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这个奇怪的人是到底是对自己加以认同了,虽然嘴上仍不饶人。
不是个杀戮的季节……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空,果然,星辰是不会给缺乏信仰的人以指引的。在他眼中,星空永远只是黑漆漆的一团漏光的破布罢了。
没有信仰,不懂浪漫,有时残忍,他也无法决定自己成为或不成为这样的人,只是命运赋予他这样的本性而已。
——他只是想保护尽可能多的人,即使有些人不得不死去,如果他们是少数,那么他们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在这一点上,他的世俗逻辑与法格纳的宗旨惊人统一,这也就是他会同意接纳法格纳作为助力的原因。反常的是尹飞扬对这件事倒不是怎么热心,他本来根本没有把隐在身后的那只军队借给他用的打算,是所谓“统一意志”的法格纳主体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来。
在此之前他还对尹飞扬接手了法格纳这个组织的事浑然不知。
——只存在于记载和传说中的组织,竟然会离自己如此之近,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说实话他之前还满以为这个带洋名的组织总部远在西伯利亚或是巴尔干半岛,而并非成为尹飞扬第二故乡的意大利西西里岛。
法格纳会看中尹飞扬,这根本不足为奇,这个残虐冷酷而又优雅美丽的人,几乎像是为契合法格纳古怪透顶的教义而生。但即使尹飞扬优秀得几近完美,法格纳即是法格纳,首领属于法格纳,而法格纳不属于首领。
这给了史世彬一个机会。
他曾言传身教地教会尹飞扬很多东西,但有一个真理,恐怕他的记性实在太差,他们所处的世道又实在是太过残酷,才一直没有机会灌输给发小。
——我以我血荐轩辕。
以星辰之名,以日月之名,他发誓要让尹飞扬补回那至关重要的一课。因为只要尚有余力,他就会拯救尽可能多的人。徐子仪会错意的是,即使泯灭人性的那一类,同样也列在他史世彬的名单上。
不然的话,他始终无法安眠。
假设不慎死去了,泉下可能也不好安息吧,他默默地想。
11
1991年12月
对夏莫久而言,温暖湿润的夏季好像就在身后,一转身之间,却已经到了要下雪的时候。
夏莫久,夏莫久,说的就是夏莫长久的意思吧。这个名字并不是她的养父母所取,她听说过实质资助她的是另一个人,而因为实在太过繁忙,才让相熟的夏氏夫妇代为抚养,名字也就是那个人定下来的。
繁忙到什么地步,才会连收养的孩子都无暇见上一面?
夏莫久只知道她在华夏努力长大的四年之中,没有一点那个人的消息。既然真的那么忙,又为什么去收养她呢?或许对那样有钱的人而言,自己只是一颗突发奇想买来的野草,拥有之后就将它丢在墙角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而她需得活着,无论有多艰难。
这样的活着不是为了谁,她只想要活下去,单纯地执着于这个信念而已。因为只要生存着,就会有希望。
对,会有希望的。
“这么晚还不睡,你倒是在兴奋个什么啊,小姐。”
獠牙冷冷的声音像是在她背后打了一记闷拳,让夏莫久一下子惊叫出来,“我睡着了!”
床头灯很快被拧亮了,獠牙揉着她那一头乱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半睁着眼睛看她,“好啊,我现在也梦游着,你信不信?”
“好啦好啦,打扰你睡觉真不好意思,你继续,继续,我会轻~轻~地。”
“轻轻地练枪,你说笑话呢吧。”她一路打着呵欠走来,脚步虚浮得好像要朝夏莫久身上撞过来似地,不过在关键时候敏捷地晃到另一边去,扑向的方向是房间里唯一的三层抽屉。杀手拉开屉箱,捣鼓了一阵之后把找到的东西向后扔给夏莫久,“消音器,知道怎么装吧?”
“知道是知道啦……”
“真笨啊你,枪呢?”没空听她支支吾吾的,獠牙弯身接过夏莫久沿地板滑过来的手枪后,几乎是闭着眼睛左右摆弄三下,就把新翻腾出来的消音器安上了。“是好枪啊。”干完了事,因为手里的触感十分不错,睡眼惺忪的杀手来了精神,撑开眼皮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端详摆弄着这把精巧的黑家伙,倒舍不得把它还给夏莫久了。
“当然啦,是史大叔给的,你不是也夸他精通火器吗?”
“又变成大叔了?”獠牙哑然失笑地把枪递还给她,“你长点记性,很快他就成你四哥了,别在大场面上说错话。”
“我记性可牢呢,到时保证一口一个四哥叫得甜死他。”
“也没这个必要,不然……”话说了一半,獠牙忽然之间闭口不谈了。
“不然怎样?”夏莫久奇怪地追问。
“你记得跟男人保持距离,别的就别管了。”她又打了个呵欠,然后当头栽倒,趴伏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开始补眠。
为了忙那场巨型宴会的安保工作,獠牙差不多三天整没有合过眼。
夏莫久体谅地轻轻揣起枪,蹑手蹑脚活像做贼似地下了楼。在这种时候练枪,她不是连夜失眠没事找事,而恰恰是为了让自己尽快安睡。
因为手里有枪,让她觉得更安心。
渐渐习惯带着酸麻的手腕入睡,梦里也都是硫磺火硝的气味。光头夸她天生就是个枪手,她先前自己还不相信,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些道理。哪怕是在学走模特步的时候,都没有像学用枪这样顺手。大概是因为,做一个光鲜亮丽的公众人物仅仅能让她变得耀眼,而成为枪手能给她保护自己的力量。
这样就能活下去了。
每发出一枚子弹的时候,她都会这样默默地鼓励自己。
总会有希望的,只要坚持活过一天又一天。
“你简直是个傻瓜啊……”后来有人亲吻着她拼命扬起的唇角,温暖只是一瞬就被泪液的冷代替了。高挑的他们相拥在雪夜街头,却好像两个从来没有长大的小孩一样。冷的话抱成一团就暖和了,想要分担谁的苦痛的话,陪她一道哭就可以了。
根本不是这样简单的事吧。
活下去,那是一种在这世界里万分可贵的勇气。一旦选择了活,将要担起多少沉重,承受多少凄苦这些当时的她全都不懂。
“什么希望啊,如果自己不去追,不去抢的话,那种救赎难道可能会砸中你吗?”
可是她确实有被砸中过。
这把枪就是证明,十年来她寸步不离地带着它,就像当年在寂静无人的院落里对靶射击的那个小小少女一样,她总是握它握得那么紧,有时甚至是颤抖着,恐怕它会脱手而去。
因为如果史世彬还在的话,在他微笑的黑色的眼里,自己从来就不曾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