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将是如此阴冷可怖,以致于她连假想都不敢。
“你媳妇怎么了?”马良看着女人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走上前去奇怪地问史世彬,“不是刚哄好她么,换了谁都该高兴得欢天喜地,她怎么一副吓怕了的表情?”
“你不会看错了吧?吓怕?”史世彬笑了笑。
“大概吧……诶,接电话呀,响了好久了。”
“差点忘了。”史世彬翻开屏幕来,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才还带笑的脸容倏然僵住了。“喂?”到接听的时候,已是一副焦急不安的模样。
而显然,那头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走!”收线之后他直接拉上了光头,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冲。虽然史世彬从头到尾接这个电话都很是沉默,光从他的神情,马良还是看出了点什么,“大事?”
“六不好了。”这些话他是边走边说的,道出后半句时人已经钻进车里了,“这回不是感冒发烧,他们说情况不对,已经进玄武医馆了。”
话都说完了,马良愣愣地坐在车里,良久没缓过神来。
“怎么会……”这是他回过神来后的第一句。
聪明如老五,他怎么没有想到过这一天,只是一直天真地期望着这番情景永不要真正到来罢了,“我出来时特意看过他的,人明明好好的,他还说他会睡个好觉,醒来的时候我们也就回来了……”
“走了。”史世彬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轰鸣声嘈杂起来,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不怕么?
光头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口,这句话愣是没有问出口来。
他都在怕了,怕得一时失神,这家伙敢情就真的丝毫不怕——不怕这会是最后一面么?
小六今年26岁,易寒衣说他至多能拖到30,那孩子风一样孱弱的身子,就算今朝挨过去,今后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还很难说,他都不会怕的吗?
一闭上眼就可能会死……他放在心上的就是这样一个玻璃一样的爱人,又如何能不怕呢。
伊林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急速奔跑中,人们惊诧不解的脸扭曲起来,变成咧嘴笑开的一张张冷嘲热讽的面孔。刺耳的议论穿透她的耳膜,她只是尽力想逃,逃出这些喋喋不休,逃出这些时刻监视自己的双眼!
但多年吸毒把她的身体败坏得差不多了。她自认是个不错的医生,知道以自己的体质必须大剂量的止痛剂,自然一不小心就会上瘾,而长期连续地使用麻醉药品能让一个青壮年活不过一轮年岁。为了尽可能保证身体,她总是吸一阵,戒一阵,刚刚恢复便又开始用药,到感觉不行了的时候,则不得不进行艰难的戒断。
这种生不如死的活法,到底是为了谁啊……
她跑不了太久身体就脱力了,捂着双耳坐倒在墙角,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跳沉沉如擂鼓。停下来后才发觉,她身边早就没有人了,灌满她耳际的只是凉风,听起来却像谁的尖啸那样凄厉可怖。
我这是怎么了?
女人扶了扶额头,缓缓地站起身来。但又要往哪儿去呢?她似乎无处可去。
“叮啷。”
一声轻响,自身后传来清越的叩鸣声。
她朝后回望过去,一个转身之间,梦靥般的绝美面容映入眼帘。她的眼瞳如被针刺,身体动弹不得,瞳孔却惊人地急速收缩成一点。
视线交集的地方,正站着那个恍同幻影的人形。
然而他确实是存在的。长指甲扣着玻璃杯沿,一下下发出曼美的轻响正是为了提醒她这一点。他并不走近或走远,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的惊慌无措,他嘴角勾起隐淡的微笑,像是在欣赏一种变态的美。
“易……”她一时失声。定了定心神,她才得以再度开口,“……易先生吗?”
没有回音。
竖起一枚食指抵在唇前,他做了噤声的手势,随即周围的一切都陷入静默,深沉得仿似时光都在此时静止。那衣袖下□出的小片肌肤颜色通透,莹润得好似上佳的玉器,而非一个血肉铸成的人。他慢慢摊开右掌,她遥遥看见他掌中有水晶碎粒闪烁的光,光晕炫上,染得他的脸容也模糊不清。
伊林惶惶地摇着头,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叮啷。”
于是所有的碎晶石都被倾倒入酒杯,这声音与先前的叩鸣如此之像,幻美的回音四散,久久低回不去。而后他弯身将杯子轻轻地置放在地上,临去前最后对她微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伊林甩脱了桎梏似地,提起裙摆飞快地追到走廊拐角处,却再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不是梦……
风动了,迎着她的脸庞吹过来,风干了的泪液一片苍凉。
——是你吗寒衣?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再用语言迷惑我了吗?
她数过了杯子里的水晶,一共七颗。微微地拎起裙角一点来看,高跟鞋上留着给它们的七处空缺,像天上的北辰星一样,排作勺样的一列。
是你吧……是你吧……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
你拿走鞋子又将它还了回来,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吧?
当然,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清楚了——比起他可怜我,倒不如他像从前那样深深地恨我,至少那样的自己还有被他恨的价值,而非渺小一如现在,可悲得像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女人拾起杯子,看着其中晃荡的耀目光辉,疲惫地笑了。
大概……我还是应该感谢你的。谢谢你曾用魔咒把我变美,但现在,你是打算收回你的法术了吗?
为什么不带走鞋子呢?
为什么……你们所有的人总在离去之前给一个理由让我继续做梦?
女人凄怆地笑了一下,她脱下高跟鞋,将它整齐地码放在玻璃杯旁。赤脚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她知道这一次真的要醒了。
坚强起来吧,伊林?索菲亚斯特?冯?格尔特,你的父亲已死,继承这古老家族的人必须坚强。
——格尔特家的后代,绝不受人怜悯!
背负命中注定的沉重,即使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诅咒,格尔特是不屈的……并不需要谁的施舍才能苟活于世上!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活得比大多数人恣意优越,利用代代相传的血缘优势做成他们无法做到的事。
格尔特人只依循着自己的意愿执著向前,从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