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起来一定很可怜吧？”
哭完之后，女人笑着一手抹掉了剩下的眼泪，赶在它们于眼眶中结冰之前。
真是讽刺啊，她的心声到头来只能对情敌倾诉，她最大的恩人与仇敌，同时也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她想要故作坚强的，设想过要他痛得失声痛哭，但最末在这少年面前泪流不止的人却只是自己罢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我现在感到好多了。那么你做出了决定吗？”
“是的。”他以细微不可察的幅度向后挪了一些，抬头看向周围巨大的冰柱，“我绝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如果我答应让你被炸成尸块呢？”
“还是不行。”他费力地喘息着，“到对的时候我自会死去，但不是现在。”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反正我也是说说而已，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被炸成碎片的——”女人狐狸一般地紧眯起眼，灰色的眸子荧光烁烁，“作为格尔特家的主人，我立誓将二十杀手的最后一个完整地封在这里，和他的同伴们一起。”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即使彭洛答应赴死，冰柱里的十三具尸体也不会被解冻。
——他们原来都是这样贪心的人。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甬道口涌了进来，布满冷库的每一角落。他们的手里有枪，依照女人的指示动作规整地一齐端上，瞄准，随时准备把少年射成一个活筛子。“你必须偿还代价！”她冷酷地说，“要知道我的童年在怎样的恐怖中渡过，为了应付随时而来的暗杀，父亲将我封在这里和尸体做伴。我没有洋娃娃和精致的衣裙，围绕我的只是断肢和组织液。我被迫学习仇恨和阴谋，早在学会拼写字母之前我就熟悉这些冰冷肢体的每一部分，这样的生活都是因为你们这群疯子。”
“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小姐——”他将站姿压低，至少十年之后再次摆出法格纳人特有的防御势，这个姿态就和他的容貌一样，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伊林或许是回想起了他们在岛屿上的初会，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我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的尸体上不要出现三个以上的弹孔，那样我就能把你修复得天衣无缝了。——开枪。”
弹林如雨，货真价实的美式狙击弹从四面八方轰击而来。奇怪的是他们并不避讳大厅中央的冰柱，似乎这些子弹只会对彭洛一人启用。
少年幻影一般的快速移动使这些神枪手的准头无一例外下降了。他极为聪颖地使用了冰柱的反光效应，以牙还牙，借用四处投散的虚像迷惑众人，他躲过了第一轮狙击。并且了解到这些人发射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火弹，而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麻醉弹。所以弹头砸中冰面也只是浅浅地穿入其中，并不会打穿。他想到他们生擒十三个杀手时用的一定也是这样的办法。——即使法格纳人的身体机能优异于常人，在格尔特研制的特效麻醉弹下依然招架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连被活着冰封都毫无知觉。
所以说，这虽然不是致命的弹药，却依然不能被击中。
事到如今自己的底牌差不多被少年看透了，但伊林并不着急，她有无数的弹药，但彭洛没有无限的体力。她相信只要彭洛还被困在这里，假以时间，她的目的就一定能达成。
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身体瘦弱的少年会敢于冒险冲入空旷的中间地带。他的速度快到非人，远在第一枚麻醉弹赶得及射出之前，他两指扼住了女人的喉咙。
一切仅是一瞬。没有过程，只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结果摆在众人眼前——五十个人的三百六度包围圈抵不过这个孩子一个人的速度。
少年冰蓝色的眼眸向外扫视了一圈，隔着面罩，他也能看到其后一双双瞪得快脱眶而出的眼珠。
“轻功？”女人嘶哑着声音，被迫提高头颅，却仍然这么笑着问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随你怎么想。”他不住咳嗽了一下，“……现在，我想你是时候住手了，四嫂。”
伊林?格尔特诡异地微笑了一下，“很遗憾“擒贼先擒王”只在中国管用。”随即她面向狙击手大喝道，“格尔特的血液已有继承！我命令你们活捉他！无论我的死活！”
是错觉么，少年的手自她颈项滑落时，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似乎被淹没在扳机声里。
伊林飞快地转首四顾，却不见他的身影。片刻之前他就在她的身后，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人不可能凭空从密室中消失。
“在上面！”
五十一双眼睛中的一双注意到了天花板。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彭洛对这三秒钟的喘息时间已经很满意了，他旋即松开紧握冰棱的手，从高处轻快地腾跃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跳上去的，他们只来得及对这个飞速下落的人影疯狂射击，冷库里一时充斥着叮呤当啷的弹药相撞之身，迷乱听觉更扰乱注意力。就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攀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衣角落地。那人惊觉地一记直拳出手，眼前却走空了。
——在哪里？
股间传来的剧痛告诉他，在身下。
冰面之滑原本是阻碍杀手行动的最好障碍，但这不仅没有妨碍到彭洛的速度，反而助他的身手更加灵活机变。在拉住衣角的刹那他就下了腰，就势在冰面上滑出去，一手撑地，另一手急速摸到狙击手小腿多用袋里的军刀，刺下。
这是从机舱里搭话的蓝眼睛男人那里知道的，格尔特家仆大多在这个位置贴身携带刀具。
“Oh shi……”
这个狙击手的脏话骂到一半，喉口涌上的腥甜让他无法再说下去。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喉咙裂开更恐怖了，他惊疑不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尚不敢确定这是否真实，重伤的右腿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整个身体仰面扑倒下去。
幸运的是在闭眼之前，他听到了五个同伴倒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