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小姐？”手执托盘多时的侍者开始礼貌地微笑催促了。
“嗯……事实上……”
“——给我吧。”出乎众人意料，首先伸手取下那双定制女鞋的竟是男人。而更叫旁观者惊诧莫名的还在后头，只见他动作流畅地一弯身，将高跟鞋放在地板上，人也就自然地半跪在妻子身前，“左脚。”
“你要干什么？”女人惊慌地小声问。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她看着自己丈夫深色的瞳仁，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永远都是这样冷静——至少那双一片浓深的黑色眼睛让他看起来是如此。无论他们周围有多少双探询的眼睛在灼灼盯视，他的专注总是令人萌生足以致命的错觉。
此时此地，看起来他的眸中只有自己一个。
是的，无论他面对的是谁，当他看着那个人的时候，总会让人有这样极端幸福而惶恐的感受。
女人缓缓抬腿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整个下身都僵死了。一个再轻松不过的动作，紧张得连她的关节都在吱嘎作响。
“这是右脚啊，小姐。”他看上去颇有些哭笑不得。
忽然之间伊林就又能行动自如了，“是吗？”她讪笑一声，立刻打算把左右脚换过来。没想到Siber的出手仍然一如既往地快，她依然逃退不及，被一把握住了脚踝。
“右脚就右脚吧……越快越好。”谁听得到这个举止浪漫的男人正暗自嘟囔这种破坏情调的话。
不过正是如此，伊林觉得自然多了。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丈夫为自己穿鞋总是一件不舒服的事，如果她不借机说几句莫名其妙的抱怨，她的脸就该红透了，“你弄疼我了。”
“是你太瘦。你的骨头才弄疼我了。”
“你就不能再快一点吗？我讨厌这样被人盯着……如果我自己来，说不定现在已经穿好了。”
对于这句他倒没有反驳的意思，仍兀自继续着堪称飞快的动作，“左脚。”很快一只便解决了。看相华贵无比的水晶鞋面大片镂空，全靠缠在足踝的绑带固定，无论如何这都算不上是一双容易脱穿的漂亮鞋子。他不过就是在家里看过这双鞋几眼，头一次替人穿戴起来竟能熟练至此，已经足够旁观的女人们误会他经常有这类举动，以致于熟能生巧。
“如果你也能这样……”
贵妇人们拉紧了各自的丈夫。如果他们因为羞惭而转开眼，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女人们就会用喋喋不休的念叨逼回他们的视线。
不远处聚作一团的年轻小姐们则一直窃窃私语不止，她们的眼神大多闪闪烁烁，然而其实从来没从神龛前那对光彩夺目的璧人儿身上挪开过。
人们喜欢美丽的东西成双成对，这是不无道理的。
即使政治婚姻的阴影盘踞在这对夫妇周身长达十年，即使在如此漫长的共枕岁月里，他们聚少离多，争执不断，不合与丑闻从来层出不穷——但究竟哪一种恶毒的中伤能解释现在？
无论过去如何，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眼前的美好，至少他们此刻相爱，那些人认为。
然而这真的是事实吗？
没有人比伊林?格尔特更明白，自己的丈夫是怎样一个出色的演技兼偶像派明星。十四岁时她亲眼看过他吻着他小小未婚妻的手背，而那个高傲如公主的甜美女孩，如今尸骨已寒。他给的最后安慰，就是让她死在妄求一世也抓不到的那个怀抱里。
她知道的，明明从来都知道的，Siber火一样的外表，以及接近后寂冷如荒原的内在。她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海为何会如此荒芜，她迷失在其中仍拼命寻找着温暖，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
——“嘀！嘀！嘀！”
史世彬的手机铃酷似炸弹读秒声，这大概和马良的乱枪扫射铃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场表演过去，宴会大厅重又被筹交错，喧闹之中原是听不清细小声音的，然而多年养成的职业敏感却让男人从来不会错过来电。他刚想把手机从衣袋里掏出来，不想有一只冰凉的手抢先他一步，覆住了他的手背，“不要接。”伊林?格尔特慌乱道。
“为什么不？”他笑笑，欲想转身避开她之后再接，然而女人第二次拉住了他，这一次是袖口，“求求你多陪我一会儿，暂时别接这个电话好吗？”
是的，是的。悲哀的只是，她明知这些却依然与那些傻女人一样，情不自禁地沦陷进去。相信一次，被背叛一次，然后再义无反顾地去相信，相信一切总有改变的一天——直到那最后一次痛彻心扉的背叛足够她彻底绝望，她才好死心了。
史世彬停下脚步，回身静静地看着妻子。他看起来像是要留下的样子，但旋即又问了同样的一句，“为什么？如果你给的理由充分，我会答应你的。”
但……为什么呢？
原因连伊林?格尔特自己也说不上来。当Siber的手机铃慕然响起，不祥的预感就驱使着她扑上前去制住他的手。从男人镜面一般无波无澜的黑色眼睛里，她看到自己的惊慌的脸，那神情竟是如此苍白憔悴，变得连她自己都陌生了。
“别闹了。”
终于，他还是这么说了。
Siber的语声轻柔，显然没有生气，但黑色眸子里充斥的怜意比什么都更能刺痛她。
那分明是看着一个疯子的眼神，至少至少，也是在看着一个病人。
他的手下始终没有加力，是她随着他的话语和神情先一步自动崩溃，退却，进而绝望的。她为他发了疯，为爱发了狂，然而在他眼中自己只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Enough is enough！”
——她大叫一声，转身极快地跑了出去。
怎么会这么快……
她以为她足够坚定的，至少还应该再相信他一次，再像从前那样不悔地眷恋他一回的……但是，好像最后的时限已经到了。
伊林?格尔特惶恐地意识到，她真正担心的已经到来。
她几乎已无法再说服自己继续爱下去……
是的，她就要放弃了。
“如果不再是爱人，那会成为什么呢？”
答案将是如此阴冷可怖，以致于她连假想都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