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良好的伪装。光线不足的地方，从安小标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戾色深重，这是一种再显然不过的逼问与胁迫，似乎转瞬之间绵羊就变成了恶狼——这是外人所见的，而安家人彼此心知肚明，这里从始至终就没有羊，只有一头大狼和一头小狼。
从安小标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不，或许是从他拿到九人名单的那一刻起，安二佬就生气了。
“舍不得？”圆脸男人容色淡定，他看着发怒的安小标，那雍容微笑的神色有如正看着一头竖起鬓毛的小狮子，“连一个小女人都舍不得，这可不像你啊——我的刀从什么时候起锈迹斑斑了？”
“他依然锋利，至少足够结果一些人的性命。”
安炎不置可否地笑着，须要仰起头来才能直视不知不觉间比自己高出一头来的二儿子，“是么？”
“我想您大概误解了我的意思。对父亲您的布置我一向心悦诚服，您决定我的去留，您决定一切不是么？日本我也照您的意思去了，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您知道我还犯不着跟您叫板。我只是对于女主角的人选稍有异议罢了，希望您能认真考虑。”
安炎空出一手来整了整衣领，并不急着说话，却只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觉得这么一部大戏启用一个新人太冒险了？”他冷然道，“这场仗我们是输不起的，一旦开打就必须要有必胜的把握，万一她不顶用呢？”
“你的意思呢？”
“换人。”
“无人可换又怎么办？”
他的眸子骤暗，“开打，他妈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小标啊，小标……”安炎果然听得大笑起来，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还被养子揪着衣领，“我真搞不懂，除了爱女人和爱杀人之外，你还能不能有点什么别的爱好？”
“我并不讨厌阴谋，只是不擅长借别人的手干事，因为我只信任自己。至于女人——”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老爸，你要是不相信我是为大局着想，现在我就能把那女人的头砍下来扔给你。就像您说的，不就是一小女人么？”
安炎微眯了眯眼睛，收敛了笑容，仿似有所动容，“我知道你向来不信任不动刀子的做法，我们彼此说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如何，我们父子非要以这种姿势继续说话吗？我们可能还会谈很久才能谈得拢。”
安小标撇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习惯。”说罢便放开了他。
“没事。”安炎低首瞥了一眼衣领，即使先前理过了，被安小标捏皱的那一面还是再难恢复熨帖。他叫了两杯茶进来，两人坐定在矮几前，静一阵后再谈，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和缓多了，“你固执得就象我年轻时候。”安炎半抬茶盖，轻轻地吹去了茶汤上层的浮沫，“那时的我只相信权术和谋划，正如现在的你只相信刀枪棍棒一样。但是你看现在——”他点了点神情阴霾的安小标，“你是我不可或缺的左手，杀伐之手，就和我曾以为是全部的脑力一样重要。我问你小标，你的右手里握着什么？”
“枪。”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刀，或者烟。”
“所有的东西在你右手中都会变成兵器，不是兵器的错，而是因为你的右手里住着魔。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个人的右手里本应握着什么，仔细听好。”男人总是微笑着的神情突然十分骇然地消失了，他眯缝成线的双眼里漏出寒光，“有人把它叫做重生，但我跟喜欢称呼那为“再造。”神给我们每一个人两只手，就是要杀与生相平衡。你已具备令世人惊骇的戮力，可惜的是你没有与之相匹的生力，你不熟悉再造，孩子，尽管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容忍并等待你慢慢成长，但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原谅我只能独裁一回。服从我，这不是要求而是命令。”
“我觉得我至少有提意见的权利吧，父亲？”
“我记得我征求过你的意见。”安炎说。
“难道您把所有人的沉默都当做肯定吗？”
“那看起来是个误会了。”他摊摊手，“理由呢？不如现在给出你欠我的那个答案如何？”
“您问我对夏莫久的看法，”安小标的茶杯就握在手里，但他没有喝茶的习惯，从始至终都牢牢地盯视着对面的养父而已，“实话是，她甚至算不上是个女人。太小，太弱，更太嫩，我不可能把我自己连同整个玄武都押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身上。”
“她很漂亮。”安炎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她呢。”
“漂亮女人自有派用场的地方，战前谁都喜欢醉生梦死，不过打起仗我更喜欢会用刀的獠牙。”
“应你这句话，我把阿七交给你看管了。不过你既然对我的计谋本身没有意见，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人呢？”安炎的脾气忽又好得出奇，几乎是有求必应，还这样耐心地等着安小标沉思。
“——格尔特。”更何况良久之后，他给出的还是这么一个相当于禁语的词汇。
“这是已成历史的名字。”
“如果你没有亲手让它变成历史的话。”安小标的眼神冷厉，生生质问着他，“让那条疯狗咬死老四易如反掌，退一万步讲，她至少能拖得他分心。”
“你真的以为伊林?格尔特是个疯子？”安炎奇异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一轮轮的回音森然可怖，“她比你们大多数人都要更聪明啊，疯癫是她逃脱追杀的最好手段，无论她是真疯还是假疯，这多少阻碍到法格纳的行动。刺杀伏加的死士三十年不断，可有哪一个顺带对他的小女儿下手？她被带上过岛屿，杀手们曾经就站在这个女人面前，然而恰恰是因为她疯了，根本没有人愿意出手屠宰这头他们认为迟早会死的羔羊！毕竟你是最知道的，法格纳总是在不应该的时候手软。”
确实，杀死一个又疯又病又不会武的女人太容易了。而伊林竟然直到最近才死于她意想不到的义女之手，这实在不能说不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