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的唇在微微翕张,不注意看以为他是在艰难地呼吸。史世彬俯下身去细听,才知道他一直喃喃在念这样一句。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一闭眼就这么睡了过去,一不小心就再也见不到你,一点疏忽也好……根本说不上什么时候,突然地就死掉了。
这些他都知道,就是因为彼此心相联系,他能最深切地感受少年的苦楚而偏偏无法为他分担任何沉重,因而同样备受煎熬。他同样迟疑地伸出手去,在半空中顿了半晌,最终只拨开彭洛挡在额前的散乱碎发,摸了摸他沁满冷汗的额头。
已经不敢再多碰这个身体了。这些管子让史世彬产生了奇异的错觉,好像彭洛是被它们捆缚在这里似的。只能依赖输液勉强地活下去,这也不是他自己所希望的吧。
——不自由,毋宁死。
史世彬所熟悉的彭洛,仍然应是奔跑在林间的那个精灵。
他听过伊林给獠牙讲的故事,说是精灵的眼泪一生只能流一滴。精灵之泪凝聚着它们的生命,为垂死的爱人流淌而下之后,自己也就即将消逝了。
如果没有彭洛救他,他的盲目自大早就把自己害死在蓝魔了。流泪也好,折翼也好,总之是眼前这个并算不上强大的孩子付出一切给了他安然活到现在的机会。欠尹飞扬那么一点他就自觉还不起了,现在他欠彭洛一条命,又该怎么补偿呢?
他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但即使说上千遍万遍,苍白无力的语言能代表什么?又能挽回什么呢?
——能做的只有行动而已吧。
史世彬就在此时下定了决心。或许偶尔变傻也不错,就这么死皮赖脸一回,缠着姓尹的治好这孩子其实未尝不可。他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所谓高傲姿态,为了彭洛他能放下一切,也理应放下一切。
1990年七月,仓山别墅。
“他答应了?”
一个急起身,他长及肩头的发散作幽弧,旋而柔柔披散下来。
陈桥风稳稳持着药碗,坐在床畔肯定地点了点头,“世彬少爷亲自来的电话,不会有错了。”
“这么要紧的事你到现在才说?”
“少爷您到现在才见好,早了怕扰您心绪,易先生嘱托要您静心的。”
“你这……”他指着老仆的鼻子想骂,话说了一半,无力的手臂还是很快软垂下去,“算了,现在也还不晚。”
“少爷海涵。”
“还真是为了那孩子啊……”他低下头来。陈桥风盛了半匙,因为正喂了汤药进去,主子的后半句话含含糊糊地,随着艰难的吞咽听不明白。
“您要少操些心,多加休息才是。”陈桥风喂完了这一匙,手下翻腾着冒热气的苦药,皱眉叹道。
“——不是休息的时候。罢了罢了,怎地都好,我管他是爱男爱女呢,肯答应便好。”说着他便又凑近过来,陈桥风忙承汤渡过去,这一次喝得确是利索些了,“这事一了结,我好歹能喝得下药。”尹飞扬自己也这么笑着说。
“……您……”陈桥风刚想说什么,凭空顿了半晌,出口的还是那句,“……注意身体啊,少爷。”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也别再念了,念得我耳朵快出茧子。我本就不是个药罐子,这回只是一时疏忽了才让寒气侵进去,本来痊愈得也快,怪我一直不怎么上心,就越拖越不像样罢了。”
“您生病是桩麻烦的事啊。”陈桥风依然愁眉不展,“这么多年了您还是以前的脾气,喝不下一点汤药,这病怎么可能会好。”
“以前都是挨挨就过去了嘛。”
“不比以前了,少爷。”
尹飞扬舒散地摆了摆手,不跟他争,干脆倒回到榻上闭目养神。静了一会儿,待到喉咙里那股子药味过去了他才又说话,“格尔特还安生么?”
“并无动静。”
“这就奇怪了……”他不自觉地拧起了眉毛,“照那女人的个性,这事没完。”
“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浪。”
“也有道理。”想了想,他的眉头忽而舒展开来,“不过她可不像是擅长潜伏的角色,先替我盯着吧,以防万一。”
“是。”
“有那么个丈夫,她也真是可怜。”
“不如说娶了她的世彬少爷可怜吧。”
“也对。”尹飞扬点点下颔,“一对可怜虫,真配。”
陈桥风看他躺下已久,没有再起身的意思,手里捣药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免得热气散得太快。手一闲,嘴上难免会多话的,以老人家的惯例,一开口先是照旧一声叹息,“我却怎么也想不到,世彬少爷会迷上男人的。”
“这是一定的事。你仔细想想他是个什么性格,天下之大不韪他都做全了,也不怕多添这一条。他平生又最恨自己的身家地位,女人都冲着这个来,他也只有男人可挑了。”
“您现下说得好是豁达啊。”陈桥风斜着眼睛瞥了尹飞扬一眼,待见了他没有睁眼,便更放心说话了,“刚得了消息的时候,我都怕您气出大病来。”
“我哪里生气了?为那呆头?”
“不然这病是怎么仨月不见好的。您心里清楚,我也问过易先生了,说是一股郁结耗上了老寒底,便发了。”
“噢,我明白了……”尹飞扬忽地笑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瞒着太子的消息不与我说。桥风你呀也不是那么忠心的吧,听你的话意,好像有怪罪那小子胡来的意思?”
“不敢。”
“欸,你是长辈嘛。我是无力管了,你哪天逮到他便替我骂上一通。”
“……只是宠宠而已,其实也不算大事,过一时兴许就回头了呢。”
“那也得看宠的是什么人吧。”他冷笑。
这一路都是柔缓的曼声轻语,忽道了这一处语声森冷,惊得陈桥风也是心下一凛。这其中自是有文章,但少主不说,他也不便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