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人名。
早已逝去的,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是你吗……我亲爱的……”她紧紧拥住女孩,喃喃自语中,不禁已泪流满面,“听得到吗?Alex,妈妈就在这里……再也…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之后,无论史世彬怎么解释,伊林总固执地以为,她流掉的孩子,那个被起名为“Alex”的虚无缥缈的灵魂,就附在獠牙的身体里。这女孩成了她假想中的女儿——是啊,多么凑巧——那么的冷漠,淡泊,并且麻木,这个从未体味过一丝人世温暖的杀手,正如她那匆匆凋亡的孩子,除了憎恨与杀戮,连怎么去爱都来不及学到。
伊林?格尔特是一个疯狂的女人,她的精神是脆弱的,有缺陷的,但谁也无法剥夺她以母亲的心境去疼爱一个孩子的权利。继续默认她的臆想,在当时看来,对史世彬而言百利而无害。这诡异的三人生活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獠牙的伤势在夫妻两人的共同照料下,好得不快也难。尤其是伊林,燕窝红枣天天炖不说,假他人之手出品的补汤她始终还是不放心,甚至为此特意向玛丽学起了煲汤。她是什么时候迷上打毛线的,史世彬也不知道,但他每每在房间里找到妻子,她都正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织东西。
——红色的。
她所织的所有物件,帽子、手套、围巾、坎肩,都是那样小小的,染了血似地鲜红欲滴。她的容色是那样苍白,堆满膝头的红色织物也无法为其添色,然而她唇畔的笑容却总是那样满足,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下一代操劳疲惫。
她会是个好母亲。
如果……不是嫁给自己的话。
他总以为孩子只是她维持婚姻的一个砝码,想不到母性本能最后却成了她维持生命的砝码。听玛丽说,那种原因不明的腹部绞痛早在七年前就缠上了伊林,她疼起来时痛得满地打滚,真正生不如死,以致于沉溺吸毒以求解脱。“小姐对爱的执念变成了穿肠毒药。”这在易寒衣眼里,却根本没有医治的必要——因为根本就治不好,“那是心理阵痛,心中的魔鬼无形无体,她这样自己折磨自己,谁也帮不了她。”
“你也不行么?”他曾这么问道。
“坦率地来说,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她,我可能就是唯一的一个,可惜她早已不相信我。”
或许是上天垂帘,赐予了她一个新的希望之后,她摇摇欲坠的生命终于重被挽回。“你看,我织的好不好看呢?”将手中的织品摊开,迎光展示给他看,微笑着的异国女子金发披肩,白衣赤足,宛如坠下凡尘的天使。她已褪尽铅华,倦怠了用俗媚妆容修饰什么,仿佛坐在这张藤制摇椅上看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就能安心地慢慢老去。
“你就算看在钱的份上,养着她,供完她这一生,你也就功德圆满了史世彬!”
想起马良激动时的一时失言,眼前映照着伊林脸庞的晨光忽然炫目,刺得史世彬转开视线,“我们离婚吧。”
他以为她会恸哭,怒吼,或者至少是满面惊恐,然而伊林?格尔特的神情是那样平静,精致的灰色眼瞳执著异常,“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到底好不好看?”
“嗯,好看。”
“你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我开心。”她微微一笑,继续起针编织下去,“知道么,如果不是你,Siber——如果不是嫁给你的话,我早就自杀了成百上千次了。”
“我早就说过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决定全心全意地爱谁,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而已。”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穿插在红绒之间,那纠缠不断的红线,就仿佛他们可笑的婚姻,“——我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除非我死了。”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走近女人身边,他在摇椅旁蹲下身子,试着耐心地劝服她,“这段婚姻是囚禁你我的牢笼,为什么不走出去看看呢,伊林,我真不知道你为何爱我如此之深。”
她停下手,略显意外地低头看着他,“我以为你足够聪明。”
“是么。”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爱就是爱,毫无道理的爱。”她的手带着阳光熏烤后的藤香,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那么你就是我全部的理由。为了你我能不惜一切地留在这里,上帝带不走我,你更不能。说实话,我很意外你在这种时候提出离婚,在最糟糕的时候你一直陪着我,现在我们有了孩子,一切都变好了,你却要收回你的温柔和所有承诺?”
“因为这个——”他猛然抓住伊林的手臂。
女人一惊,立即发了疯似地向后挣扎。小臂被她抽脱,却仍有一截手腕牢牢握在史世彬的手里。不顾伊林褪尽血色的惊恐脸容,史世彬猛地一拉,她整个身子都冲向前去,颅脑充血造成眼前的一片漆黑,徒劳地喊着“不……不要……”,被撩开衣袖的皮肤仍然很快暴露在空气中,一片冰凉。
“比我想象中还多。”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针孔,史世彬的语气阴沉,浓烈的沉痛甚至压过了愤怒,对这个反复自残的女人,他的怜悯比什么都来得讽刺,“你每天给自己打多少针?五针,还是六针?”
“八针。”她定了定神,两眼涣散地直视前方,放弃了所有挣扎。
“你的毒瘾实在不是一般的大。”他账户里的钱却少得不算多,很明显她有内部供货渠道,“看来二哥和你交情不错,都打到三折了。”
“从他那儿我能拿到最低价的货。”
“我记得告诫过你,伊林,再碰毒我们就没有情分可言。”
“得了吧……”她嘴角一勾,笑容异常冷峭,“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情分了。是我傻,一直异想天开地以为,你这几年是真的回心转意了。现在踢掉我还太早了吧,Siber,你的计划至少还差三分之一需要我的助力。”
“你就不能戒掉这东西?”
她无谓地撇了撇嘴,“给我十五天,我戒给你看。”
“然后趁我一转身,立马就开始复吸?”史世彬揪着她的衣领,把那对死气沉沉的灰眸子拉近自己,“差不多够了吧,格尔特小姐,你吸毒的初衷是把它当止痛药用,现在你有了Alex,别告诉我你那该死的肚子还会痛!”
“她叫獠牙。”
史世彬一愣之下,伊林已撇开了他的手,冷笑道,“她是个杀手,这我知道,这种伤口只有亡命之徒能忍得住不叫痛。她不能永远做我的女儿,明天,或许下个小时,她可能就会命丧枪口!什么安慰都是暂时的,只有麻醉药品能给我持久的愉悦,没有它们我活不下去。”
“我懂了。”史世彬松开手,冷冷地站起身看着她,“为了留在我身边,你果然不惜一切。”
“如果这些不是针孔,就会被刀疤替代。”伊林虚弱地朝他笑了一下,“我实在很怕一不小心杀死了自己,然后永远看不见你。”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疯掉了。”她淡淡笑道。
Can’t you see?!
Can’t you see my love,
Can’t you see my heart?
the sin they said
is the sweet dream I touched
so close to my heaven
or the hell, I don’t care
love me,i beg your love,
please don't let me find the blue
deep, deep
when I kiss you in your left ear.
可看见我的爱?
可明了我的心?
他们口中的罪孽
是我触碰到的幻美梦境
如此紧靠我的天堂
或许地狱,我不在乎
爱我吧,我祈求你的爱
请别再让我找到
当我亲吻你时
那沉静在你左耳深处的
忧郁
深秋,大雨滂沱。
蜷在床上的少年更紧地缩了缩身子,移开挡着视线的手臂,微眯着眼看向窗外。
白蒙蒙的一片,起雾了一般。
光线很暗,整个世界水色依稀,模糊了再模糊,好像一袭摇动着的幻影。在这种干燥的天气里下雨,实在是很奇怪。突如其来的凶猛雨势,像无数重锤敲打着玻璃窗扉,“噼噼啪啪”地,持续不懈了数十分钟,总算把他吵醒了。
已经醒了很久,却仍然不想起来。
与众不同的生理系统,让他十分好笑地,兼具少年人的面貌,以及老年人的心境。像这种弛缓无力的心率,缓慢流淌的血液,容易冰冷的下肢,合并起来,就会造成心理上的倦怠成性,动一下都会觉得很没劲——寒衣的话,至今想来都自有道理。
卖出去的不止是生命吧,连尚未体味过的壮年心性,好像也跟着一并卖出去了。他没有二哥那么多事情想做,更没有五哥那么多事可做,差不多重复着固守原地的每一天,等死而已。
“叮铃铃!”
一个电话铃的尖啸,从忽然响起到传进耳里需要时间,从传进耳里,再到从被惊吓的惶惶中缓过神来,还需要时间。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段打来电话,彭洛定了定神,又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才起身。电话在楼下,赤脚奔下楼也是件劳心劳力的事,下次考虑看看,干脆把电话挪到床头好了,“您好,请问哪位?”
“磨蹭这么久,你又睡死了?”
他的心“咯噔”一下,手心冷汗陡生,差一点让听筒滑手,“……四哥……”
“你见鬼了啊,这算什么语气。”
“……不是,不是。”他下意识地重复说话,两手都狠狠地抓着电话,指节却早已僵冷了,“三年多了,我想不到你会打来。”
那边的声音静了一静。电波脉冲的杂音里,混杂着沙沙的雨声,而他忽然启口说的话,就像凭空打响了一个炸雷,“其实我想见你。”
“……别开玩笑了。”
“我怕吓到你,所以先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这样你就先吓得半死了。”
“——你回去好不好?”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里,近似于一种哀求,“你回去吧,四哥,我不能见你……”
“是不能见,不是不想见吧。”史世彬的声线十分平稳,甚而隐隐带笑,“喂,我都站在你门口了,你真的打算这么赶我回去?”
他抛下电话冲到窗台前看,没有车,蒙蒙雨雾里只杵着一个人影,还朝他挥了挥手。
该死的……艳阳高照的时候都开着豪车来,怎么一到变天,就想到亲近大地了?
“进来啊!”
更气人的是,他急匆匆跑去开了门,那人却好像淋雨淋得意犹未尽,光是盯着自己直直地看。
雨下得这么大,一步一水洼,溅开的水滴形成一道道屏障,却转眼一个接一个地破碎了。
“笨蛋。”他一把将湿淋淋的史世彬拉进来,转身关门,“你是34岁,又不是24岁!有腿伤还不好好地养?”
“啰嗦。”这张一启一闭的嘴实在招人烦,史世彬一弯身,直接用唇堵了上去,“……我要是挑个好天来,你可能让我进来么。”
“我是放人进来的,不是放狼。”彭洛推开他后,一脸正色。
“——那你还不逃?”戏谑地看着那张脸泛起潮红,史世彬显然不愿善罢甘休,“不逃就是等着我吃,你忍三年我也忍了三年,老子忍够了。”这一次再欺身上去,无论力道还是霸道都加了倍。之前根本就是个试探,尝鲜罢了,他现在才开始玩真的,“最好别躲,弄伤了算你自己的。”
彭洛被这双眼睛震住。
显然的烦躁,欲望都摆在脸上,懒得遮遮掩掩——这样的史世彬,好像又回到了在蓝魔身中剧毒的时候,原始得叫人疯狂。
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冷的雨水,被体温熏高了温度,透过紧贴的躯体沾到自己皮肤上时,烫得好像能当即灼烧起来,“你别闹……”现在才开始感觉到怕,彭洛自己也知道,已经晚了,“到处都是摄像头,出去办也好,别在这里。”
“——让他们看。”魅惑的声音缠绕在耳际,湿热的吻缠绵不去,“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我有多喜欢你。”
深秋季节的第一声闷雷,当即在他们身后打响。
紧随其后的闪电劈开天幕时,两具躯体已纠缠着倒在地板上。每每忽然地点亮室内一瞬,偷窥一般,所见的都是叫人血脉喷张的景象。与其说是□,倒不如说这是场大秀,压抑多年的隐欲一夕爆发,如洪荒漫野,身体不受理智掌控,猛烈刺激着五感直到麻木为止。
“……痛!”
“有叫你放松啊。”不耐地拧着眉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喊回他些许人性的,也就属身下少年惨白的脸色,“你这个王八蛋……我多久没让男人进去过了,又不是不让,你就不能慢点?”
“记得以前你没这么怕痛。”
“我一直在叫。”少年松开撑在他胸膛的手,转而神色苍惨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在这里,一直一直有叫痛,痛得都快死掉了,你一样不会管。”
“……以后不会了。”话中合着细不可闻的叹息,少年迷惑地注视着他的脸,手刚抚上他挂在下颔角的水滴,冷不丁股间一阵剧痛,欲望一冲到底。承不住的水滴失手坠下,痛到少年的隐隐忿恨化成惊声尖叫,整张脸都随之扭曲了,“真不该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卷头诗:
q:为什么忧郁在左耳呢?
a:因为在西方传说中,对左耳呓语,勾引孩子堕入地狱的是恶魔撒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