔弩张,今夜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是是非非孰能理清,只是雾里看花花也醉。

“玄武人人说你转了性,我没有亲眼看到,还真是不信呢。”人人酒过三旬时,真正清醒的人屈指可数。史世彬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他总是要来的,连头也懒得回,只舒舒服服地听尹飞扬不变的魅惑声线——如果不是深知他这个人有多毒,单单是声音,听多了就会被迷得晕头转向,“酒也不碰,你几时成了妻管严?”

“我喝过,你没看到吧。”

“那么几滴,我看给你润喉都不够。”他递来手中的酒杯,夜色太深,连酒液是蓝是绿都分不清,只有那枚点缀在杯口的樱桃红得慑人,“给。”

“又想害人?”

“没放毒,你放心好了。”比起那杯他自称为“无害”的酒,史世彬更注意的是他的手。月色下莹润得几欲发光的肤色,如凝华玉脂,实在太像易先生,“你怎么搞的,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不是挺好么。”他低垂着眼,还是伸手拉过袖口,略微遮住了一点,“我太怕老了,她要是回来了,认不得我怎么办?活得那么长也没多大意思吧,总有一天你们都不在了,我跟那些孩子又有什么可玩?一不小心就捏死了,无聊。”

“你还在等?”史世彬惊极,不禁哑然失笑,“你疯了么?到现在都不死心?”

“我才弄不懂你,说到底那是你妹……”

轻轻地,却是不容抗拒地,被对面的男人一掌封住了嘴,“这个是禁忌。”史世彬的眸子同时黯沉下来,“当她死了,再提那个名字,我们都得完蛋!”

“真残忍啊。”尹飞扬叹息着,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浓稠的哀色却透过气息留在掌上,“你说,她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正看着我们呢。”

“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要我做事就开口,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这个长相妖异的男人端着酒杯,忽而之间就笑了,“呐,喝酒吧。”

“就喝酒?”

“就喝酒。”

金银会2

“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要我做事就开口,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这个长相妖异的男人端着酒杯,忽而之间就笑了,“呐,喝酒吧。”

“就喝酒?”

“就喝酒。”

难怪他不假思索地拿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他实在是太过急于结束这段对话,连脑子也不清楚了。直到后劲上来,他狐疑地卷了卷舌头,这才尝出不对,“——妈的,你给我喝纯苦艾?”

“确实一滴水也没掺和。”

“你想干嘛?”这一下和喝酒精也没什么两样了,这杯东西里酒少乙醇多,换了别人这会儿都站不住了。

“不是说过了么。”连视线中的脸容也开始模糊,那隐隐约约的笑容与话音,不亚于迷幻药的催眠效果,“给你的是大礼啊,太子,我只是想请你吃一顿饭,不过怕你落跑,所以让你暂时失去点抵抗能力。比起从前我可是仁慈多了,对吧?”

那是,苦艾酒总比曼陀罗汁来得好,他还记得六年前被整得死去活来的惨象,去蓝魔的四年被他逃过一劫,这一回却还得再回来受罪。全世界黑道分子急着研究新型毒品的时候,尹飞扬钟情于研制五代十国的文物级致幻品,强迫他试药还是看中他的身体素质好,一般人经不起这折腾。想想他跟毒物还真是孽缘不浅,三番两次被用来当容器炼药。

不过说实话,那玩意效用不错,重伤之后用来当麻药,全身麻醉也不会伤到脑子,最适合挽救精英分子的金贵头脑。不用说,这项发明卖出去给了白帮一大笔收入,当然,尹飞扬一个子儿都不会分给他。

“来,尝尝看味道怎样。”

眼前看不清,只感觉嘴被掰开,灌进了汤水。一种鲜美的肉汤味道,不知加过什么料,格外地唇齿留香。

“看表情就知道味道不错了。你吃不吃肉?”

谨慎起见,他当然是摇头。

“那夏先生你呢?”

随着这句话,史世彬心上一凛,勉力看清了圆桌对面还有个模糊的人影,是他、尹飞扬之外的第三个在场之人。

“不知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浓重的广东话口音,老远就闻得到一股铜臭商人的味道。史世彬有七成把握,这位就是新近失踪的香港商界大亨,华夏集团总裁,夏升东。

“夏先生是香港人,应该喜欢煲汤的。听说多喝汤养生滋补,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你要钱,我还给你一些就是了。”

“一些?”尹飞扬好看地交叉着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地继续着承汤,史世彬听见了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声,这稍稍有助于他醒酒,“如果不是全部,那就不要谈钱的事了。依我看您在今后还会需要更多资金的,这些就留着用吧,我又不缺钱。”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喝汤吧,您身体不好,非得吃肉不可。”和方才如出一辙的威胁,却带着引诱的美好,“吃干净这碗,您就可以走了。”

“当真?”

“你看我像是说笑的样子么,瞧,这还坐着个证人呢。”

诡异的短暂静寂里,只听得到碗匙相碰的声音。史世彬的体质算是很好的,幸亏平日里有练酒量,再烈的酒灌下去,此时也稍微从高浓度酒精里抓回了些许神识。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费劲地拉近拉远调试了好一阵,才锁定台面上冒着热气的浓汤,果然是炖得烂熟的肉汤,掌勺的厨艺很好,只一锅汤放在中间,香飘四溢。

但既然请客的人是尹飞扬,他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好了。”夏升东吃完,用餐巾抹着嘴,霍然站起身来,“我可以走了吧。”

“请便。恕我多嘴一句,您觉得自己亲生骨肉的味道怎么样?”

别说夏升东本人,仅是作为旁观者的史世彬都心头一闷,而后胃里一阵翻腾,好不容易忍住没吐出来。但当尹飞扬气定神闲地用汤勺盛起锅里的东西,那个有了七分人形的死婴一入眼,他实在憋不住,干呕着掉开了视线。

夏升东一届商人之流,本不是混黑道起家的,这时两腿发软地跌坐回软椅里,颤抖着抬手戳向依然面不改色的尹飞扬,嘴唇却哆嗦得太过厉害,全然说不出话。

急怒攻心,脸孔因为本能地闭气而呈现接近窒息的青紫色。他记得夏升东是有心脏病的,难怪另一手死死捂着心口,难受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送给你的女儿,怎么能因为受气跑出了家门呢?”他低头剔着长指甲,眼神冷冷的,盯着自己用活生生的寿命换来的光致肌肤看,“我懂事之前双亲就死了,算是没爸妈的孩子,知道孤苦伶仃的孩子最怕什么。你妻子大了肚子就冷落收养的孩子,这怎么行呢,你忘了当初是怎么跪着求我把那孩子施舍给你们的了?既然答应了要好好宠着,那就一心一意地宠,这一次是小小的教训,你受着,还有下一次,我自会把孩子接回来养。没有用处的人是个什么下场,我想你懂,到时候被剖开肚子取出五脏六腑放汤的,可就是你们夫妻俩了,可惜你自个儿喝不到。”

“噗通”一下,那男人朝他跪下了,一连磕了几十个头,“您饶了我……也饶了我们家吧……”

“嗯。”他轻轻地摆了摆手,“我饶恕你了,现在滚吧,我累了。”

人间惨剧莫过于如此。夏升东前脚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史世彬后脚撑着台面站起身,也不顾自己的脚步稳不稳,只想着离开这个怨气深重的地方,还有这个宛似邪灵附身的人。

“你出去也没用啊。”尹飞扬侧身冲他笑了笑,“外头的人在吞活老鼠呢,我给准备的,每人非得吃掉一个。”

他面色一白,照样还是摔回椅子里,懒得挣扎了,“你还真是记仇啊……”

“八岁的时候被你们逃掉了,我不是说过么,这老鼠,总有一天还是要塞进你们嘴里的。”

“姓尹的——”他一抬手,狠狠地捏住面上男人尖削的下巴,把那张脸拉近了,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你难道还以为我们能做人么?”丝绸一般的长发掠在脸颊,冷而滑腻,就和这个人的真实模样一样,“天真的是你吧,史家太子,我救你的次数多过害你的多少,早就懒得去算了。不求你感恩戴德,好歹你也没有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你这么走下去,难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那我就把我要的人抢过来,”他诡异地笑了,“只要我愿意,没有做不成的事,你最知道了嘛。”

异样友谊

“姓尹的——”他一抬手,狠狠地捏住面上男人尖削的下巴,把那张脸拉近了,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你难道还以为我们能做人么?”丝绸一般的长发掠在脸颊,冷而滑腻,就和这个人的真实模样一样,“天真的是你吧,史家太子,我救你的次数多过害你的多少,早就懒得去算了。不求你感恩戴德,好歹你也没有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你这么走下去,难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那我就把我要的人抢过来,”他诡异地笑了,“只要我愿意,没有做不成的事,你最知道了嘛。”

史世彬看了那对语有所指的眸子很久,最后放开手,只是忧心忡忡地叹息,“又一个疯子。我真的担心阿七,你教出来的孩子,最好别再是个小疯子。”

内心残虐又冷酷的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的同时,神情稍滞。而后的话语便像吟颂似地,轻缓如梦,“差点忘了,已经是阿七了——獠牙她……怎么样了呢?玄武比我这里热闹多了呀……有教到朋友吗?不会再寂寞了吧?”

“这么担心的话,自己跑来看看不就得了。”

“那是送出去的东西。”古怪的人,有自己古怪的坚持,“送出去就结束了,是的,到此为止了。”

“你送给夏升东的那个女儿又是怎么回事?养了两个的么?”

他的表情忽然冷淡,“这你就别问了,白帮的事,你玄武的四子少管,还是说你有到我这边高就的打算?”

“你就做梦吧。跟你共事,我折寿三十年都不一定。”

“我想也是,你对姓安的死心塌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或许是故友重逢,愈发残忍的尹飞扬,令他觉得愈发悲哀,“我答应你。”话鬼使神差地就漏出唇畔,因为实在是想看看这张美得淡化性别的脸,能真正开心地笑一次,“我说真的,再等几年,事情办完我会来你这里帮忙。”顿了顿,却又用后话生生扼断了故友的笑颜,“前提是那会儿我还活着的话。”

“那你还是好好的活着好些。”尹飞扬的嘴角都僵硬了,“跟我比是笨了点,可人人都夸你这么聪明,你应该还没忘了性命最重。”

“说实话,我这条命是托了你捡回来的,史氏灭门的时候我就该跟着死。”离去之前,这是史世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有这一件事求你,到时候,别再救我了。”

史世彬也有史世彬的残忍,他的残忍在话语的温柔里,在对太多人的考量里。这是个和自己看似全然相反,其实又如此相似的灵魂——珍视的原因,究其本质,就是这样简单的一点。他们活在相似的境遇,只是使用了不同的手段来应对,一个为他人而活,一个让他人为自己而死。

死亡,没错,这就是尹飞扬命里的诅咒。所有人都会死,无论忤逆或是顺从,忽视或是重视,最后剩下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只是想不到这一次来得这么快,这一句之后,再也无法听到他说话,笑骂还是戏谑着的,都这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人命确实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在重要的人离去的时候,杀惯了人的上位之人,天生的贵胄之士,才终于会意识到这一点。

“你总算出来了。”出去后看见光头的脸色,不是太好,说话时还得时不时捂着胸口顺顺气。

“你不会真把那老鼠吞下去了吧?”

“不然能怎么样?”他仍心有余悸,“还好我下手快,挑到了最小的。你说他下次会不会请吃人肉?”

已经请过了。一念及那锅人肉汤,史世彬的恶心劲又来了,酒也没有全醒,后脑一下子痛得厉害,赶忙兜过马良的肩膀便往外走,“出去吹点风,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趁姓尹的在打盹,赶紧赶紧的,打道回府。”

“我说吧。”光头笑得一脸得意,“气势哪儿去了?我看他就是你的克星,又想着逃了。”

上了车,老五把劳斯莱斯开出几公里,两眼向外一扫,没见什么人影才空出一手来摸进上衣口袋,把捏出来的东西顺手抛给他,“拿好了。”这是老规矩了,一块记忆芯片。别小看这玩意,装在一只戒指里就能录影能照相,肚量着实不小,“宴会上我觉得有价值的信息,全收在里头。你回去小心点看,这属于内部资料,老婆也不准给瞧。”

“她又不是外人……”

“诶诶,我知道你老婆厉害,你俩联手做的几套案子那是真漂亮,可这不一样啊,给我公私分明。”

“知道了。”他握紧了掌心,“都老夫老妻了,伊林是真在帮我,倒是你啊老五,这么多年,你自己数数卖了我几次?”

“——怎么想到算旧账了?我以为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提这些的。”

史世彬两手背在脑后,靠上座椅叹出一口气,“今天是叙旧的好日子啊。你不愿说,那就我起头了。小时候没怎么注意你,自从你在我腿上打了一枪,才算真认识了。你个正宗的事后诸葛亮,那戒指藏了这么久,伊林的病情也藏了这么久,看我要休妻了,怕了,才又把人家有恩于我的事情倒出来。”

“我平日里也没少给你透消息,别记仇不记恩。”

“我记着呢。”他哑然失笑,“不多想想你的好,这朋友还怎么做啊。卖了就卖了,你太有用场,离不开也没办法。”

“那是你太有情有义。”光头一叹气,说的就是真心话了,“你生不逢时吧,五十年前英雄遍地,现在可是枭雄漫天了。你看姓尹的活得多自在,越毒越狠越吃香,这道是越走越黑了。”

“别这么说啊,我们俩也就放在道上算心慈的,出去还不是恶棍一双?其实你也不赖了,老五——”史世彬拍拍光头的肩,笑道,“你要认真起来,要谁死谁还能活过明天?你没跟姓尹的一样成天想害死人,真是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今儿个怎么了,我们大老远出来,就是为互相吹捧的?”

老五就是老五,神经敏锐目光犀利,说着说着,就能被他看出破绽来。

“——只有一桩事,到现在还堵在我这里。”

异样友谊2

“——只有一桩事,到现在还堵在我这里。”史世彬忽然地正色,一手指着心口。他还没多说什么,马良天崩地裂也不动的脸色微微地一怔,烟抽到一半,忘了吐气,当下被呛得咳了好一阵,“……我就知道……咳咳……你没这么容易忘……”

“说吧。”他替他把稳了方向盘,车里没亮灯,他月下的神情只是依稀可见,一派出奇的平静,“小六和老二的事,你知道多少?”

“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多少。”虽然知道史世彬不信,马良还是皱着眉,就照这么说了,“信不信由你,我掌握的不比你多。六知道怎么过毒,也知道过毒的后果怎样,这些还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自己说出来的?”事情是越来越有趣了,史世彬大笑着转过身去,一看向窗外,这笑容可就有些苦了,“他妈的……到底他怎么想的……”

“和你想的一样,尽快分手。”

也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

“所以我搞不懂你们。蓝魔山我没跟着去,到底发生过什么,照道理你们俩自己应该最清楚,我建议你当面问他。”

“这不可能。”

“你不是不想见他,”马良沉声,“是不敢见他。”

“对,就是不敢。我就是敢了,要是现在就让你掉头开到小树林,你一准地把我弄昏,打包送回伊林那边说我醉了。”

光头摸了摸头,摇首笑笑,“都是聪明人,说话到底方便。上头那句是我多嘴,先给你赔个不是。”他也很是矛盾,维护史氏联姻毫无疑问是重中之重,可彭洛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感情笃深,往往又忍不住为他不值,“至于老二的事,那就更玄了。玄武现在有七个人,我自认谁的背景出身都查清楚了,只有安小标那块,还是空的。”

“监狱出身,不是很明白了么?”

“人人都知道的东西,怎么能确认是真的呢?”光头狡猾透顶,一一听他分析,竟也有几分道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冰山一角,不打紧的消息才会放出来了就放出来。”

“你这么肯定,难道是查出来什么了?”

“这是我最奇怪的地方……”马良会有这样苦思冥想的表情,令史世彬着实意外,“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想不通,可能是角度不对,借你的脑子试试。”不是被逼到了无法可想,光头绝不会说出这种和放弃没有两样的话。看也不看地从袖口抽出老旧的相片,想必随身携带已经很久了,“——你看看这张照片。”

史世彬迎光看过了,相片上面无表情的少年,眸子里有野狼一样的光,“不就是老二么。”

“你确定?”

“不会认错的,这种眼神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你也这么想的话,那就麻烦了……”马良抽过相片,翻转过来,指着背面的日期给他看,“成像指标我都化验过了,这种牌子的显影液,70年就停产了。”

——“1969年5月31日”,模糊的字迹却俨然触目惊心。

“不可能的。”史世彬下意识地摇头,他的头痛得愈加厉害了。

“是啊,可它就是这么存在着。你不是一直说老二不像个孩子么,按这个来看,他既然不比你年轻多少,什么都好解释了吧。”马良边说边开着车,死寂的夜间路段,这话语如咒语般弥散出去,令不可能的怪诞猜想也变得可能了,“尤其是小六无法长大之后,我一直在想,既然停驻一个人的外貌是可能的,那么更进一步,干脆逆转时光行不行呢?”

“这不是科幻小说,老五。”

“没有人能像到这种份上。”他奇异地笑了一下,“——还是说,你要我相信克隆技术得到了突破?”

相比之下,还是前者可信度大些。

“我们道上的人,最不怕的是死,最怕的到底也是一个死字当头。我们比一般人有钱,有势力,没有道德良知的事都做尽了,再自私一点,也就数挖空心思让自己不老不死。你别不敢想,可能早就有人着手在做了。”

史世彬当然知道这一点。格尔特的器官走私越做越大,内脏在黑市流通,价钱高得离谱,主力客户全是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这么多身患绝症的人,但人人都会老去。人这一生什么都有了,就开始怕了:一个死字,万贯家财只能带进坟墓,一生拼搏不就白费了?不如把不中用的器官换成全新的,借用别人的心,别人的肺继续活着——只要是活着,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也好。

“可也有尹飞扬这样的人啊……”

只求不老,却不屑于长生。那人是和自己一样,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吧。看不尽的人心狡诡,数不尽的夺命阴谋,有人厌弃地转身,也有人乐此不疲地继续沉沦。

“他是只猫,老鼠要玩够了才会弄死。”光头沉吟着,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要让他死很容易,当这个世道足够无趣的时候,或者当他的道行足够骇人的时候,因为再没什么可玩的,他就可以死了。”

婴灵

杀死婴孩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

传说未出世就死去的婴孩,会施以诅咒。深深不去的怨念,大过已知的任何怨灵,因为他们甚至没有活着吸到一口空气,就死在了母体的子宫内。除了恨,连爱是什么都不会懂。

“好痛啊……”

有时是模糊的梦呓,有时却会更加严重。在身侧碾转反侧的女人,忽然地从床上挺起身子,低头捂着下腹这样喃喃念着,“好痛……真的好痛啊——”

开灯之后,就会发现她的双眼始终紧闭。

“可能是夜游症状。这种时候除了旁观不要做别的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几年前初次出现,之后每隔几个星期就会发生大致相同的境况,稳妥起见,他按着易寒衣给的指示,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痛到脸色青白。梦魇里的苦楚,竟然能强烈得影射到现实里,她两手交叉死死护着子宫的位置,忽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浴室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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