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听我说完这个故事,一切不幸的起源都是易寒衣,记住这个名字,他是活的恶魔,比Siber更没有人心。用短暂的美好迷惑人,然后突然地离去,留下无穷无尽的噩梦是他的拿手好戏——法格纳的人原先是来找他的,那时他早已远走高飞。我不知他的去向,有人就对我举起了刀。我猜他们正急着要一个医生,为了活命,我只能答应顶替他的位置而被带走。”
“从上岛的那一刻起我就呆在手术室里。两天两夜,我没有离开手术台半步。病患一个接一个地被推上来,差别的只是剩一口活气还是两口,我靠助手送到嘴边的煮鸡蛋维持体力,常常一边吞咽着蛋黄,一边划开病人的腹腔。每一个人都很安静,他们没给我准备麻药,我以为这些人至少被打过镇静剂——直到一个断了手的孩子在手术中睁开眼睛,仰面盯着我看。”
“我吓得丢下手术刀,冲到外面质问他们。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男人的原话,他看着我就好像我才是个怪物,“麻醉?”他这么说,“你不觉得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不愿再回手术台。他们用枪抵着我的脑袋,把我逼回原地。那孩子还在,像是睡着了,其实安静得更像具尸体。他们看着我划开肌理,又看了几刀之后,觉得我的手还算稳就离开了。人一走我就撑不下去,大哭起来。我知道总有人还盯着我,不敢放下刀哭,也不敢发出声音,就在口罩后流泪不止。”
“你的眼泪糊了我一脸。”
“那个孩子睁开眼来对我说——你能想象吗?他的手臂只是半粘连在躯干上,全身上下都有骨折,却依然这么清醒,清醒得可怕。他问我是不是想要逃走,我点了头,他就把密语告诉了我。”
“法格纳的孩子,你想去哪儿?”
“到大海更深处去,到长空更远处去。”
“他说,他们总这么问误入“岛屿”的人。法格纳有奇怪的规矩,杀手们能任意残杀同类,但不能对我这样的外人下手。像斯芬达克斯的谜语一样,答错的外人会被猛兽吃掉;如果尚有用处,就留在此地直到失去利用价值。我猜测这么做会给他带来麻烦,那孩子笑着承认了,“但至少你能出去,我不能。”他说,“请替我带一样东西出去,这是我唯一所求。”
“而他交给我的,是一朵漂亮得像花的蓝色干菇。”
獠牙的眼眸“霍”地雪亮,伊林?格尔特沉静依然,十数年后,她自己也成了这样伤得愈重,愈是面无表情的人,“没错,那是你的小哥哥,我的情敌,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出来的我不清楚,总之,他是法格纳的人,至少曾经是。”
“但彭洛是红鹳。”少女拧着眉毛。
“你知道的不少么,对一个孩子来说。”女人轻笑,“法格纳归根究底只培养杀手,普通的红鹳,又怎么可能懂得过毒。他能用身体把Siber的毒移到自己身上,反过来,他也能把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什么人身上。杀死人的方法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光凭言语也能置人于死地,刀枪反而是法格纳不屑的吧,这一点,你二哥反而是落了个下乘。”
“你凭什么断定他也是法格纳的人?”无论从哪个层面看,安小标的作风都不像法格纳一贯坚持的内敛低调,他们看重隐忍、潜伏,然后攻其不易,典型的杀手逻辑。
“你知道他几岁了么?”女人勾唇冷笑,“从“岛屿”逃出的人,时光都是扭曲的。他只比Siber小一岁,你叫他一声二哥,真不算委屈。法格纳鼓励自相残杀,杀的是没有存在意义的弱者。剩下的强者们,则被教导成为亲如手足的生死之交。他们不一定就是同一代的人,但能逃出法格纳的人万里挑一,经历相似,又有幸共事,他为了彭洛剔掉碍手碍脚的刺,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理由。”
尘封的真相被缓缓揭露的同时,雨过天晴,窗外艳阳大刺刺地照进里头,驱散了室内阴霾。女人的双眼不适应,眯着眼皱眉,一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起身,猛然拉起窗帘。浮光透过纱锦,斑斑驳驳的黄,类同书页的颜色。阳光一再地穿透它,似要照穿这段旧史的最后一点隐秘,水迹开始蒸发,代替了泪液的,将是血染的一页。
“四哥啊,醒一醒。”
连叫了第五次,男人还是没有反应。于是他才敢轻轻地捧起男人的脸,从自己腰上移到枕头上,再轻手轻脚地下地。
一抬头,洒入眼帘的阳光,刺眼得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
“月亮和太阳是最公平的,在世上的每一处,投及每一个人的,都是同样的光。”
“所以不必因为自己的污秽,就觉得比世上的哪一个人低了一等。他们以为我们是见不得光的,其实我们正是要在光下,这样——”记忆里,那人的手在此时握紧,于虚空中一震,“就讨回了神亏欠我们的东西。”
可惜的是,他只能崇敬着那个耀目的影子,而难以成为与之相仿的人。同样从血池修罗中脱身而出,他厌倦了,恐惧了,甚至不惜把过去的自己都杀死,而那人却将杀戮握在掌中,刻在命里,狂啸着从弱者的悲鸣中取乐。
他做不到,荼毒人命的事情,他再也做不到。
“要去哪儿?”
刚要出门的时候,男人的声音暮然响了起来。他回头一看,史世彬果然是醒了。他还记得这个男人的古怪,靠着自己的时候睡成一头死猪,死扒乱拽连踢带锤也弄不醒,可一旦自己稍稍离开,他立即就会醒过来。
也难怪,自己的命都留在他的身体里,如何不能有所知觉。
“到大海更深处去,到长空更远处去。”
“你开始作诗了么。”史世彬打了个呵欠,微微眯起眼睛,笑道。
看起来他对法格纳真的一无所知。少年松了一口气,面上便也带出笑意,衬着阳光,他的蓝眸盈盈光波流转,“其实,我正打算向一个朋友告别。”
“是诀别吧。”
少年一愣,被男人的犀利眼光吓到了,“你真是……”
“摆着呢,摆在脸上呢。”
“哪有这么明显?”
“算了,既然是诀别,我就放你的行。”他把头埋进了被褥,“记得早点回来,光是靠这只枕头我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