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您不认为亏欠某个女人更多一些吗？”
男人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他久久地沉默着，视线避过徐子仪，看似专注地盯着晃荡的秋水波光。
“不用怀疑新闻的真实性。我们的人特意查探过了，画面是真的，谋杀也是真的，那绝非一场替身上演的假死戏码。如果您愿意掉泪，现在正是哭泣的时候。”
“……原来，是真的死掉了么？”果不出所料，沉默了许久许久的男人，再次开口时是这样一句听起来怪异万分的话。
“无论怎么看，她都非死不可了。格尔特与法格纳是世仇，您加入我们这边的同时，伊林小姐就不得不逼迫自己对您举枪——而她偏偏也是绝对不会朝您开枪的人之一，所以她应该会选择自裁——如果她没有在此之前被人谋杀。”
“这就是你的解释？”史世彬安静地问，如此平稳的话音甚至让人听不出他是在质问，“让我把结盟法格纳的消息送去给她的人，不正是你么。”
“您当时只是问解救彭洛的方法。”徐子仪隐秘的笑意犹在，而这俨然已成为一种嘲讽，“您是聪明人，四爷，应该知道这一定会以格尔特小姐的某些牺牲或者说让步为代价，但是您以为她总不至于死掉，对吗？因为她的生命力看似如此强悍，而相比之下彭洛就脆弱得多。现在她死去了，应验了她对您的发誓，确实是为您而死，请问您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遗憾的是，牙尖嘴利的史世彬在此刻黯然沉默。
他和伊林之间是公平的，阴谋对阴谋，算计对算计，一直以来他都这么对自己说。如果他们之间任何一个死了，那也没有谁亏欠谁之类的说法。所以伊林的死讯对他的打击不大，他少了一个妻子，这个世上少了一个疯子，一切微不足道——直至使馆将那张迟来的移民签证代为转交给他。
没有染血，证件很干净，女人一直把它收藏在安全而荫蔽的地方。
这到底是一种嘲笑还是成全，伊林已死，他也无法再叩问那句冷冰冰的尸体了。
“……你会受伤吗？我会再也见不到你吗？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我不允许你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你的钱，我的钱，合起来这辈子都花不完。孩子出生后我就想把房子卖了，我们去国外，找一个偏远宁静的小村庄安安静静地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但我们至少得试着去做，如果你愿意，我也愿意。”
“我说过我不怕死。说真的，我只怕不是为你而死。”
他想起蓝魔之行前女人的话，一字一句竟然还如此清晰。
“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他提醒过她不是吗？
但为什么看似如此脆弱的誓言，她执著地守护实践了这么多年？
“让你欠我的债，我是故意的。”
这就是这个已故的女人在很久之前就给出的答案。所以她死在拉斯维加斯，听说身亡的地下室离他们举行婚礼的大教堂只有一个街区之遥。伊林曾对他说过，中弹之后支撑着她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的，是他在空旷教堂里对上帝的质问。
“——你已夺走我的父母，现在，请把我的妻子留下。”
因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还是打算在教堂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原因是支撑她活下去的那个理由已经没有了。
他已远去，神已远去，希望也已远去。
“从头至尾，真像个笑话一样。”史世彬无声地苦笑起来，“她要是还活着，一旦知道尹飞扬是法格纳的主子，恐怕情形会变得更尴尬。”
“所以我才说她是非死不可的人。要知道您总不可能保护所有的人，有时候您甚至没有义务一一掩埋殉道者的尸骨。”
“因为星辰指引着他们回家的方向？”史世彬将法格纳的教义倒背如流，用来暗嘲满口仁义道德实质却渺无人性的法格纳人。
“不，”然而徐子仪却出人意料地这么说，“因为战士们以战死沙场为荣。”
史世彬一愣，旋即却更深地笑了一下，“决定背弃道义了么，占星人？”
“我只是试图用您能接受的逻辑向您传达一些事实。”
“随你怎么说，”史世彬斜藐了他一眼，“狡猾的人。”
“多谢谬赞。”这个外貌平平的男人和易寒衣一样喜欢微笑，但是讥笑的意味往往更浓厚一些。他的身形倒是生得分外秀逸，这符合他做杀手之余兼当算命先生的副业，长身玉立，一身白衣卓尔不凡地立在水畔，犹如一支韧而不断的苇杆，飘忽欲去，飘忽欲来。风灌满他并不厚实的衣袍时，这个来自法格纳的男人忽地低首，左手按心向史世彬行了一个简洁的礼，“在我离去之前，谨以法格纳之名，再次承诺三个月内对您的绝对效忠。”
“你明知道我对外援的助力不会抱太多希望。”
“所以今夜才会成为我与您的最后一次谈话啊。”他笑道，“既然是外援，大难临头就要做出外援的样子来嘛。”
“走得这么快？”
“战争远比您想象中来得更快。”
“决定坐船还是坐飞机了么？”
他俯身抖落了一下长袍，慢悠悠地迈着闲庭信步渐行渐远，“不必劳烦，我将徒步远行而已。”
“你确定不会迷路？”
已经隔了相当一段距离，遥遥的白色身影举手向天指了一指，“星辰指引着我们的方向。别忘了北极星是旅人的明灯，万万年间不曾息减——”
怪人，彻彻底底的怪人。
除了这句话之外，史世彬实在无法对徐子仪做出别的什么评价了。合格的法格纳杀手看起来像是一群和时代脱节的古董人士，但直至当今，这个古老组织出身的杀手仍然掌控着地下世界的大体走向。
他还听说法格纳人拥有最高贵的头颅，这些杀手可以屈膝可以死去，但不能对信仰之外的东西低首。
——看起来这个奇怪的人是到底是对自己加以认同了，虽然嘴上仍不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