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7日,已届深夜。
夜宴的□,旁观者看来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对有些人而言却是天崩地裂的噩耗。
獠牙的嘴唇紧抿,她的脸色看起来勉强正常,没有扭曲或是失血。就在马良刚要为此长舒一口气时,他总是太过敏锐的眼睛一瞥之间,猛然捕捉到她的右手正伸入裤兜。
该死!
但来不及了,纵然他手长,可是杀手的手快。
黑色的面料,同样黑色的枪口,这把危险的凶器如闪电般从中亮出,但它是阴暗无形的,微秒之间能夺走一条性命。
她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动作就在火线被引燃前停伫,因为受到的阻力过大。
她猛扬起头来,并非瞪视,根本是用吞噬性的眼神直截了当给了史世彬一击——因为他制住她的手不放,那一枪不止现在,今后也不可能再发了。
谁都看得出来,如果史世彬在出手之后稍有犹豫,杀手掉转过枪口第一个瞄准的就是他本人。幸运的是他是史世彬,他坚定,冷静,并且从不为自己所做过的事后悔。
无论这杀手的眼神看起来是要杀他一千次还是一万次,他都不会放手。
獠牙的面孔开始紧绷。
钳制的力道告诉她他在认真,每一次她试图加力,更具压倒性的力量就会袭来。她皉目盯视史世彬,却从他黑得过分的眼瞳里,看清自己的面色有多苍白。
冷汗沁出,两手之间岿然不动的黑色凶器变得滑腻。
这场拉锯战的实力并不悬殊,杀手咬紧牙关,整柄枪于是都开始颤抖。她有非赢不可的理由,而对面的男人同样如此。眩光映照着这两个无声对峙着的人的脸容,偏白,硬朗,立体鲜明。两个同样强悍的人雕塑般一动不动,他们有时看起来真的像是血缘相关。
而奇妙的是,通常想要打破这种看似坚不可摧的平衡,最为脆弱的东西就够。
“咚!”
极轻的声响,一共两声。先是台上,再来台下。
枪已落地。武器脱手的同时獠牙就放弃了,她紧瞪先一步将枪拾起攥握在手心的史世彬,只是因为不甘心而已。——没有人比这个家伙的反应力更快!他能在子弹破空前侧头,炸弹爆裂前隐蔽,接住一把重力加速度下坠的手枪更是不在话下!
但那是在脱手之后!如果不是这样,她一定能……
失败就是失败,然而男人绽露出微笑的优美脸容似乎在这样告诉她。他的下颔微微一侧,把她的视线引到台上。
杀手只看一眼便闭紧双目,眼睫颤动着,然后再挣扎着睁开。
她总得面对现实。
夏莫久跪倒在高台上。她小巧的膝盖骨磕地,于是有了该死的最先的那声响动。
“我们是兄妹啊……”直到这时候,一直忘了哭泣的夏莫久终于止不住哭了。这是个糟糕的开始,之后她的眼泪没了刹车,好像自来水不要钱,一直哗啦啦在流。
她更不应该出声的!
纵使后排的人看不清楚,现在谁都听得出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嗓子里带着哭音和哽咽。
真的,虽然已经很是坚强,但到底还是外行人吧。
“你也不忍心吗?”马良忽然听见身侧萧芒月的声音。
睁眼一看,这个女人正剔着她鲜红欲滴的指甲,时不时地还往甲面上吹一口气,“我也不大忍心的啊,谁让这个孩子太干净呢。”
“不干净的就不行了。”
“也是啊。”她笑了笑,“是福是祸也不清楚……你说老四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马良把撑起的硕长身体让开一点,显出他身后隔了几个位子的史世彬,“人就在那儿,自己问他。”
“你不问?”
他躺回椅背,继续闭目养神罢了。
“你知道的吧?他会怎么说?”女人不甘心地又推搡他两下。
“听你爸说话!”马良皱了皱眉,难得这样耐心奇差。
那边厢安炎还在好脾气地劝慰他的小女儿,不过粉饰了三层金漆的阴谋,依然是阴谋,“正因为是兄妹,所以由他给你地位和荣耀,我很放心。只要你别真的迷上他就好,毕竟你们不可能结婚的嘛。”
“爸。”
一只孤零零的手从贵宾席中伸了出来,高级西服的袖口里裹着高级衬衫,连这只手本身也很高级,那么干净细洁,从柔腻的肤质,完全搞不清这只手的本职是杀人还是彰显银戒的光泽。
银戒?
安炎的眼睛眯起,为的是更好地看清他视线中的重点。现在他把焦距对好了,确定自己没有老花,史世彬把他那枚摘除十七年的戒指又戴了起来。
那是枚婚戒,却被戴在中指;那是枚价值不菲专程订做的考究钻戒,却偏偏是在清理战场时,从死人骨灰里被扒拉出来的。
他戴上这枚戒指,什么意思?
“——合适的人不少吧,为什么挑中我?”史世彬到这时总算出声,他的演技做足,态度以一贯的流氓做派而言相对温文,竟然会举手提问,乖顺如端坐在国小教室里的捣乱分子。
这就是他的四儿子,当面相对时好一个乖宝孝顺仔,但只要自己一转身,哪怕少顾看他一眼,这个从小自制甘油炸弹的孩子就会计划把他老父的安乐窝端飞。
再好的孩子,到底不是自家的啊……
更何况他偏偏姓“史”!
“怎么了?”安炎整理下浮躁的情绪,笑容有助于他保持慈父形象。既然对哭泣不止的夏莫久史世彬采取完全无视,那么安炎也大可以先把女孩搁一边,专心应对看起来并不好对付的四儿子,“不愿意的话,这次也没女人给你换啦,老爸我只收一个女仔。”
“爸你难得说跑题诶。”
“有吗?”他笑容不变地拉起夏莫久,看动作是拉,凭力道,那叫拽,“老爸我这一次,只收这“一个”女儿,自然倍加疼爱。”可怜夏莫久被他手劲掐到,软着的腿一下僵直,泪眼汪汪里一大半是疼出来的。
“原来是爸爸“忽然”看得起我啊,受宠若惊。”只是史世彬表情戏谑,万万不会起身谢恩。
“爸也知道平时对你多有亏待。”只有声音人人有份听到,安炎含而不露的歉疚神情属于高难度表演,在座无福一一过眼也算可惜,“玄武正座早晚要归正名。——这是我安某今朝确实说过的话,绝无虚假变数。趁现在大家都到得齐,安某人借诸位做一个见证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