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么?”史世彬下意识地就觉得这番话荒诞无比。
“用心理的魔术,我觉得是可能的。”老五是内行,他既然打下包票,史世彬也就不得不信了,“实话告诉你,这家伙是高我两届的学长,大学里名声就很大了。”
“这么早就开始害人?”
“那倒不是。”主要还是外貌过人掀起的风波,想想和林斌自杀的事情关系不大,光头就闭口不谈了,“这么一来事情差不多清楚了,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还是觉得林斌自杀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也只是表象吧。易寒衣是拿钱办事的,充其量是把异常锋利的剑,”史世彬目光一凛,“你觉得用剑的会是谁呢?——仇家名单,接着吧。”
“命运待我何其不公。”马良摇头晃脑地啰嗦了一阵,只得拿过史世彬递过来的新一份名单。史世彬运气好得不像话,一抽就是这么重量级的一本,要什么有什么,简直心想事成了,“先得是真正有钱的,”好在他头脑里的资料储备丰厚,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大片无关紧要的名字就地划去,“再来要智商不凡的。”
“——等等,你这话有什么道理?”
“姓易的艺高胆大,是他挑雇主,不是雇主挑他。”
“听你的口气,好像他真是你老熟人。”
“不然怎么能引荐给你呢?”马良笑笑,“他本事真的很大,只不过全用在害人上。不单单是卖我的面子他才肯转行治病救人,你有德有才是一点,小六和你老婆的病情古怪再是一点,他做事挑着呢。”说罢继续大刀阔斧的排除法,“所以,再加上要具备合适的引荐人——诶,你看,真的很挑吧。”
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列满三四张纸,现下,却只剩了三个名字。
“我亲自去查。”他扯下纸张,看了两眼便将人名暗刻在心里,顺手摸出打火机来把纸头化了个干净,“你先替我把这几个人的详细背景调出来。”
“你媳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好歹是功臣一位,先回去犒劳人家吧。”光头老五着手收拾台面,把剩下的资料一一看过了,做的事和史世彬如出一辙,有用的搁着,无用的烧了,“别跟我说那道疤是你能看出来的。”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史世彬无奈一笑,摘下眼镜,却仍没有走的意思,“资料,拿来。”
“真不管她?”
“兄弟重要还是老婆重要,你糊涂了吧死光头!”
“还没回来么?”
“是的,夫人。”Mary傍晚进伊林房间打扫的时候,发现她还呆坐在床上,不免心下担忧地望向窗外,“先生可能在忙,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走吧……”今天的小姐看来很不同寻常,她倦怠的脸紧靠着隆起的双膝,话音虚弱无力,没有一点生气,“把门锁上,窗帘拉上,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原本就已很是昏暗的房内,一旦拉上厚重的帘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玛丽却不敢多话,合上门后从外头上了锁,再依言离开。
这样浓的黑色,看不见光的暗房,好像又回到了阴暗的少年时代。
“来,把手给我。”那个声音在黑暗中说。
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无论曾经还是现在。
脚步声远去了,再远去了。明日却又复在耳畔,同样惑人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面对她相同的惊恐逃避,整整重复了一个月,或许是更长久的时间。
直到好奇压过她生来的戒备,利用一个孩子的天性,恶魔叩开了她紧闭的心扉。
黑发黑瞳,温柔的笑靥。异国人陌生而异样的美来自东方,他讲过许多自己闻所未闻的故事,描述着在海的另一边,那古老的国度。有多少传奇不朽,有多少新奇的人与物被历史尘封,她对东方异域莫名的好感,究其本源,竟是从那个人的叙述开始的。
易、寒、衣。
第一次写蹩脚的中国字,用枯枝在地上划出的,反反复复就是这三个字。再又练习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念准这个拗口的名字——第一个记得的,也将是要带进坟墓里的,诅咒一般的汉名。
“我丑吗?”
一时兴起就会用这样的难题刁难他。不是佣人们躲躲闪闪的眼神,不是好听的谎话,也不是难听的真话,这个男人只是笑着反问道,“小姐以为我美吗?”
啊……实在是更难的问题。
她之前从未见过有谁的脸容会发光,那细腻柔白的肌肤完美得犹如骨瓷,远远比周围艳羡的女人们漂亮多了。但从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男人的事实,古典气质的细眉长眼里,藏着太多其实强硬又残忍的东西。但他看来还是如此特别,雍容典雅地立在原地,静静等着她的答复时,恍同一尊珍贵的舶来瓷器。
用美丽来形容男性,并不合适吧?
“所以说,单纯地用美与丑来界定一个人,是再肤浅不过的事。”
“如果我有你一半的不同寻常,我也会这么说的。”
“想要变美吗,小姐?”他果然看穿自己的心了,如此轻易地,话语里甚至已带着嘲讽意味,“因为肤浅,所以做起来也很容易。如果你愿意好好吃药的话,我多多少少可以帮到你一点。”
“我一定好好吃药!”她马上说。
“要听我的话。”
“当然!”
“那就开始吧,这一次,得把你的脸给我。这可能会有一点儿疼……”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手指触及脸孔时尽是一片冰凉,游走时的触感润滑如丝,忽而在腮边停顿,被捏起腮骨来左右观视,也并没有多少实在的疼痛,“嗯,可以了。”
“怎么样?”
“你会是个美人。”他的笑容使她相信,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是真话,“你所需要的只是时间。”
“我希望这段时间尽可能地短。”
“啊,让我猜猜,小姐恋爱了吗?”
“是的。”她骄傲地承认下来,并扬高了头,“所以我得尽快变美,再把他夺过来。”
“不会太久的,”他笑着说,“如果您这么希望的话。”
他给她的话曾是这世上最美好的预言。然而忽一转身,就成了狰狞可怖的魔咒,纠缠着她,捆缚着她,令她多年以来痛苦得生不如死。
“我只是依照着你的愿望而已呀,公主。”
他怎么能这样说话!
在用吗啡控制了自己整整五年之后,他怎么还能这样轻巧地说话!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易寒衣的脸,精致的,艳丽的,在离去时冷冷看着在床上扭曲挣扎、丑态必出的自己,嘴角却仍冷酷上扬,“药就放在这里,想要的话随时能抽。”
“——给我滚……”她抓起被单遮住脸,眼前一片模糊,恶心的鼻涕和抽噎声不停不断,“你给我滚啊!!”
“真坚强,再过三天,你的身体就能脱瘾了。”他缓缓地将门合上,轻轻笑道,“但不久之后,恐怕恶魔还会来叩门的。”
她尝过那个味了……该死的,那个能让人暂时忘记痛楚,瞬间攀上极乐的鬼东西,早就已经彻底地缠上她了!痛到不行的时候,她本能地就会想到,不如试试看那个吧,一切都会好的——
“听着,如果你不再碰毒,我会试着爱你。”
但她不能试,无论如何不能再试了……她付出所有只为了留住他,已经忍了三年,下腹剧痛一直没有断过,尽力地再忍下去,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吧?
自己是坚强的,她在不断不断地说服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彻底戒断毒瘾,她所要的就全到手了。
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并非爱情
史世彬在去往林斌葬礼的路上,接到伊林流产的消息。
青龙一触即发的局势刚刚尘埃落定,林斌之死大白于天下,就有人直接把矛头对准作为青龙死敌的玄武本部。他亲自出席葬礼,前方等着他的还不知是怎样的阴谋刁难,满脑子都是计划、计划、计划,忽然接到这样的电话,他一时连强作镇定都做不到,“对不起……你是说,她两个月前就怀孕了吗?”
医院那边对他的讶异感到不可理解,“您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吗?她有习惯性流产的体质,光是怀孕就很不应该了,就算不想堕胎,也要定期复查才能保证身体无碍!”
“……那她情况怎么样?”
“现在失血休克严重,还在抢救中,请您务必赶来。”
真是……该死的造化弄人,为什么正巧赶上这种时候?
“史哥,您看——”
“车子给我,赫连。”
红发青年一愣,赶紧把车钥匙拔下来抛给后座,从后视镜里瞥见男人稳稳接住了,面容冷定地接着吩咐,“你下去拦辆出租,到市北医院看着,别让她真死,钱不是问题。”
“知道了。”
事不宜迟。他打开车门,飞快地跑向了最近的繁华路段。史世彬下车后坐到驾驶座,重新发动汽车,按着原定路线分毫不改地继续开。
还有二十分钟车程,脑子一定得冷下来。
这是他的疏忽……那个疯狂惯了的女人,果然没有做任何避孕措施。又是吸毒又是精神不稳,她已经流产过一次,千疮百孔的身体竟然休整三年就能再怀上孩子,本身也足够惊人的了。
其实孩子的话题一直是个忌讳,易寒衣特意嘱咐过他,这是伊林产生狂躁的一大症结,最好能不提尽量不提,也不要让她感到他有任何明显的忌惮,恐怕会激起反弹。
不过这样也好,秦叔那边,暂时应该不会再赶催继承人的事。不是他有意规避,孩子怀上了还是流掉,这也算天意了。
习惯性流产……麻烦的病呢。
百般不孝,无后为大。李清元因为生不出孩子,行事再怎么周全细致还是和自己分了手。轮到闯祸不断的伊林,纵然格尔特家族势力再大,若加上这要命的七出头条,恐怕协议离婚指日可待了。
这是种怎样的感觉呢?
庆幸,可惜,还是可叹一声“自作孽,不可活”呢?
机关算尽太聪明,她如愿以偿地躺上他的床,夜夜共枕做着算计对方的梦,却还在心里说,那是出于爱。把青春貌美全熬作痛苦憔悴,她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还是说只是和自己一样,在始终找寻着一个答案罢了——那是所谓虚无缥缈的“希望”,抑或,一个支撑着精疲力竭的自身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她将灵魂都寄托在他身上,活生生的他。可他的灵魂呢,却只深埋在不见天日的坟群里,为一堆早已腐烂的尸骨而存在着。
无力再谈“爱”——好一个奢侈的字眼,他恰恰是为“恨”而活到现在的。
“夫人醒了。”
他办完青龙的事情,来不及吃豆腐宴就赶到医院,指针还是毫不留情地戳到了午夜十二点。赫连还守在手术室门外,累得在打盹,他轻轻拍了那小子一下,到底是年轻,赫连景睁开眼就一下子清醒过来,站直身子还想行礼,被他挡下了,“干得不错,回去好好休息。”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里的医生好。”
是钱多才好吧,他冷冷地想。不过伊林的生命力向来强悍,他有一种直觉,这女人不可能这么早死,只是会帮他一个接一个的忙的同时,也给他惹出一个接一个的麻烦。
说话间,正好有一个白大褂从手术室出来。他一准是把忠实守候的赫连当成了病人的丈夫,不过这小子看相未免年轻过了头,外加那头红发,□的右臂上的蝎子纹身,还有左耳上穿着的叮呤当啷的三个耳环,实在有够不良。白大褂清了清嗓子,冲着家属缴费勤快,用药都捡进口的,竟还摆得出一张笑脸,“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病房床位紧张——”
“加护病房。”史世彬想也不想地接口。
白大褂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明白过来,这是摊上阔佬了。冬春交际是流感高发时节,医院病房紧缺很正常,但因为加护病房的费用高昂,一年四季总有空位,“不过病人需要安静,探视还是免了。”
这是医护需要,他就不勉强了,一手揽过赫连景便往楼梯口去,“走吧。”
“史哥……”赫连景偷偷地凑近他耳朵,“给个红包是能看上一眼的,隔着玻璃。”
“嫌我钱多啊?”
“不是。”他立马住了声,知道自己多嘴了。
虽说史世彬曾让新婚妻子守了四年空房,但他近年来安分顾家,大有悔改之意。还以为两人情意渐浓,没成想真实的夫妻关系依然这么紧张。
“留着这点钱在,不如吃顿好的。你也饿着肚子吧,赫连,想吃什么?”
赫连满着实受宠若惊,人平时挺机灵的,这会儿光是眨巴着眼睛,说话吞吞吐吐起来,“麦当劳……”
史世彬透过窗子一眼望下去,果然见着了那个鲜黄的大M,“傻小子!”他往那团红发上敲了一记,“连盅鱼翅都不会要,这东西又没营养。”
说是这么说,出医院的时候忽然下起雨来,再开车绕出去找吃的嫌麻烦,两人最末还是坐进了快餐店。年代差距,史世彬没有捧着可乐嚼着汉堡的童年记忆,长大了,就更没机会吃这些。那大红大黄的颜色看得他浑身不舒服,吃东西也不像赫连景那么勤快,好好的胃口都被往来不断的人流整没了。
“史哥你不习惯吧……不然,换个地方?”
“吃你的。”他继续用塑料吸管搅着那杯加冰的咳嗽药水,头也不抬。
赫连也渐渐地长大了,几次想把那头年轻时一时冲动弄的红发染回黑色,连纹身都想洗了,说是圈外的女朋友看了就怕,是他不让。若这孩子不染发,加上规规矩矩地穿衣打扮,那跟当年的小满还有什么区别?他这几年近视又深了些,恐怕乍一眼看过去,真的会认错人。
——算起来,赫连他跟小六差不多大。彭洛要是没为自己搞坏身子,到现在,该又会长成怎样的一番模样呢?他大概是不会喜欢吃这些的……大概吧,三年没有见了,口味变了也说不准。
“史哥,史哥!”
赫连轻轻地叫他,史世彬返了神,才发觉自己的手机闹腾了许久,想得出神了,才一直没听见,“喂?”
“让伊林接。”
并非爱情2
“让伊林接。”
多年未闻,伏加?格尔特标志性的低沉美式口音,还是瞬间触动了史世彬的危机神经,“岳父大人,别来无恙。”
正吞着薯条的赫连景一愣,嘴巴大张着,都忘了合上。
“我没空和你认亲,叫我女儿听电话。”
“伊林很好。”史世彬的态度恭敬之中,带着出人意料的强硬,“她在我的身边,过得很好。”
“这是你对长辈的说话方式吗?”
“如果您是在责问我的话,以我浅见,您好像没这个资格,岳父大人。”
“你反了么?”
“——事实上我正想请问您,您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到底是想得到伊林一切安好,还是她不幸身亡的消息呢?”史世彬的脸色持续阴沉,他已经忍了很久,既然伏加自动找上门来,他也就不再故作沉默,“换句话说,您能解释一下您阴谋害死自己亲生女儿的原因吗?”
十五年的药石不断只为故意拖延,抑或加重病情,伊林?格尔特的生命力之强悍,以致于最后伏加不得不找来易寒衣。老五的话提醒了他,如果易寒衣是被找来救人的,伊林就不可能是现在这样。那他受雇的原因就只有送她去死而已。
“晚辈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干脆地亲手杀了她,而非要逼她自杀不可。不如容我大胆猜想一下——”男人冷笑道,“伊林曾反复提及您十分溺爱她,至少是表面上。依我看您真正爱着的,该不会只是她类似您已故妻子的容貌吧?”
“……她夺走了玛丽昂的生命。”沉默良久后,伏加?格尔特这样说道,“玛丽昂死于产后忧郁症,这都是她的错。”
果然,仅仅因为这走上极端的爱恋,竟把仇恨加诸在生身女儿头上。格尔特家一门医学天才,却也是一门头脑发热的疯子。如果说对爱的病态执著代代相传,很明显,它如今完全忠实地再现于伊林身上。
以爱之名他们不顾一切,伦理道德尚能弃置不顾,还有什么能绊住他们疯狂追寻的脚步?
“您是自私的人。”他冷然道,“我建议您不如试试看自杀,这样您就能与您的所爱在地狱相会了,如何呢?如果您始终没有这样的勇气,那么我奉劝您,也别再折磨我的妻子。最后祝您身体安康,再见。”
这通简短的对话前后不过五分钟,直到挂线为止,以史世彬这边的压倒性气势获胜。赫连景甚至天真地鼓起掌来,“太帅了!”
“拨给老五,”史世彬却直接把手机推了过去,“让他给我增派人手,以防暗杀。”
红发青年立即就笑不出来了,哭丧着脸,埋头在密密麻麻的通讯录里翻找着号码。口舌之快逞起来爽,后果可是无比严重的,“找不到啊,史哥……”
“找得到才怪。”手里一空,男人拎过手机时,已是一脸狡黠了,“马良的号码让你知道了,你也就活不长了。”
“那暗杀——”
“没有的事。那美国佬要是还有点良知,就不至于恼羞成怒。”伏加恐怕自己也早已陷入迷惘,这从他对待伊林的矛盾态度里可见一斑。易寒衣没有彻底地害死伊林,大概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谋杀亲女,实在是比近亲结合更禽兽不如的行为。
“失血过多的人吃点什么好?”
“呃?”赫连满错愕一下,盯着店里鲜亮的灯箱广告牌,下意识地说,“牛肉吧……”
“那就牛肉堡。”
“——要给夫人的吗?”
“挺聪明嘛。记得不要辣,她口味偏甜的。”谈起妻子就忽然唠叨起来的男人,下一秒就已经起了身,赫连也跟着站起来,被史世彬的手势压回原座去了,“你别像条尾巴似的跟着我。我还有事,等到能探视了,你替我把东西送到就回家休息。”
“哦,好……”
眼睁睁地,看着史世彬做工考究的黑色风衣消失在雨里。他连车都给自己留下了,钥匙就放在桌面上,意思摆明了让自己早点回家,别再在路上耽搁。
——这样细微之处的温柔,却感动得要让人泪流满面。
好像对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个大气的男人都无微不至地考虑到了,唯独对己身,他要求苛刻得几近完美。
是错觉么?
那么多女人迷恋上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影子么?
是错觉吧,关切被错当成了爱,守护也被错当成了爱。对每个人都会有的温柔,之于独占意义的“爱情”,无异于一种残忍。
雨天,手中汉堡的温热不散,赫连景隔着加护病房的狭小玻璃,看着那金发女子的侧脸,羸弱,苍惨,还有说不出的落寂。
——这不是爱情。
谁来告诉这个可怜的女人,她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其实并非爱情。
破裂之夜
“十点?!”
马汾一踏进室内,耳里就灌满了安小标的咆哮。
这里是坐落于玄武本部的办公房,虽然不是二佬最常用的,却一定算得上是最大最豪华的一个。把本应设计为小型会场的庞大空间拿来做私人办公,入目皆是空旷,走上一圈都要不少时候。装潢采用繁复至极的洛可可风,从天花板精致到脚下的俄罗斯地毯,浮雕镶边软衬一应俱全。
“就回他三个字,不可能!他妈的,什么东西,敢跟我讨价还价?十点出货让他送给鬼去!这事没商量!”然后“啪”地一下,他扔下听筒,戾气满目的神气还没退,但好歹算是坐下来了,“有事?”
马汾点了下头,没敢废话,只出示了拿在手里的无线电话。
“没完没了,真是……拿过来。”
虽然知道多话挨批的风险极大,尤其是当二佬在气头上的时候,在安小标一把夺过话机前,这句话马汾还是得装着胆说,“史家的那位。”
安小标的手显然一顿,抬头看了看马汾。
“没人知道。”他赶忙说,“我觉得这通别人接手不方便,就直接送来了。”
“唔,干得好。”安小标勾了勾手,马汾撤开堵着听筒的手掌,由他接过去说话,“喂?”
那女人后来说了些什么,凭马汾的耳力也听不出来,想必话音是极轻的——大概人还躺在医院里,流产的事照这么看应该是真的了。
“你瘾头大了么。”安小标听了没一会儿,火气全消不算,还忽地笑了,“这几年背地里有抽吧?——没有?真的没有?我不信。”
这口气玩笑之中更见熟络,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紧密的,连近身的马汾也不甚清楚。
“被老四知道了,这回你可玩完了。”才刚收住笑,他听着女人的话微微点着头,嘴角又扬了起来,“说得也对,反正你孩子掉了,迟早总会玩完,还不如让自己舒服点。”和殷切的口气正相反,趁着二佬难得的好心情,马汾还以为两人能多谈一些,没想到三言两语之后,通话就结束了。
“傻子。”安小标把电话扔给他。马汾看到此时的老二的脸,才知道自己之前想错了——他心情压根就没好过,反而是变得更差。当明火烧成暗怒,像这样看似平静的嘲讽口吻,就是最好的证明,“真他妈的又痴又呆。知道么马汾,要出大事了。”
他意外地抬头,安小标也正盯着他,然而也只是这么盯着,二佬什么话都没再说。
大事……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破裂的样子。
深秋,车子再怎么稳地开过去,总不免卷起满地落叶。史世彬在车里看着窗外飞旋的梧桐叶,思绪莫名其妙搭错线,想起尹飞扬说过的悲秋咏物。凋亡着的生命依然这么美,这番景致本身就像极了他的人。诗意唯美和血腥残忍,合起来就是白帮少主,而他竟然常常觉得这个家伙很是可怜。
真是奇怪,害人的人,竟然会比被害的人更显可悲。
没有原因可言……觉得那样优秀的尹飞扬,几乎可以说为黑道而生的尹飞扬可怜,就和眼前的萧索秋景一般,仅仅是看着就叫人产生了那样的感怀罢了。
“嘿!回神了,老四。”
他“啊”地应了一声时,光头不知都叫了几声了,不过马良的耐心向来好,这样也只是一脸洞彻人心的笑,“老是分神旧事,小心看不清前路,撞上东西就不好了。”
“你收收读心术吧……”
“怪你自己,老四,我又不是瞎子,摆在脸上的东西当然看得到。”他点了支烟,叹道,“林斌的死看来对你真的触动很大,早知道这样,葬礼那天我替你去就好。”
林斌死了,屈指可数的儿时旧识又少一个。史世彬前几夜刚做过一个噩梦,梦里,他翻出八岁时和那班世家子弟合照的黑白合影,上头的每一张脸都空了。醒来后立刻翻箱倒柜地找旧影集,才想起来十六岁那年家破人亡,除了那栋血迹斑斑的旧宅还在,别的东西都没了。
“真自私啊……”他捂着头,在至交面前,总算可以显出自己疲惫脆弱的一面,“我们一枪打死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么多呢。”
“你傻了啊,洗脑课要不要再上一回?随便问个新手都知道杀人就是杀人,最忌讳多想,你再这么婆婆妈妈的会出事的,不是我吓你。”
“我没事,”他的脸孔冷漠而冰凉,“就是这么一说。”
老五不无担心地,还是多看了他两眼,“没办法的事,姓尹的没人性谁都知道,林斌算个屁,非亲非故的,我看他连亲爹娘都敢杀。”
“他没爹没娘。”史世彬苦笑一声,“不过你说得对,他要是有,我估摸着他刀子下去眼也不会眨一下。”半个月紧锣密鼓的排查,名单上的人物不出他们所料,也只是上家手里的提线木偶。借刀杀人这一招不算新,但要玩得漂亮并不容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尹飞扬压根没打算替自己的罪行遮遮掩掩,别人调查起来或许艰难万分,但对玄武这块,消息、线索的渠道都是开放的,他在等着他们找上门来。
原因很简单,玄武跟青龙的仇是从上一代结下的,林斌子承父业,虽然不见得像老一辈这么针锋相对,保守地维持着相对敌对的态度仍是必要的,不然恐怕难以服众。现在他死了,正统血缘上无子无女,野生的杂草不少,都还小着,没成年。几个情妇正争抢得不可开交,看样子没一个真有头脑。玄武周旋其中,只要有本事扶植一个傀儡政权上台,这段宿怨就能彻底了结。
——如果白帮不从中插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