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好的吗?还能动就没有事!”她点着远处屏风后模模糊糊在动的那个人影,一掉枪口,继续她未完的追缉扫射,“你们也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趁早走人,我干完事自会跟上来。”
这朵由枪口火光汇成的荼糜花,史世彬记得,至少盛开了十数分钟。他不清楚獠牙是不是要射到遍目所见再无一个活人才会住手,但以一个杀手的职业道德,她自当不允许在场人中尚有林悠之外的活口。
这是一场可以编入黑道教科书的经典枪战。玄武从开始就出于下风,双方死伤惨重的中途勉强可算势均力敌,而最终以惨绝人寰的屠杀收场。从绝对弱势到压倒性的强势,双方胶着中自有史世彬与马良的拖延之功,但决定胜败的头功被记在十五岁的杀手头上,实至名归。
许多年后人们大多记得,正是这一战令“养在深闺无人知”的玄武七子名震江湖,而少有人细心研究,以她玄武第七子的尊位,为何会单枪匹马地踢开青龙堂血战的大门?
显然她是擅自行动。
以安炎的老谋深算,他如果早知獠牙此举,还不如干脆拨给她几员大将,把这功劳归给整个玄武而非让獠牙一人全占了去。在安炎心中,獠牙的角色相当于一件从白虎借来的杀人机器,正如史世彬是居心不轨的印钞机,马良是随时可能流动的资料库一样,既有可用的地方,也有不得不防的地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帝王之道,但这里奉行枭雄之为。
而这些也都是神迹背后的人为,局外少有人知。经此一役,外间只知玄武里出了个杀人不眨眼的七少爷,扫毙青龙的主战主力不算,还在前往青龙堂的路上以一人之力“顺手”全灭了一队青龙的增援人马。
“我?不就是给了头领模样的一枪,谁知道他们自己乱起来,自己人打自己人,没花功夫就解决了。”
如果知道事实如此,那些胆颤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大概要吐血而亡了。
即使如此,光头老五还是把这一段编进了玄武的教科书:人心变之无常,夫以名门大派自矜者,多失算于此。
战非战,敌非敌,青龙血战,败于己身而已。切忌!切忌!
说到底,权欲纷争最大的敌人,正是充斥着权欲的人心。于是疑心起,多内乱,互相损耗倾轧的极端产物,就是盛极而衰的青龙帮。这一昔日富庶江南的第一大帮,到头来全然为玄武所制。林悠今后十年的作为无愧于一个尽职的傀儡,他甘于将青龙卖给玄武,做玄武的粮仓和钱库,有求必应,有战必和,舒服得安小标上台后都懒得费工夫吞并这条名存实亡的小蛇,自管他忠忠恳恳地供养着玄武便好。
而史世彬知道,林悠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蛰伏之路。
这漫漫的复兴,熬损岁月更熬损少年英气,是要将一个少年人生生地炼做世故老者的。
“还在担心那孩子吗?”
史世彬一手揽过问话的少年,然后俯下身,将头靠在那颗鼓动衰弱的心脏前,不语。
车在路上开得平稳,一如他们的来时。只是车里的年轻面孔全然不见,新加入的少女有一张不合年纪的幽邃瞳孔,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盯着后座相拥的两个男人。
直到马良在过一道弯的时候,顺手把镜子向上翻了起来。
进入浅水湾之前有一道长长的隧道。车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枪手与杀手坐在前排,各自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史世彬拥着怀中略显冰冷的躯体,觉得又回到了蓝魔之森,回到了那片苦乐难辨的黑暗混沌。
彭洛会和獠牙一道来,他确实没有想到。
“我怕你死掉。”
早已不是曾经年少。彭洛静如深疴,只在他耳侧轻颤地说了这样一句,有多么害怕,有多么惶恐,他知道史世彬也体会得到。所以不必多说了,余下的便是紧拥,紧拥,趁一切有限的时光紧拥而已。
这么快,这三年来,激情退得和来时一样,这么这么的快。他和彭洛住在一起,亲眼看着他十天之中有八天的早晨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不肯出来。有一次他踹开了门,看见水槽里的呕吐物还来不及冲洗,其中混杂着触目惊心的血色。抱出昏厥不醒的少年,他将他平放在榻上,看着他苍惨的脸色,睡梦中紧蹙的眉头,竟然如此地不知所措。
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死神越靠越近时,他以为他强大,他无所不能,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最无力的时候,他想过替彭洛去死。但一旦踏出木屋的门槛,这森冷的现实连他的自暴自弃都要打碎。
死?当然是很容易的。
但你要是死了,史世彬,谁来撑着彭洛多活一天?格尔特的人在等着,老谋深算的安炎也在等着,他非要榨尽这孩子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不可。
所以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史氏唯一的遗孤,你若执意要爱,就承受这煎熬的苦痛吧。看着所爱一天一天地慢慢凋亡,看着他边咳嗽边维持苍白的笑颜,看着他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渐行渐远。
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可奢求,他只祈望怀抱着少年渡过长夜,当天明的时候,有他细微的呼吸拂在额头,鼻翼,或许是胸膛。而当这衰微的心跳最终停顿在他耳边,史世彬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至少现在……史世彬倾听着少年的心跳声,不停地告诉自己他依然还在,依然还在。
他越来越害怕,是因为知道这样的一天总会到来的,并且即将不远了。
“我要搬出去一段时候。”
少年轻轻的话音,往往像羽毛一般,不经意就滑了过去。
但这一次史世彬直觉性地抓住了,他的身体没有大动作,只是沉静又慌乱地收紧了臂弯,“不行。”
“真是,听完了再说也不迟。我要搬到医生的家里住,这样不是很好吗?”
“如果是易寒衣那个无证游医,连我也要举双手反对。”开车的老五插口道。
“连五哥也不知道吗?”彭洛微微讶异,“这是安老板的意思,他要我从甄由药业那里拿到化生池的配方。”
“这是任务么?”獠牙问。
“应该……”少年想了想,肯定道,“没错,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