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吃的是你吧。”史世彬自然地在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菜，“我看你成天盯着阿七吃饭，自己一口都不动。”
“她在长身体嘛。”
“你也在养身体。”
伊林?格尔特没有动作，她只是抬头盯视着自己丈夫深不见底的眼眸，“我不是你养肥后待宰的猪。”
“你以为骨瘦如柴的就没有市场？”史世彬无声地笑着，然而他的眼睛更冷了。
“我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价值有如此之高。”
“伏加死了——”他刻意放慢语速，加重这句话的分量，“作为格尔特第一继承人的你，当然有这个价值。”
“我想你现在应该竭力讨好我，而不是急着激怒我。”
他随之放下了竹筷，表情嘲讽，“我以为怀柔战术不再对你奏效，难道是错了么？你去法国，我和彭洛同居难道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标志么？”
“你还真是悲观，Siber.”她舔舐着嘴唇，笑意甜美里透着冷峭，“只要利益依然在，我们大可有复合的机会。”
“你少妄想我再相信你。”
“哈，这话难道不是我应该对你说的么？”
“我们都是不相信他人的人。”女人的语调在拔高，史世彬不愿和她争吵，于是尽快沉稳地给出总结，“不，我们大概是连自己也不相信的人，所以你和我都一再地出尔反尔。”
“这一点我赞同。”她交叉着纤细的十指，笑道，“看起来我们也是有可能站在一条道上的。答应我，亲爱的，这一次不是做戏，让我们合伙来干一笔大的怎么样？”
“我需要考虑。”
“事实上，你知道么，”她不变的笑颜里暮然也有了一丝褪色，露出疲惫不堪的真实脸容来，“这样的考虑我也需要。”
确实，太累了。
这样尔虞我诈地爱一个人，太累太累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Siber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在意识到的时候，她已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以致于这个高傲的男人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垂怜。
这是她要的么？
不！
她需要对等的婚姻地位，正如她需要骄傲与坚强。上帝保佑，獠牙让她找回了失去的斗志。即使这可笑的婚姻如同一场交易，她也要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多的利益。——爱一个人，并得到对等的被爱的利益。
上帝作证，她要的从来不多，只是她那无情的丈夫太过吝啬。他的温柔只对一个行将就木的男人，而从不多看光鲜亮丽的自己一眼。因而，美貌——她已经明白了——财富、权势、这些其实都不足以打动他。直到现在才看清丈夫是她的不对，但他掩藏得实在太深，她有自信自己是第一个看透他的人，或许也将是唯一的一个。
这个男人的理想，说起来简单又荒谬得令人不敢相信——安定、和谐以及纯粹的情感，但这些在黑帮社会里，根本就不曾存在也不将存在。
谁能解释这个用商人哲学处事的家伙，如何会怀有一颗朝圣者般的心？
1990年五月，三年一度的金银会再开。
这是黑道近来少有的盛事。青龙大乱方休，玄武虽是赢家，却也损兵折将不少，杀戮之气正如三年前马良预言的那样，如一朵不散的阴云，沉沉压着这个溺于靡奢安逸的黑道上流圈。
不再是王者定乾坤的年代，手下的人都有样学样地变得愈加不安分，做大佬的这些人，心境自然与太平盛世时是不尽相同的。一边祈愿着金银会的喜气能冲淡血腥，前来赴宴的头面人物中，愁眉深锁的还是占了大多数。
唯一能在这番沉重的气氛里称得上是喜事的，恐怕只有今年尹飞扬尹少主的缺席。
“——听说是病了。”
史世彬只“嗯”了一声，自管自喝着不会再掺毒药的酒，既不见庆幸，也不见失意。道上的朋友今日得见，明日见不见得到还很难说，偏偏年纪越长又越是聚少离多。即使是尹飞扬这样的煞星，马良见了生怕，可真到见不到的时候，难免心里不是个滋味，“你就不去看看他？”
“那明天称病不出的就是我了。”史世彬半真半假地玩笑。
“说正经话，你真打算和他划清界限，彻底地井水不犯河水？”
“我以为我早就做到了。”
马良被他堵得一时无言，摆摆手，只能自他身侧走开。
尹飞扬和这家伙的旧账，实在也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要说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十几年前就反目绝交了，到如今还能谈什么情分？可要说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见了面你好我好，叙叙旧，握握手，我招呼你毒药你招呼我炸弹什么的，却仍像是一对深谙彼此秉性的故友。
想起从前，总是不胜唏嘘。
马良依然记得，他这一生最难忘的岁月，正是和这两个世间少有的优秀男人紧紧地绑在一道。看看这支当初的杂牌军：一个家门不幸的复仇太子，一个不受赏识的酸气秀才，外加一个从意大利落跑回国的娇贵公子。谁想得到他们联手后竟能掀翻一个时代？
谁又能想得到……功成之后，曾经他们以为共通的目标会渐渐分散，路越岔越远，直到决裂的份上。
老想这些丧气的也不行。马良拍了拍脑袋，不禁乐观地想到，比起那些争到你死我活的例子，或许尤今三人依然安然无恙地活着，这本身就值得庆幸了。
喝完第三杯酒，史世彬抬腕，瞥见金表的指针缓缓地，却是不容抗拒地挪向了午夜零点。
门童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拉开宴会厅的门。
五月微凉的夜风倒灌进来，站在门前的女人穿戴着华贵的裘皮披肩，金色卷发迎风打了个旋，复又驯服地披挂回毛皮上，像一道绚丽金色的瀑布。她又拢了拢肩头飞舞起来的毛絮，然后才不失优雅地缓步走上红毯。
“伊林?格尔特……”
私语与低叹掀起了一轮隐秘的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