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多活以后就少说这种不要命的话。”安炎抬手拍了一下扶手,骇然警告他,“连我也不想惹姓尹的,你跟他斗火候更差得远。还是那句话,说话前要先动脑子。儿子,想想你是天生会杀人的吗?我是天生会设计害人的吗?姓尹的打娘胎里生出来,他就有现在这么大的本事吗?”
“你是说史世彬对他有恩——”安小标想了想,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对了,脑子要多用才会好使的。”安炎弯了弯嘴角,语气也缓和下来,“没有史世彬,就没有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尹飞扬了。自古以来青出于蓝的例子就不少,史世彬是个能人,不过大概连他也想不到,他教出来的尹飞扬会是尊煞神。不管怎样,姓尹的到现在为止仍然将他看得很重——重过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这我确定。”话毕,安炎又沉吟着多加了几句,“他们算得交情笃深了。就算这样,史世彬还是变着法地避开白虎,现在的尹飞扬连他自己也怕,所以我奉劝你也要离姓尹的远一点。”
“好一个难缠的对手啊……”一想到这场大战一定会有白虎的插足,安小标皱着眉,内心一股恶寒。
“你说的也没有错,总躲在别人身后不是长久之计,这仗是一定会打的,早晚而已。”安炎叹息着,抬头看着安小标道,“是该打一场了,好好干,儿子。我不指望你能把姓尹的怎样,但拉倒史氏的大旗,你至少就有了成为他对手的资格。”
“虽然不是个好愿望,”安小标隐隐地勾起了唇角,“但我依然希望这别是最后一场大战。我甚至开始盼望和姓尹的来一场了。”
“——不会结束的。”他淡然道,“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永远,这世界是建在流动的熔岩上的。喷发,掩埋,再生,然后又是下一次爆发,这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既然如此,战士为何而战?
如此多人的牺牲,如此多人的死去又是为何而死?
往往地,想到这里,内心就出奇地凄切空茫,“我老了,对血肉横飞的场面已感到厌倦。这一仗之后,我可能就会选择退居。我所想的只是让我们的甲壳在此之前坚硬一点,再坚硬一点,当好战的你驱使着它东奔西伐时,它就不至于分崩离析。”
“您是想告诉我,肃清史氏是为我而做的吗?”
“你能体谅到我的心意,我很欣慰。”安炎点了点头,这笑容雍容已尽,却依稀间染上岁月沧桑的斑驳色彩,“至少你依然年轻。我最出色的儿子啊,或许有一天你会做得比固守的我更好,但如今你还不得不再担当我的佩刃一回。这是最后一次了,”他的话音冷而倦,“——愿意为我劈开这条血路吗?”
“责无旁贷。”
并不高大的青年屈一膝俯身。他看见月影投入没有开灯的室内,地面仿佛被染上一层凄寒的薄霜。眼前的虽仍是这么清幽的月色,不久之后,想必也将被血色染红。
他的心几乎都要随之震颤起来。
——今后他的刀不为谁而挥,将只是遵循着自己心中征服的渴望而已。
“封湾吧。”这是当晚安炎的最后一道指令,“让该走的走,该留的留下。”
很快的,很快的……
“然后,这里即刻变为战场。”
10
1991年,初秋。
夜风夕凉,薄露染霜。香港浅水湾的秋景在白日看是一大风景名胜,红林尽染,层层斑斓相间的乔木沿河岸向远处漫溯。凉风一过,隔水送来卷叶小舟,载着秋日的窃窃私语,乘着涟漪荡荡悠悠地飘泊而来。
可现已是夜深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火枫失色,池露成霜,月色凄冷在天地万物周身罩上一层寒霜,一眼看过去,隐隐地宛如悄怆寂冷的寒夜。
眼前的景色太过冷淡了,他把视线从黑色的远山剪影上移开,一抬头,看向星汉灿烂的天际时,不禁无声地微笑起来。
多好啊,他想,这世界总是公平的。
耀目的红在夜色中隐匿无踪,枫叶的美只胜放在白日,而夜阑确是这些隐于日光下的星星的舞台。日与夜各有他的驻民们,在光下有一个世界,那么在影中,必然还有另一个的存在。它们的某些触端紧紧缠绕,相互渗透,而有些却相对平行永无交汇。
愿每一个人都有饱饭,都有安家这样的愿望,也就因为这种相对性而变得虚假了。总有人饥饿着,因为富翁们流油的嘴角依然存在。——这绝对的公平,有时想来却也是有几分无奈的呢。
“又在看星星啊,徐先生?”
忽然有人声打破了静夜,他有几分不悦,不过不便发作。“叫我子仪就好。”回转过身,星辰仍映在他微抬的眸子里,即使他的视线正与一双纯黑的眼瞳相交。
“那好,子仪,你看出了什么名堂呢?”黑瞳的男人叼着烟由远及近。风有些大,他一路走来时都用一手护住烟头的小火星,直到忽然地一背身,将整个身子都略显懒散地背风靠在湖畔围栏上。“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啊,星星一天少过一天了,入秋之后。”边这么说着,男人仰起头来。星月交织成辉掩映着他的脸——十分英俊的一张面孔,冷色调尤其适合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光影对比让他看起来宛同一尊精雕细琢后的人像。
虽然也抬起脸来看天,可是这个男人深湛的眼睛里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
“四爷怎么也有雅兴出来散步呢?”他笑问,“确是入秋了,愈来愈夜凉得厉害。”
“随便溜达罢了。”史世彬打了个呵欠,张开双臂略略伸展了一下身体,“睡不着啊,彭洛睡死了,得找个人陪我说话。”
“那还是进屋说吧,太冷了。”河岸的秋风虽说不猛,却丝丝缕缕地带着湿气,直往骨头里钻,吹得他也有些禁不住,“不是说湾里流感泛滥成灾了么,二佬也中招,咱们也小心些的为好。”
“说是要封湾隔离呢。”仍看着原处,史世彬玩笑似地提及。
徐子仪意外地望了他一眼,不过最末笑笑,落语仍是极轻的,“啊呀,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哪里至于,是怕死的人小题大做。”
徐子仪听后又是一笑,便不再搭理身侧的史世彬。两人互有默契地静默着,一个低头抽烟,一个抬头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