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呢？”
“在外面。”
“五哥呢？”
“在外面。”
还有一句夏莫久没再问了，因为知道得到的答案总是大同小异。
“你想问老四的下落吧。”女人正蹲下身子，不紧不慢地替她结扎背后繁复的装饰带，“他也在外面呢，大概在找酒喝。”
“我知道啦……”夏莫久不禁叹气。
“吸气！”没想到背后立即被砸了重重一拳，惊得她立即把腰杆挺直，触电了似的。“你胖了不少，光是要穿上这件就不大容易——”萧芒月的人看起来娇小玲珑，手劲却与獠牙师出同门，先前那一拳给了少女一阵重麻，僵硬的后背好半天都丧失知觉，现在她突然的狠命抽拉又几乎把夏莫久的腰给勒断，“好痛！”
“那就少吃东西，今天也不例外。”
魔鬼女教头的真面目一经曝光，萧芒月也就不再粉饰自己的温柔形象了，“既然长够了膘，现下就是勒紧肠子的时候。今后我会给你派专人做饭，天天跟着獠牙吃肉总不是个办法，你又不能天天出三桶汗，对吧？先试着给我吃素，不够再加断食，我就不信你是猪的体质。”
“……抽脂岂不是更快。”少女小声嘟囔着。
没想到萧芒月耳尖，竟然听见了，“可以啊，不过我们这里麻药奇缺，你要不要杜冷丁替代？”
夏莫久缩了一下身子，自觉地开始练习荒废已久的贴墙收腹挺胸站立，大气也不敢再出了。
“这就对了嘛。”女人总算露出她招牌式的俏丽笑容，“你还有没有问题？趁现在问清楚，上台之后乱说话的下场如何，我不说你也清楚的嘛。”
“有！大姐，衣服能不能换大一号？”她可怜巴巴地摸着自己被勒紧的小腹，只感觉隔夜饭都快被绑得吐出来了。
“不可能，裙子是纽约时装周刚撤下的新鲜货，仅此一件举世无双，还是手工缝钻——这身衣服够得上一栋小楼的价钱了，你还给我挑三拣四？”
申辩无望，夏莫久只得认命了。萧芒月的要求本来确实不怎么过分，保持身材是模特的本分，职业衣架子们的腿围增长一根小指的宽度，差不多就能收拾东西回家赋闲了。她只是想不到不再靠脸蛋和身材吃饭的自己还会因为超重问题受一个比秀导严厉百倍的黑道女人训斥。
“还有……一个问题。”她只感小小声地问话。
“问吧。”女人按摩着自己酸疼的手，找了把软椅俯身坐下。
“——大姐，彭洛也在外面吧？”
“他啊，这倒难说。”萧芒月前篇一律的答复终于出现了少许变化，“让我想想，他得先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打包后再往这里送，嗯，现在应该还在路上。你问这干什么？”
“没有……我就是想问……想问……”
“有话快讲！”她不大耐烦地敲了敲扶手。
“彭洛是不是总这样贪睡啊？”一鼓作气，她总算把话给问出来了，“他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最近他经常发烧，又怕冷得厉害。”
女人静了一阵，忽然柳眉一挑，语带不善地低声逼问，“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我自己瞎猜的！”她赶紧说。
“出去之后这些话连半个字都不准漏，记得？”
“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呢？”
“少问几个为什么吧，小姑娘，你的运气不会总这样好的离谱。”萧芒月注视着她，“目前为止你已经知道太多了，这很危险，你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吗？”
她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女人，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是啊，你不可能明白的。”无声地抿了抿唇，萧芒月鲜艳的唇色映衬得她灯光下的脸愈加苍白，像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单手撑住了额头，“你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才会站在这里啊……一个小姑娘，呵，不懂事的小姑娘。”
“……大姐？”站得隔有一段距离，夏莫久没听见女人喃喃念了些什么话。
“我说，试着一夜之间成为女人。”但萧芒月抬起头来后对她说的这些，她都听清了，“这身漂亮的衣服不是白白穿的，它要不成为你的霞帔，要不成为你的寿衣。我所给的忠告也就到此为止了，祝你好运，小女孩儿。”
为了活下去不是吗？
为了活下去，她就只好催促自己飞快飞快地长大，然后等到忽然有一天，飞快飞快地就花白了头发。
二十八岁时夏莫久就生了第一根白发。她在晨起梳妆时偶然发现的，看着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红颜依旧，对比早生华发只是种放大了的讽刺。
用力一拽把白发扯断，她呆坐在哪里手捧着轻若无物的发丝，很久很久，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个孩子一般无助茫然。
最后她拉开了梳妆台下的抽屉，取出那柄枪，将白发缓缓地缠绕在刻着蔷薇的枪柄上。
很有年纪的一把枪了，依然好用。它轻便，精巧，命中率奇高。柄上因为常年紧握的关系，被磨得油亮光滑。
“早安，四哥。”她笑着，想到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会对一柄枪说话，“连我也老了啊，你还走得动路吗？”
晨间的阳光撒进室内，房子十分宽敞，安静。孩子在松软的大床上酣睡，墙上挂钟不倦不息地走动着。
这里是史氏的房产，2003年夏。
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她总要不停提醒自己这一点，不然记忆里不受控制的闸就会打开，伤痛的洪流卷着她回到多年前的那番情景，好像岁月从来就没有从她身边流过一样。
一出神后，她往往就站在那里。
隔着并不算太远的时光，遥遥看着那个穿红裙的少女穿行在被筹交错间。拼命地强装镇定，故作强大，也一直拼命地对残酷命运微笑的那个自己，无论过去或现在都没有两样。
1991年12月27日。
这场梦永远也醒不了，她知道的。
止战之殇
12止战之殇
“小夏，和叔叔伯伯们打个招呼啊。”
无论被要求多少次，她一样逼迫自己弯起早已僵硬的嘴角，做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来，向面前不停变幻的人面打招呼，“您好。”
“收了个出奇漂亮的女儿啊。”有人说。
“长得和之前的小女儿很像啊，是姐妹吗？”
她开始懂得安炎的脸上为何总是笑容满面了，因为应对有时很难说清的话，只要不停微笑就可以让识相的人闭嘴了。
“吃点东西吧。”在宴厅里转过了一圈，安炎有点体谅她的意思，这么说道。
但夏莫久听得出来，这句话代表她要见的人还远没有结束。这场巨型宴请究竟有多少人物到场，她想也不敢去想，哪怕每个人都只是一面之缘，握握手笑一笑之类的，现在都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后来她看到安小标那里的花名册，初稿是五打，成品装订后成了一本砖头书。安二佬的头不是白白痛的，她蹬了一整天高跟鞋的双脚也不是白白痛的。
有萧芒月的警告在先，夏莫久装矜持地与美食保持距离。不过谢绝安老大好意后不足十分钟，夏大小姐就开始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了。
真的好饿啊……
总是在獠牙面前以“身心正常女孩”自居的夏莫久，这一次还是头一回对经看不经穿的华美衣裙产生厌恶。她明明记得自己从前没有这么不经饿，恐怕与杀手朝夕相处的半年来，她被其放心大胆大口吃肉的生活方式给可悲地同化了。
一想到就算熬过今天，之后还有萧芒月严苛的节食计划等着她，夏莫久的头开始阵阵发晕。眼前金星乱冒，身子就这么轻微一晃，光裸的后背就被什么冰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你吃早饭了没啊？”
她一下子听出这个声音，精神就来了，转过身去刚想发怒大吼，一看见先前抵着自己的背现在正呈在她眼前的盘子里的吃食，却就毫无原则地变身猛虎扑向羔羊了，“吃过了……”因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她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怎么看你像是被饿了三天，”史世彬上下扫了扫她，“不然怎么可能套得进这个蝉茧。”
“拜托有点欣赏艺术的眼光。”
“好，以后改正。”不痛不痒地说着话，他当着她的面把最后一块酥饼抢来吃了。末了还仗着人高，他玩心大起地把空盘子安在她头顶。
“请问您贵庚几何？”夏莫久倒成了神色严肃的那个，她打苍蝇似地飞快打开史世彬的手，把盘子扒拉下来藏好，四处一望，还好没什么人注意这里。
“我看你紧张得脸都白了，放轻松嘛，小夏。”
“谢谢关心，大概是粉底太厚了。”笑容精致态度有礼，她就是两股颤颤嘴上也死不认账的那类。
“哦，那别人请你吃东西你不吃，我拿几块点心过来，还没说是给你的，你就自动自觉地妄想独吞了？”史世彬也笑得不慌不忙的，显然要论起道行，这世上永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夏莫久咬咬唇，心想装不下去干脆不装了，“我看见个熟人有多不容易啊……你不知道，这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安老板不算？”
明知故问！
夏莫久向东南角瞥去一眼，确认借故离开的安炎仍在和一群老相识谈正事，才敢把这番话低声快速地说出来，“……伴君如伴虎。”
“还是只笑面虎。”
所谓千金难买一知音，夏莫久点头如捣蒜，差一点她就真舍不得史世彬再次消失于茫茫人海中。
然而这个大忙人始终是要走的，她自知史世彬寻隙与她闲扯这么几句一样忙着巨大风险，每多留一分，危险也就更近。几乎就在安炎向这边投来若有似无的第一眼之前几秒，史世彬掐着钟点转过了身。
但他还有时间给这个小女孩留最后一句话，“虽然辛苦却还是要努力啊，毕竟还有在老虎眼皮底下活了十七八年的人存在。”
夏莫久愣了一愣，方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该不会就是史世彬自己吧？不过十九岁入继的他加上十八的话……三十七？！
有哪一个正常的奔四男人会喜欢把餐盘磊在淑女的头顶上？这难道不是五岁以下幼稚儿童才会干得出来的行径吗？
“——小夏，小夏？”
以最快速度整理愤慨情绪，夏莫久转过头来笑脸迎人，“安老板。”暗想自己应该得到变脸神技的真传了。
这恰恰和她所受的模特训练相反而已，不是学着绷紧冰山面孔，而是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场景，都要学着摆出明媚的笑脸。
“哪怕尸体就倒在你脚下。”这是马良的原话。
因为如果你在敌人面前掉泪，就等于提前举双手投降，然后任人宰割罢了。
“怎么还这么生疏呢，该改个称呼了吧。”
夏莫久立即见风使舵地想改口，可是她的功力不够格，这个字出口的难度更比她想象中大，“……爸。”
“别学獠牙，要多叫人。”安炎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夏莫久才注意到他身后还带了一个人。
——又一个微笑的人。
正是这种虚假而苍白的表情让她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看起来，完美的笑容本身就是欢宴的一部分，它和金玉满堂的室内装潢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沦为一种合适的背景而非为表达真正的情绪。
值得她格外注意的，只有这位来客的年纪而已。
“认识一下吧。”安炎今天实在是很忙，引见未完，就又被什么要务调开了身。
这对夏莫久而言可能还算件好事，她紧绷的神经因此得到了略略松绑的机会，即使不比史世彬与她开两句玩笑时轻松，好歹安炎不在能让她的笑容变得真实一点，“你好。”
“你就是小夏吧？”被留下的客人笑着，并友善地伸出手来，“我叫林铛。”
“会响的那个铃铛？”
对方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对不起！”她赶紧道歉。
“没关系……”幸亏对方的脾气很好，很快恢复了笑容，“我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口无遮拦的人。”
这一次愣住的人换夏莫久了。
要说口无遮拦，站在自己对面的这家伙不是也一样吗？她不记得自己所知的外交辞令中包含这么直接露骨的评判词。
“小姐，请把你的手伸出来，谢谢。”他不无“友善”地用眼神提醒她注意不远处，安炎正在注意这边。
夏莫久只能配合。或许因为戏剧总是夸张的，他们两手相握的时间比正常情况多了一倍不止。
“能放手吗？”虽然他握得不紧，她大有自行挣脱的机会，但这样有失礼貌。而对于不好对付的人，夏莫久虽仍有礼地询问着，却已撤掉自己的微笑假面。
“冒犯。”想不到这女人翻脸如翻书，他笑笑之后，识相地把手给撤了回去。
这大概是她见到现在最年轻的一位来客了，也是最无礼的一个。他的年龄过不过二十都是个问题，眼神却无疑是夏莫久所熟悉的，黑道中人招牌式的犀利深沉。
仔细观察后她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总有这么几条眼熟的黑影不远不进地在四处徘徊，显然正暗暗保护着他们年轻的主上。
以随时随地防范暗杀为代价，这样换来的锦衣玉食，夏莫久不禁嗤之以鼻。因为随时性命堪忧，这种不合年纪的城府阅历，大概成了世家子弟们的必修。
有什么用？不是自己的，抢过来了，依然还不是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