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明白，如果他执意站在史世彬那边，这一次坐的就不是冷板凳，而是老虎凳了。与其被当做逆党一并清扫，不如到时洁身自好，做个大义灭亲的大忠臣。毕竟他没有史世彬那样的世家出身，也没有尹飞扬那样坚硬的后台撑着，真要闹起反来，史世彬或许能活，他则是必定死无葬身之所的那把炮灰。
但他们好像都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你的老婆呢？”老五转身急急地逼问他，“她不是对你死心塌地么？这种要紧的时候她怎么能放你回浅水湾？”
“伊林不在这里，她在纽约操持父亲的丧事。”
“死了有些时候了吧，早不走晚不走，偏偏现在走？”光头敏感地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他盯视着史世彬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想从这张雕塑般俊逸非常的面孔里挖出自己所要的真相，“你给我说老实话，她是被你逼走的还是自己要走的？还有，她走的时候是空着手的么？你有没有丢什么要紧的东西？”
“丢了。”他平静道，“但她也给我留下了她要紧的东西。”
“你丢了什么？”马良依然不依不饶。
史世彬的唇紧抿成一线，他自然是不想说，但是也知道马良查得出来，早晚都瞒不住他，“科西索名单。”
“全本？”
“全本。”
马良惊骇至极，一时竟连勃然发怒都忘了，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两三千条人命哪，史世彬，这就是你信任她的代价？”
科西索名单是一份电子密码编撰而成的名册，结集了所有地下线人的真实资料。他们下到游乞大到富商，从事着完善情报网的绝密工作，本质与间谍无异。
这在大战将至时本来是最为急需的一道武器，现在却变成了他们最惨痛的损失。
“必须要死一些人。”史世彬沉痛地说道，“我想，她只是代替我做了我应该做而又做不到的事。”
史世彬为玄武做事多年，用的到底也都是玄武的人。他无法确定这些人里有哪些忠于安炎，哪些又能为己所用。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手段狠厉的格尔特之女已将这一批人全部纳入了屠杀的名单——为了避免可能的背叛，错杀忠心她也不觉得有所不忍。
“你到现在还……”
“我相信她。”史世彬微一抬手，制止了马良接下来的话，“她曾说了千万遍的爱，我想试着相信一次。”
这句话之后的沉默横亘良久。马良看着他坚毅而冷定的面容，最后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开，隔的就是楚河汉界了。
史世彬说得对，他确实站在和对方不同的立场上。两千六百七十二个线人遇害的消息在史世彬听来只是难受，而对他马良而言，这些一个一个由他亲手教导扶植的情报人员就是身生儿女，死一个都像在他身上剜掉一块肉那么痛。
——他舍不得老友冒险，但他更舍不得自己苦心经营的玄武。
“替我照顾好獠牙，老五，我大概只能带走一个彭洛。”
马良惨惨地笑了一下，“我早知道你偏心得一塌糊涂，怎么，你觉得她在我这里会比在尹飞扬手下好？”
“那是自然。到时候你要教她骂我逆党、乱贼，怎么的都行了。”
“你这个残忍的家伙……”光头马良扭头看着阳光，墨镜遮挡下的脸容从来不变，“……残忍的家伙……”唯独这句他连说了两次。
“Fol Gina”
浴室里的蒸汽盘旋而上，整面镜子都被蒙上了薄薄的水汽。他用指尖在镜面上写下这七个字母，写好一次便朝它呵气，把字迹掩藏起来，然后再写一次。这样重复了不下二三十回，好似他从来没有对自己纤细的字体满意过。
当闯入者突然夺门而入时，他们所见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情景。浴池里放满了热水，然而没有人浸在里头，衣装整齐的少年伏在洗手台的镜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描画着同样的七个字母：“Fol Gina”
这是密码，还是诅咒？
他们中没有人知道这个词组有何意义，更不了解少年此时做这些事的缘由何在。他们只是奉命抵达这里，行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因为在计划单的第一个目的地他们就找到了任务目标。唯一可以算得上有些阻碍的只是木屋的空旷一度让人误以为这里无人居住，好在他们依照常规搜遍整栋房子后，很快就在一楼的浴室找到了人。
——蓝眼睛，外貌十五六岁的东方少年。
他大概根本没有逃走的打算，从镇静得过分的表情来看，他可能早就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等一下。”最后一次他抹去先前的字迹，在水雾迷蒙的另一处又重新写了一遍，“这样就可以了，我们走吧。”
来人中的两个走上前去，架着少年先行出去了。一旦三个人渐行渐远，头领模样的人便朝下属点头示意。就在他们所有人离开之前，队伍最后的人操起手中的狙击枪，一挥枪柄便将那面镜子击了一个粉碎。
“小姐的电话——”在飞机上就再也不必避讳了，来人卸下面罩，当着人质的面接过下属递来的电话。在起飞之前这是能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时间很赶，因此无论是那头还是这边都将话说得尽量简短。
“小姐，完事了。”
“干得不错，还有别的报告么？”
“一切都好，只是——”他寻隙瞥了那少年一眼，果然是丝毫不怕的样子，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枕着自己的手臂安然睡着，“他在镜子上写了奇怪的字。”
“把镜子打碎。”
“我们这么做了。”
“他写了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回答道，“F-O-L G-I-N-A，Fol Gina.”
“法格纳……”那边传来女人隐约的叹息。
“对不起，小姐，您说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是。”他隔空按着心口做了一个效忠手势，“永远服从您的指示。”
随着这句话，机舱里的其余人也都做了同样的姿势，虔诚犹如一种宗教仪式。
“——就这样吧，尽快把他运到纽约。”女人最后的声音恢复了冷然，“看起来我们还有很多旧事可以叙，真是令人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