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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30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这一路都是柔缓的曼声轻语,忽道了这一处语声森冷,惊得陈桥风也是心下一凛。这其中自是有文章,但少主不说,他也不便多嘴。

“不说这些了,丧气着呢。桥风啊,抽个空替我去易颂那儿抓几副药,顺顺气用。”

陈桥风略为一愣,干脆放下了药匙,“您这是承认了?”

“是啊……说不生气,那也是假的。”

“少爷啊——”男人急得站起身来。

尹飞扬却只从被里露了半只手出来,拍着床沿一叠声地轻道,“坐下坐下,我知道你瞎想什么呢。”

他这么挑明了说,陈桥风反而不便多言什么了,只得坐下来默默地听。

“确实,这么多年来我待史世彬一直不同。这凡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我在保他,也幸亏还有个我在保他。当然这小子的本事不差,可是他的心更大,单枪匹马地干迟早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几年的生意做下来,小头上我们能争就争能抢就抢,真要论起大事,却没有一桩不是让着他的。这些帐你们看着,假糊涂真清楚,也都在我脑子里记着,分毫不差。一句话,我放的是债又不是慈心善意,这些是他欠我,必当要还。我这么说你可放心了么,桥风?”

“最难消受美人恩哪……”陈桥风苦笑一声,“先不论世彬少爷不愿欠,以我愚钝以观,好像少主您也不太想讨追。”

“这不是已经讨回来了麽。”

“甚么?”

“我说,已经讨回来了。”他笑道,“你接下的那个电话可是好生贵重,十多年来连本带息的人情人命,这就全都在里头了。”

陈桥风怔住,良久良久地对着自己年轻的主子,无话可说。

放的是无形债,收的也是无形款。荒诞对荒诞,其中自有只他们两人懂得的公道,他这局外人还能说什么呢?

“情分之类我看得不重,人命我也是向来轻贱得很。我一路保他到现在,说白了就是在等他低头。我不逼他,不害他,不念想他也根本不顾管他,我反而给他助力,帮他干成他想做的那些事——但你看看,最末还是我赢了。”尹飞扬的话音从始至终淡泊而悠远,忆起昨日,比看今辰,他淡然的口吻里不见沧海桑田几多感慨,而只是流年似水,一去经年,“我要他知道当年选路走的时候,错的不是我,是他。”

“您就为了赌这一口气么?”

“大概吧。”他轻叹一声,“老人们常说气是赌不得的,说是赌赢了也不会顺心,我如今这心口里倒确实仍不顺畅。不过想想他到底是低头知错了,到底为了什么缘故低的头知的错,我想多了还闹心呢,罢罢罢,不想了。”

“我看只是少了个贴心人。”

尹飞扬听罢便斜了他一眼,显然地在警告他尽快闭口。不料向来说话小心的陈桥风这回也横下心来,誓要将平日不便讲的全都一吐为快,“您也总要成家的,少爷。这么大一栋房子您不雇半个女人侍弄,连侍奉汤药的事都要我这半老头子伺候,说做属下的不忧心,这也是假的。”

“你有什么可忧心?我与他虽是本家,也无有一样喜欢男人的毛病吧!”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桥风微微低了头,已不再敢看说话的尹飞扬是如何一番疾风厉色。

——不喜欢男人,那就曾喜欢过女人吗?陈桥风在心下斗胆想。

但凡近了尹飞扬身的女人都不得好死。他待阿七算是极好的了,训练起来却仍严苛到非人境地。何况一旦女孩要长成女人了,还不是立时就被他转手送走?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的寒气就一股股地窜出来,决心今朝就算死在尹飞扬的盛怒之下,也要将这番话说出口来,“您大概忘了吧,论年纪,您比世彬少爷还年长半载。不娶至少有意,无意至少有心——这到现在没半点头绪,属下不知怎么给老太爷一个交代。”

“我都有两个孩子了,还需什么交代。”他忽地说。

陈桥风一愣,一时竟忘了答话。

“不过都是女孩,爷爷在地下恐怕不会满意。”尹飞扬径自笑笑,倒也没怪他搬出已故的老尹帮主来压人。然而这笑也如男人手里的药汤,早已凉透了,“说起这茬我倒回想起来了,夏升东欠我的那笔也该还了吧?”

陈桥风这才缓过神来,忙道,“帮里资金还算顺畅,不缺急用。”

“等不及的是我。钱不钱都是小事,这年头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好,我病了一场,只想让人都聚过来见一见。”他话音一顿,微闭着眼睛,脸容忽而平静宛然,“待到身后之时,倒也不会留憾。”

“少爷!莫要瞎说这些咒人的话!”

他却只是闭着眼睛,头微歪向一侧,长发散乱地遮了半幅如画的面孔,像是睡着了。

“我去将药回一回温。”陈桥风站起身来,叹着气推门去了。

待到门咔哒一声合上了,他才动了动身子,将全身蜷紧在薄被里。此时虽已届盛夏,他却向来畏冷,大病之后一时体虚,不禁更依赖这些初秋才用的被褥。最是气虚之人,本不应动怒的。一旦卯上嗓子来叫嚷几句,就恰似易颂所讲的那般,全身都跟着发凉了。

“起来!起来啊大白鼠!”

那遥遥的声音,像是在梦里一般,而又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是谁坐在床头拉扯着他的头发,不耐烦地句句催促着,“起来杀人了,你不是要学吗?怎么自己睡成个死人一样?看看,看看,这三层被子呢,你就不怕捂出一身痱子?”

他拉起松软的被褥蒙住头,更深地缩了进去。

“你倒是起不起来啊,大少爷?别跟我说你怕血啊。再不起来我骂你了啊,胆小鬼!胆小鬼!”

看不见东西之后,声音仍然还在。

被子里面其实既黑又冷。当史世彬还在的时候,这个火一样恣意燃烧的家伙会推搡他、揪他的耳朵或是拉疼他的头发。因为有史太子在的外头实在是很暖和,最后自己总是能被叫起来,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进冬夜干冽的寒风里去。

干什么?杀人放火,无所不为。

在烈焰中他们曾一起奔跑过,燃烧的火柱跌落在他们身后,发出的沉闷巨响令大地震动。好像整个世界都坠在他们手中,他为此感到骄傲的时候,冬夜的天狼星在看着这一切。它冷淡的蓝白光芒与此格格不容,像极了谁的一双冷冷旁观的眼睛。

燃烧吧,趁你们还拥有青春的时候。

——然而当火焰远去,你将体味到更深的寒冷。

果然现在外面和里面一样冷了……不,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有这么冷了。

经过了这么久,他在大多数时候都已经习惯于此,因为知道这并非冬季风的干冷,而是出于自己内心的寒怖,根本无法驱散所以也只能承受。但偶尔地,当身体变得虚弱,他就会莫名其妙地为自己冷酷的本心而颤栗起来。好像在这些短暂的时候,他就能透过一扇时光荏苒的镜子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史世彬说那是善良,而他自己则更愿意形容那为“无知”。

杀戮从来是不必学习的,它并非某种技巧,而只是在尝过仇恨与残酷混杂的苦艾酒之后,所获得的一点附赠品罢了。因而杀戮是本能,是天性,只能被掩埋而无法被彻底革除。

想要将杀孽连根拔起的你,真是错得太离谱了。

怎么能不生气呢?

一想到史世彬依然在执著地错下去,也依然在乐此不疲地走这么一条死路,他自然是会生气的。但令他真正感到气愤又悲哀的其实另有其事:

终于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走了,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因而今后的路,大概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

——孤独,是的。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打倒他,那一定是索居离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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