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浅水湾玄武本部的大门前，一辆黑色兰博基尼被拦在两道铁栏前，两旁红灯不住地闪烁着。年轻人和着尖利的警报声匆匆从岗位亭跑出来，刚迈出几步来，又一拍脑袋折返回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纸笔。他一路跑得都挺利索，边跑边不住地扭头看着那辆车，唯恐这部闪闪发光的顶级跑车一个发力，就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好在那车一直静静地呆在原地，一直待到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为了听清他张合嘴唇间所说的话，好脾气的车主甚至熄了引擎。
“对……对不起，进出这里请签名！”
本来让纯黑的跑车在太阳底下白晒这么些时候，他就很是抱歉了。车窗降下来以后，对着那张温和的男人脸孔，他说话时干脆不争气地犯了磕巴。为了掩饰尴尬，他极快地把手里的硬面册子和笔递了上去，“签在最后就好。”
男人把册子架在车窗框上，另一手执着笔却并不急着写，“你不认得我吗？”他先是奇怪地问了这样一句。
年轻人一下子变得义正词严起来，“所有人都必须登记。虽然我确实不认得您，但请您配合我的工作。”
“说得也是。”他笑了一下，一低头，下笔飞快地唰唰签毕了名，并把册子合起来，笔夹在封页上整整齐齐地交还给他。直到这时年轻人才注意到，他签字时用的是左手。
“请稍等！”
收毕了纸笔，他又一溜小跑回到门亭，按下电钮让铁栏缓缓地升起。兰博基尼的加速安静又迅捷，早在引擎响得足以让人听清之前，车子就已经驶远，留下的只是哄闹的夏日蝉鸣。
年轻人向往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辆车，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瞧不见丝毫影子了，片刻之前它美妙的轮廓还留在自己的脑海里。他记得自己的手触碰到价值千万的合金窗框。被骄阳晒热后烫疼了他的手，但就连那疼痛也是美妙的。
“你不认得我吗？”
或许是那句话，又或许是那辆车，让好奇着车主身份的年轻人突然萌生了翻看名册的念头。他本来是没有资格看这些的，不过既然四下无人，偷看一眼也不会怎样。
风扇呜拉拉地在吹，他抚平不甚安分的纸页，才终于看清了那个名字。虽然是用左手写的，看起来却比大多数右手执笔的人写得更飘逸，字如其人，显出了少有的大气雍容。
——“史世彬”。
纸上是这样一个人名，他觉得眼熟，然而一时想不起来确切是谁。
“你在这里啊！！”
有人在他身后突然大叫一声，惊得他猛一回身，把名册都带倒在地。年轻人忙蹲身去捡，却被来人拉着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拽，“快走快走！大哥们那里正缺人手，倒有你的清闲可偷！”
“可是这里……”
“缺一会儿岗不会有大事，里头的监视器是摆着看的么？”
“——我是说那册子！”
“册什么册啊你？你小子走是不走啊？我警告你别再给我死心眼啊，那是七少爷掉了人急着在找，七煞的脾气有多大？做不好就要掉脑袋的！”他夸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手还想拉着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你还给我顾那本破名册？真吃饱了撑的……”
没想到年轻人干脆较真地停下脚步，同时甩脱了被人拉着的臂膀，“我不走了。”
“嘿你这人……”
“我走不了。你替我向大哥他们传句话，就说四爷到了。”
他将这句说得轻巧，听的人却一下子瞪大眼睛，下巴都险些拖承不住，“你你你……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还把人家的车给拦了，连话都说过几句。我记得四爷是左撇子，他确实也是用左手写字的……”话越说到后头，年轻人的声音越小，“……真人比会议录像上看到的都帅，我怎么早没认出来呢……”
“那是应该的，谁敢盯着这些大人物的脸瞅个不停？连四爷的车你也敢拦，真是长本事了你这小子！”那人骂骂咧咧过了，最后赏他一个板栗，急匆匆地又朝来时的路跑远，急着报信去了。
史世彬落地的消息并未因此而为忙碌的玄武人所知，因为早他半个小时到的人是安小标，几乎大半的玄武人员被抽调去张罗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风事宜，而剩下的则忙于寻人。加之最先收到消息的七少爷不过皱着眉点一下头，这个其实意义非凡的情报被一般化处理，最后悄然湮入时光。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到了一个月后的那场宴会，惨战之前最后的歌舞升平，玄武七子全员集齐的那一幕虚幻得如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因而它在下一秒就凋落了——每一片花瓣零落成泥，带走的都是数以百计的生命。
而远在极富戏剧意味的夜宴开场之前，这个1991年夏季炎热的午后，才是真正的转折起源之地。赤日炎炎灼烤大地，夏蝉不倦地振翼而鸣，它的躁动其实又是如此安详，此时微微的吵闹，却能睡在尘封的年岁里长久静谧。
仍然在此时，摊开的名册歪倒在地，风扇正吹着它哗啦啦地翻页。在史世彬写下的那一面再往前翻过一页，另有一个名字赫然醒目，藏着所有不可言喻的巧合。
“夏莫久。”
多么相似的笔迹，多么短暂的前后间隔，多么残忍的命中注定。如若没有一个年轻人无心的认真要求，这一年的这一天或许就将这么永远沉默下去。
只是差一步而已，或许什么都会不同了。后来的夏莫久捧着这本旧名册默默地想，眼泪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划过眼眶。
但就是差这一步，始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