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我该怎么做呢？”女人喃喃地说着，“你知道抗生素吗？它在消灭病菌的同时也大量吞噬白细胞，我是不是要为了杀死作为法格纳之子的你，而把那个温柔地听我讲话，也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你一起杀掉呢？你在这里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是会更高兴，还是会更悲伤呢？你知道我原本有很多机会把你弄死的——”
“但你没有。”
“是。”她把手从水里抽出，冻得已经发红了，“我没有，至少现在的我不想杀你。趁我改变主意前快走，如果有一天你再次自投罗网，我很难保证再放过你。”
“令人惊讶……你布置了这么多来杀我，几乎就要达到目的了，现在却轻易地要放我走？”
伊林?格尔特莫名地为这句话笑了出来，“我是个疯子啊……你知道的，我是个疯子。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到美国来见我？为什么不加反抗地来，却拼命抗争着死呢？”
“我不指望这个理由能说服你。”彭洛先是这么说了一句，但最后他还是沉吟着开了口，“仅管希望渺茫，我仍然试图劝服你放弃格尔特的诅咒。因而我来这里，死不是我期望的结局。”
“就像你的老师试图劝服我的父亲一样？”她脆声笑了一下，“让我来告诉你答案，在格尔特家，我们管它叫“格尔特的恩赐。”拥有这样的天赋令我们骄傲，即使要为此付出不菲的代价——但你看，现在的我大概能更好地掌控它一些了，是不是？”
“没有用了。”他仍然闭着眼，“血缘一经继承，新的暗杀又会被组织起来。”
“现在的你是温柔的那个，不想再看到杀戮了对吗？”她笑着说，“好消息是，或许它真的将断绝在我的手中。”
“什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她附近了少年的耳侧，“在我的子宫里有一个半血的小格尔特，让我们来赌一赌它是更像父亲，还是更像母亲吧。”
“怀孕对你而言很危险。”
“我已经失去两个孩子了。”她抓紧彭洛的手，冰凉的手心比浸在冰水里的少年更冷，“求求你别告诉Siber，他一定会再次杀了它的。我给他寄的离婚协议书里附着一份流产报告，当然是伪造的，你必须要让他深信不疑！告诉他我有多恨他……正如我其实有多么爱他一样，告诉他我恨他入骨，我要报复他的薄情，杀死他的孩子，卷走他账户里的钱还有撕破和他的联盟！就这么告诉他，求你了好不好？”
“伊林……”
“没有其他办法，”她无神地反复念着，“我想过了……除了恨我之外，没有什么能让他记得我的方法了。我不是他要照顾怜惜的那么多人之中的一个，像你一样，我要把我的刺扎进他的心里，在最深的地方。”
少年叹了口气，仍然看似无动于衷地浸在原处，没有挪动一下，“那请你至少扶我起来，我的身体冻僵了。”
“天哪，你要一个女人扶起什么都没有穿的你？”她游离的神智忽然之间就被找了回来。
“这不正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方式么？你的记性不好啊，四嫂。”
那时候他是她手术台上的重病伤患，睁开眼后看到口罩后那双承满眼泪的眼睛，他亦将其错以为梦罗。多少次，明知看了会痛心，他的老师还是坚持检视他身上训练所就的伤口，纵然没有泪水，其中的温柔是他永远不会认错的。
他从生来就没有母亲的记忆，但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自己有幸找到了比母亲更爱自己的人。
……转眼就过去那么久了，他将法格纳的经历深埋心底，用反复的自我催眠麻痹自己所畏惧的血的记忆，同时也封杀了这些温暖。
“小姐。”
刚扣好最后一个衬衣纽扣的时候，有麾下来报。
那俨然就是从恶战中幸存下来的黑衣人中的之一，一见到彭洛，他本能地往后跳开一大步，如果不是伊林的手势，他应该已经开了枪。
“瘦成这个样子……这种身体到底是哪里讨他喜欢了？”暗自嘟囔着，她忙完最后的手上活才转过身去，应对一脸愕然的属下，“有事吗？”
他显然是被这对敌手握手言和的速度和程度吓得不浅，愣愣地看了眼前半晌，直到确定这不是梦境才算死了心。或许其中有更深的厉害关系——无论如何，作为从属，他无条件信服主上的一切决定。
“您的……”一旦开口，他才想到如何称呼来客还是个问题，“您的前夫到了，小姐。”
“难怪我好像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她不禁蹙眉，“他不会是炸开门进来的吧？”
“确实。”
“来得正是时候。”她苦涩地点了点头，“就演一只受惊的小兔吧，洛，记得你被我骗来这里，我差一点杀死了你——我知道你很会说谎。现在回你的四哥那里去，告诉他我是个多坏的女人，趁现在，快滚！”
重聚并不如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画面。
史世彬在格尔特家老旧的英伦走廊里抽烟，六月里的天气，看到彭洛打着哆嗦走出来，他一句话都没问。
像青龙枪战毕时的那般，拥抱就是言语。但凡男人都不太懂什么是浪漫，他胡乱地吻了吻少年的眉，满嘴的烟味都染了上来，却还只说，“活着就好……不然我还怎么睡。”
“我是你的枕头吗？”轻轻拍他一下，高大的男人却全无反应。
静下来细听一阵，彭洛才意识到，史世彬是真的睡着了。
就是做枕头也心甘情愿了，他想，如果这个人只能靠在这只枕头上安眠。
以玄武紧张到极点的局势，他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史世彬是怎么出来的。或许又是一场恶战——验证的方法很简单，把困倦的男人直接扔到浴缸里就可以。扒光了衣服来看，没到刀伤枪伤一应俱全的份上，但还是多添了几条莫名其妙的红痕。
“——你敢乱搞女人？”也不管他睡得如何，彭洛一瓢凉水泼上去，开始冷冰冰地问话。
“问你二哥去，谁让他想用美人计拖住我。”史世彬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你不知道我在獠牙面前有多糗，第二次被她撞到活春宫了，她开路，我是从女人的床上滚下来，系上裤子就跑去找你的，还不够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