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一大早就笑得这么恐怖,你是梦到什么好事啦?”
面前突然出现放大款的少女脸孔,就像照镜子似地,和自己的眼对眼脸对脸。少女从床上探出了半个身子来,低头笑嘻嘻对她说话,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她脸上,一阵阵地发痒。
大概是刚醒的关系,獠牙迟钝到没有一扭头躲开,或者干脆起身,而是愣愣地继续晃神,好像自己的梦还没做完。
头发……
这么长而柔软的发,令她忽而之间想起了尹飞扬。
那已经是极其遥远的事了,有时她也会怀疑,记忆里唱着意大利童谣哄人入睡的他,和微笑着背身而去的那个他是不是同一个人。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尹飞扬会坐在床畔为她讲故事,王子公主的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低头时垂下来的长发能供她两手玩个不停。
重要的是……他所用的诗一般的意大利文能让她安静。
离开西西里岛之后,周围的一切都令她陌生害怕,只有这个男人会说她熟悉的语言。她那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附着魔咒,名字即叫做“依赖”。如果说一流的刀法能斩断一切,那一定是谬论,因为它无法斩断刻进心底的某些记忆。
“怎么啦?怎么啦,牙牙?”
夏莫久第三次推搡獠牙的时候,只看见片刻前还毫无反应的杀手忽然从地板上一个腾跃站了起来,然后默然无言地推开房门下楼了。
“真是奇怪啊……”夏莫久也直起身来,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自言自语,“……心情不好吗?为什么呢?”
已经到了夏天的尾巴了,闷得吓人的空气终于散开一些,常常地会下大雨,整片大地一下子清爽下来。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找彭洛,因为被雨水拭得油亮的大芭蕉叶看起来就是他会喜欢的东西,没有什么时候的森林比这时更美了。大多数时候她会等到雨后再去,偶尔耐心不足,就乘着暴雨雷鸣的当口撑把伞出去,待到了木屋门口,雨停了,但自己淋得湿身湿透。
“嘘——”
自从一个礼拜前被她撞到第一次起,史世彬代彭洛开门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每一次都是没有新意的一句,“小六睡着,你小心感冒。”
“衣服干起来很快的。”她边说边跳跳地左看右看,想越过男人高大的身影看到里面。
“夏天快过去了……要变天了,小心。”让开手容她进去,他边关门边这样轻轻地说。
夏莫久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留太久。她依旧迈着少女特有的轻快步子飞速奔上二楼,熟门熟路地直冲到彭洛的房间,掀了他的毯子便大笑,“逮到了逮到了!彭洛你睡懒觉!”
“……下雨了么。”连眼睛也睁不大开的少年翻过身来,对着她的是一张无可奈何、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睡脸,总之有十二万分的不愿起身就是。
“早下完了,”她嘟起嘴来,“再晚一步水珠子都要蒸发干净了,还有什么好看。起来了,我们答应好出去的,记得么,反悔的人是小狗。”
“那我当小狗好了……”
“这不算!这不算!”她着急起来,“说好的事嘛,你看我也一大早地起来了,你现在反悔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
“找獠牙陪吧,我实在累得不行了。”
“喂!”特意起了个大早的夏莫久自是不甘心,她还想多说什么,却发现少年微微地阖上眼睛,呼吸平匀地竟当真就这么睡过去了。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她也不好意思再叫醒他第二次,只好放轻脚步下楼了。一瞥间楼下的史世彬正气定神闲地片着西瓜,她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张口就是一句,“你也不担心担心他?”
“西瓜,要不要?”史世彬不使用杀手的沉默战术,他擅长的是文不对题,通篇胡诌。
“不要白不要。”夏莫久奔过去接下了一块,啃一口,味道果然不错,“你这次别想再给我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老板是怎么剥削下属的,把彭洛累成那个样子。”
“这你倒是冤枉我们老板了。”他笑道,“全是我的不对啊,应该多少替他挡着点的,你说是不是?”
夏莫久吃了一半的西瓜突然不啃了,然而她又不舍得从甜滋滋的瓜瓤里离口,脑袋不动,只一双精灵古怪的眼睛转向上头看着史世彬。
“别琢磨了。”他却还是笑,继续着不紧不慢的切瓜动作。一刀一刀严丝合缝,夏莫久远看还奇怪他怎么老切一个地方,要盯着瞧才看得清楚,那片巴掌长、笔杆宽的西瓜片至少被已经他切成了三十等瓣,“要分清我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你得有光头的火候。现在还差得远呢,小夏。”
这实在令少女很是丧气。好像除了被迫这男人剥下假面令她稍有成就感之外,就再无占优的地方了。论文论武,哪一样她都不是史世彬的对手。
——或许她连彭洛都比不上呢。
到底他们俩都把自己当成小妹妹,獠牙或许好一些,可是今早她那么副杀人表情已经给出足够明确的信号了——心情不佳,勿扰为妙——她还不想变成杀手的枪靶子。
既然谁都没法陪她四处走走,周日射击馆闭门休业,这一天她只能在公寓里看一整天的电视。夏日真的所剩不多了,一想到难得平静的日子又要这么无聊地浪费一天,就让人觉得难受。
“要说实在没人吧,我这里倒还有个人选。”男人只看她一眼,却像窥穿了她心思似地说出这话来。
“什么人?”
“我说了,你可别打人。”
三言两语间那股无赖的调侃样就又来了,夏莫久也不知是他太入戏还是本身如此,只皱着眉道,“卖什么关子啊,你要是有心躲,谁能打得到你?”
史世彬放下水果刀,于是真这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不然你去找二哥吧。”
夏莫久的身子一倾,出手就冲史世彬背后捶了一拳。她是想笑的,可是脸苦得快要成皱成一副哭脸了,“你嫌我活得太长久了是不是?”
“手劲看长啊。”他空出一手来揉了揉背,“不错,这句就是有觉悟的表现,我放心你了小夏。”
“你试探我?”
“开个玩笑嘛,开心点。诶,这里沾到西瓜籽了——”说着便忽然地弯身,他放大款的俊脸比手更快地凑近过来,极轻极快地在她耳畔留下话,“无论何时何地都和安小标保持距离,记得?”
直到她僵僵地颔首之前,史世彬的吐息没有在她耳边离去。
越来越明显了……这种四处充斥着难言的不安的感觉。
天气明明很晴朗,照进屋子里来的阳光明媚柔羲,但她却愈发觉得周围的气氛压抑恐怖。那像极了一场大雷雨将来未来前阴郁低沉的天空,偶尔听得到一两声自远方传来的低雷,就如同史世彬在她耳边诉述的话。
天要变了。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饱经惊吓后太过敏感,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这里,照例看花看草学用枪,獠牙越绷越紧的脸颊线条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光头老五越来越稀少的现身同样没有。但他们,包括所有明知这些的人,都是如此的讳莫如深。
只有史世彬明白而肯定地告诉她这些,这是否代表这个男人即是风暴的中心?遗憾的是她从史世彬湛黑如永夜的眸子里,什么都无法看清。
她只能确定一定会下雨。
——然而什么时候会降下第一滴沁凉,把这个安适的夏季彻底绞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