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你姓史！”光头不留情面地大呵他一句，不过还是耐心地当起了百科全书，“算了，看你爹娘死得早，大概宠你过头了，连这种常识都没教过。四大家系出同源，尹飞扬、林斌和你有同一个老祖宗，百年百年地传下去，分支里出了四个大姓，驻四方分家。到你们这代，血缘淡得不提也罢。”说着说着，光头博士就又开始慷慨激昂地发议论了，“朱雀家还不是全成了日本人？我看姓尹的也算半个老外了，他不是懂六种意大利方言么，说洋文比中文溜多了。卖国贼一个接着一个，香港早回归了，你自认去过大陆几次？这一点你决计比不上林斌，三家里谁也比不上林家……至于玄武，”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放低声音后，仍然完整地说了出来，“你们自己知道的，现下不姓史，姓的是安！”
马良抛下这话后，车里静了好一阵子。
这话显然地逾越了。一直提醒自己言语谨慎的老五也会有口无遮拦的时候，却是在为他不平。史世彬摇头笑得苦涩，扬手拍了他光脑门一记，正中纹身，“怎么说话呢，姓安还是姓史，都是玄武。”
墨镜挡住了马良的双眼，他的表情看上去毫无变化，只是闷声开车。
“祖宗把家业留下来，与其说败在自家人手里，不如兴旺在别家手里。我不知地底下的老祖宗怎么想的，但若我是他，最希望的事定然是四方基业万世长存。”
马良微微地将头别过来一些，动作缓慢得好像他的脖颈被什么卡住了，“你真这么想？”
“真的。”他不清楚自己这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是否能就此说服马良，“我真是这么想的，虽然挺傻，想想成王败寇总是难免，心里也就好受了。你不是才教训我别太贪心么？”
“那是对你要不到的东西……”他低低地念着些什么话，语句之短之促，简直像是咒骂，“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抢了，你拿回来还能叫贪吗？！那叫天经地义！”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马良说得虽恨，却极快极轻，只有坐在他身侧的史世彬听得出个大概。精明如马良，到底还是顾忌着耳朵的。
史世彬才知道自己是错了。他一直以为马良是个圣人，是千年才在世上出一个的完美无缺的人。没有他不懂的事，没有他考虑不到的陷阱，步步精心周到，万无一失，所以他应当从来不会错。人会被情绪左右，然而不必谈丧失理智，哪怕仅是稍稍欠考虑的情形，都不可能出现在马良身上。——理应是这样的。
他就不同了，恨到极处，眼里时刻烙刻着不甘的时候，史世彬当然有过，并且持续了不下四年。那时他还年轻，青色血管里涌动着的是红色的血，炽热的，激愤的，一句落点敏感的话就会激得他开枪毙人。他有意对所有人隐瞒着自己的出身，而矛盾的是，在心底深处，他却没有一时一刻忘怀过自己姓史。无法掩饰的仇恨与羞辱如何发泄？他将所有的所有，倾注在“杀戮”这个字眼上。
他想他对红色的迷恋，源于十六岁时的血腥屠杀。在鲜血溅手的刹那，或是火光腾起刺痛眼瞳的瞬间，他就能平静了。
——抑或那只是对记忆的粗暴掩埋。
强力压制的后果，就是在某一天，它们喷薄而出，焚毁这个世界也焚毁他本人。
他本来以为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没想到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一旦拖延下来，就晚了整整二十年。史世彬从来不是个谦逊的人，但他自认欠了许多的人有两个，尹飞扬和马良。姓尹的不要他的回报，因为他根本还不起，而马良告诉他，他要的回报就是史世彬骄傲地活着，以一个史家人该有的样子，活在他应在的地方。
这才是史世彬自认命运对他的最大眷顾。他总算在命里唯一恣意燃烧着的岁月里，遇见了马良。
马良就像一瓢冷水，适时地收了他这把危险无比的火。当时还不光头的光头告诉他要冷静，既不能发了狂似地增添无意义的伤亡，也不能像女人一样自怨自艾。这血液遍地，每天都有人在死去的严酷环境是一种试炼，更是一种幸运，因为坚强的人越是落身在肮脏的地方，灵魂就被磨砺得愈加精纯。如果他撑不下去，不如随他的父亲去，免得受辱。而如果他撑下去了，至此之后就再没有人能打倒史氏遗孤，因为他不仅熟悉迷奢浮贵，更深谙最低贱、最残酷的下阶修罗场。
总有一天，当他站到了至高位的时候，便会发现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强。
他当然是不同的——那些年里，这是马良强调最多的话——从出生那刻起，所受的教育，所成长的环境早已决定，尽管他能习惯风餐露宿，但他和身边这群一同出生入死的草莽，到底是有本质的区别。
而既然自己的性命如此宝贵，那就不得不珍惜。
就这样被这个光头拉回了正轨，从悬崖的边上。学着他的样子，终于也变得贪生怕死，遇事先玩谋略再使心机，末了才动武。就连仇恨，如果说这种情感阻碍到了理智，那就有被剔除的必要。
——这些都是老五教的，这么多年来，史世彬学得如此之好，以致于他往往要溯回好一阵子，才能找回一点点当年血液的温度。他以为十几岁时就深谙其道的马良一定比他更强，却是彻底地错了。
马良从来没有淡忘过当年的史氏惨案，他只是会忍。
一旦安小标远在异国，安炎不得不仰仗他们时，所有的顾虑都被扫除。既然没有忍的必要，所以他就不再忍了。而史世彬却不无恐慌地发觉，他竟然找不回那种曾噬心刻骨的感受了。不知这是否可以称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想了很久，他最终只觉得这是可笑的：自己的家仇，挚友与家臣铭记得却比他本人来得更深。那么多人在为他不平，为他不甘，而他却早麻木不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