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是,开门的人竟是安小标本人。
他显然还没有准备好这么快面对自己四年未见的主子。既然向来乐于差遣人做杂事的安小标在这几年里学会了亲力亲为,那大概还有更多更大的变化在等着他。仅管单单从外貌来看,这四年像是从他身边凭空溜走了,面前生着张孩儿脸的青年丝毫未变,连左眼灰右眼红的隐形眼镜颜色都跟离开的时候一样。
安炎手下的义子义女人人不凡,单论长相就没有歪瓜裂枣的种。史世彬俊得让男人女人一并发狂,安小标的面貌其实并不比他差到哪里去,说句要受死的,若是不知安二佬的为人,形容时甚至轮得到清秀这个字眼。孩儿脸的看相也年轻,他平日里穿正装的时候见着还好,像现在这样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套头衫,长裤下赤脚着人字拖,乍一见到时像极了普通的十七八岁小孩。“才来啊,”然而一旦安小标开始说话,这样的印象就不复存在了,“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白,确实不是个好兆头。他话里若有似无的冷意让人颤栗,没有一个这样年纪的孩子会用这种口气说话,马汾突然之间意识到,今年的安小标已经26岁了。站在他眼前的是十四年前就能一个用眼神就能震慑住千军万马的凶悍角色,马汾鞍前马后地跟着看了这么多年,免疫力生就一些,因此勉强还能与之对视。他自认所见过的这么多双眼睛里,安小标的戾气算第二,敢称第一的,也只有史世彬那对黑得吓人的眼珠子,几乎能把对方的整个人就这么生吞下去。
“对不住了,标哥,路上被人跟着,挺难甩掉。”他解释道。
安小标打量了一下他,注意到马汾的衣服全湿了,语气里才有了松动的意味,“先进来吧,换身衣服说话。”
“——你要是再晚个十分钟过来,开门时我就要开枪了。”
衣橱里穿的玩意从里到外一应俱全,马汾只拿了件外套,把湿淋淋的风衣褪下来换上而已。忽然听得安小标沉声说出这句,他的动作不停,只管低头抚平最后一道衣上的褶皱,“我知道您会怎么做。”
“那你过来不是冒险么。”
“我想只要尽力,总是赶得及的。”
安小标听着,歪着头,正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飞快按着遥控器。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正因为面无表情,所以怎样的情绪都能沾染上。
这么一张姣好的脸孔,同样也是被杀戮所模糊的吧。毕竟从来没有人会留意一个时刻举着屠刀的人的长相如何,所有人单单是听到了二佬的名字就闻风而逃,不得已要当面见到时,也无一例外是低着头不敢直面其人的。
他是修罗,他是厉鬼,他叫做安小标,然而盛名之下形单影只的那个人是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信任你。”最后他转过脸来,一字一句地这么说道,“别再让我失望了,马汾。”
“我尽力。”
“尽力……”安小标没有再苛求别的了,他知道这对一个坚信人力胜天的人而言,已经是最高的承诺,“就这样吧。先不说那些,我走的这段时候,玄武有出过大事么?”
“有的,青龙帮归顺了本部。这其中并不容易,本来是能坐下来谈的,结果不想成了枪战,七少爷一举肃清了青龙,得了大功一件。”
“这我也有耳闻,说点别的。”
“伊林?格尔特正式出席了金银会,有传闻说她与白帮往来密切,最大胆的推测是格尔特、史氏、尹氏三足联盟,不过我想这纯粹是猜测,可信度不大。三家各自为营,真要结盟也是松散无力,不足为惧。”
“嗯……”他一手枕着头懒洋洋地听过了,也只是一点头而已,“这还有点意思。还有呢?”
马汾静了一会儿,大概是犹豫了好些时候才再次开口,“还有就是六少爷的事了。”
安小标没有动,但沉默就是指示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六少爷从甄由药业取到化生池的配方,投产已经一年了。”
“——谁让他那种身体去干活的?”
“明里是安老板的意思,但四爷要是真不同意,这事也不能成行。”顿了顿,在安小标的脸色变得更吓人之前,马汾赶紧地把要紧话补全了,“四爷事后也后悔了,亏他四处张罗着,六少爷的病最近终于有所起色。我前些日子见过六少爷一面,看起来是大好了。”
“真的好了?”
“真好了。”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马汾?”安小标突然地站起身来,淡然已久的神情里暮然有了几分悚然,“这是最不得了的事!若是他真好了,事情就坏了。”
马汾只是不解,他满以为二佬会为此高兴的。
“……这哪里是什么松散的联盟!我告诉你,也不用三家,光是尹飞扬明目张胆地倒到史世彬那边,玄武岌岌可危的日子也就快了。朱雀是怎么逃到东瀛岛的?青龙又是怎么散的?真要跟这只老虎斗,我们都嫩了五十年不止。”他边说边在房里匆匆地转了两圈,突然地一个回身,定住了身形。动作一旦停下来,他的神情也忽然地凝定了,“——不过这是从前,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汾看着他的嘴角勾起,沁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回去告诉他们,我安二佬回来了!记得要光明正大地说。”
“是。”
安二佬回来了,接风宴和长枪短炮都得快快地摆上场面。北方玄冥已经悄然沉睡了四年之久,这长久的蛰伏令敌手雀跃,然而正当他们疏于防备的时候,玄冥之目却已然睁开。
极西主杀戮,法格纳的影子庇荫着那头齿牙尖锐的虎,现在连它磨牙的声音都听得到了。
战争,真正的战争将要到了。
然而北冥长生,玄武不灭,胜利不在于谁的攻势更迅猛,而在于谁的甲壳更坚硬,他是如此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