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失了神,手指就此顿住,停在危险至极的卡口。
“心中的恶魔,连死亡也无法加以阻隔。”他继续说。
她的眸子混沌起来,神思不清地又开始断断续续重复对方口中的字句,“恶魔……心中的……心中的……”
“把你心上的话说出来,听我的话,把那里的恶魔放出来。”
“可那是不能说的……”她喃喃着,“你说过……不能说的……”
“你是信守诺言的好孩子,可是现在,这个魔咒失效了——”他轻轻地劝叙宛同呓语,说这些话时,易先生的神情里有深刻的哀怜,“说出来吧小姐,它快要将你的心啃噬殆尽了。”
……
“我恨你。”
沉默之后,双目无神的女人开始了诉说。
这彻骨的绝望确实是烙进了她的心。整整十八年之后,伊林?格尔特的脆弱神伤一如她还是童年时那个千疮百孔的孩子,“我恨你……”她反复地这么说,“你救了我……却是为了更彻底地毁掉我!!我犯了什么错?杀死我不是很容易吗?为什么要用吗啡片折磨我……为什么?!我想变美,我想招人喜欢,我只是想要你们的爱!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太过美丽。”他抚了抚她泪流满面的脸,“美丽得让他想要毁掉你。”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的眼泪持续在淌,然而情绪显然地平静多了,正是这看似荒诞的话语,奇迹般地让她慢慢地找回神智,甚至恢复了正常的逻辑思考,“不巧的是……我是他憎恶的那类人吗?”
“你很聪明呢,小姐。”
狡诡而又天真,这样的伊林?格尔特是哪一类人呢?
当易先生温言安慰着女人时,一直默默旁观的史世彬明白了,她像的是她眼前的这个人。从老五那里他得知易寒衣和师从向来不合,但孰料事实远比他以为的严重——那简直就是刻骨的仇恨。
竟然连只是相像的人,都以同样浓烈的仇恨对待着么?
“睡一觉吧,小姐,醒来就都好了。”
在易先生的叹息里,疲惫的女人阖上双眼,陷入了同样不稳定的短暂睡眠。然后他才站起身来,对史世彬说话时,语气已是平稳如常,“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这个徒弟,就是因为这样才终日亡命天涯。”他仰头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这不老的容颜之上,暮然间重叠上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应有的神伤,“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他一个徒弟,就如同你只有一个真正的妻子而已。纵然不是最好的,却是一生唯一的,你懂我的话么,世彬?”
“世彬愚钝。”他明明是懂了,却低首谦恭,不愿承认。
“我自认纵容他有些过了。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劝你待她好些。”易先生转首看了她一眼,轻言道,“毕竟她的寿限也快到了,你既有可容天地的大善,为否不能将她一道纳入呢?”
史世彬低首不语。
“她从来只是个需要爱的孩子,只是那样而已。”
连易寒衣也曾这么说。老五让他供伊林到死,獠牙虽然从不出口,但也从不排斥伊林的接近。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好好对待这个妻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如此简单的事。对安炎演戏,对外人演戏,他完美地扮演了十几年都毫无破绽,惟有对伊林?格尔特,他戴上一副温柔面具竟是如此艰难。也曾有过三年的相对平和,然而这短短的三年就是极限了。
这大概就是一直以来他深感歉疚的原因。
事实上他犯了和易寒衣一样的错,因为厌弃一个人,而把憎恶加诸在相似的一类人身上。
——伊林虚伪狡诈的一面又像谁呢?
他苦笑着想到,像的应该是自己。
没错,他最厌弃的人是自己。
没有随着家人一道死掉的自己,狂妄自大背起了太多东西的自己。他恨他的无力,他的强撑,他更恨自己的心为何不能像外表一样市侩精明,哪怕低俗一些,浅薄一些,不再追求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也好能与这个世界不变的残忍节拍相合。
但他就是做不到。
……原来他不是强大,也不是尊贵。
他只是与周遭如此格格不入的,那么一个异类。
凌晨一点,伊林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我睡了多久……?”难为她还能说话。
史世彬看了下表,道,“半个小时,你还能再多睡一会儿。”
“我得醒来。”她说话的同时就撑起了身体,摇摇晃晃地就着搀扶站直之后,她的眼睛闭了几闭,左右甩头想要摆脱眩晕,“天哪……为什么这地方没人开灯?”
而庭院四处灯火通明。
“你还是去厅里吃点东西,看样子是贫血了。”他注意到女人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而她的唇膏来不及褪色,红得愈发刺目。
“那个人呢?”令人吃惊的是,她竟然仍记得昏迷之前的事,“那个你叫他易先生的人,去了哪里?”
“他回去了。”史世彬只得说。
“回哪儿去?”
“回白帮。”总有一天这种不依不饶的追问会害死她,史世彬皱着眉想。
伊林?格尔特的脸容之上,震惊与释然几乎是即时出现,互为交织的,“……他是尹飞扬的人?”她喃喃地道,边为此感到诧异,边又觉得,似乎这是对他而言最合适不过的身份,“Siber,你可别告诉我白帮里都是这样可怕的人。”
“当然不至于。”他不禁笑了。伊林?格尔特偶尔天真起来的时候,是像个孩子一样不讲逻辑的,“他还是易寒衣的师傅,临走之前他答应过我,说回去要结结实实地教训那个逆徒,替你出气。”
“是吗?”她也笑了,然而这笑容是如此地虚弱。
教训有什么用,已经被毁掉的人生,难道还能重头再来一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