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刻东西?”她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不注意还真是难以发现,柄上浅浅雕着一朵蔷薇花,“……Talouya,”她还小声地把花下的英文字念了出来。
“猜猜这把枪曾属于谁。”枪在他的手里顺滑地掉转了180°,“提示在这里。”
夏莫久惊讶地发现,倒置过来的蔷薇图案忽然变了模样。再熟悉不过了,这个巨龟盘蛇的图腾天天夜夜都在她的眼前晃动,在迎风招展的旗帜,在餐厅瓷碟的底部,这是玄武势力所及的象征。
“史氏……”她极快地反应过来,“史氏的东西,这是你的家徽。”
“看不出来你还真挺聪明。这名字是我母亲的,不过除了用来雕刻之外基本闲置无用,”他平静道,“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惜记性不好,总是连自己这个教名也记不住。”
“你母亲用过的枪?”夏莫久惊讶地看着他,“给我?”
“难道我应该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天天上香供奉?”他嘲讽地笑了一下,“武器要拿来用才有价值。更何况这玩意订做于她身前,成品完工于她身后,根本来不及用。”
“对不起啊……”夏莫久低下了头,“听说你的全家都亡故了,这也是真的吗?”
“很不幸,目前为止你手里掌握的还没有假消息。”
又是这种口吻,事不关己似的,淡泊得出奇。有时夏莫久实在难以搞清史世彬心里在想什么,他会一脸深沉教育自己“人活着有时身不由己”,也会嬉皮笑脸问“你吃过早餐没”,偶尔偶尔,还会露出世外高人薄情寡欲的第三张脸。
哪一个是真正的史世彬?
或许对这个复杂的人而言,这三者兼具。
“放心吧,对我而言这把连名字也来不及取的枪没有什么太过贵重的意义,我只知道它出自意大利手工作坊,连型号都搞不太明白。”他把精美的袖珍枪交还到少女手里,“我的父母因为想成为你这样的人而死去,于是保护干净的灵魂就成了这把枪的职责和使命所在。我觉得它会合你的手,所以把它给你,就是这样。”
“好悲哀的故事……”她喃喃地说,“我到宁可它是假的。”
“这由你自己分辨。”他笑着说。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吗?”
“记性不错,最后一个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再问?”
“不用了。”她的头低垂着,细密的刘海儿遮着眼睛,看起来已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不安,“我已经想了很久,一直都想问你。”
“什么?”
说实话,那时候他就像个女人一样,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你的所爱……”
夏莫久开始说话了,她其实说得很快,但看在史世彬眼里她开阖唇瓣的动作放慢,再放慢。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正急着找些什么塞住她该死的嘴,可是没时间去找纸巾了,他转一个头的时间就足够木已成舟,最简单可行的方式——事前事后他都反复反思,确定当时的自己无可选择——用嘴封嘴。
十六岁,大概是快要十七岁的小小少女把眼睛瞪成铜铃大小。老天保佑她的眼睛本来就堪比杏仁,大大的眼睛,这么无辜无措地直直瞪他,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当了□犯。
“拜托——”他话语的前半部分柔软诱哄着,然而说后半句的人仿佛是另外一个,“给我闭嘴。”
就是这双前后一秒如此不一的唇,两秒前擦过自己的。
可信吗?
无论动作还是动机?
“闭嘴,否则你会死的!”他一再地警告。
不可相信……
她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一度令男人误以为她是不解或是打算放弃,于是放松了警惕。
“……不是女人吧?”没想到她随即问了出来,顺畅得好像之前的话只是被一段小小的插曲打断。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个吻!即使不很认真,起码也足够一个小姑娘大脑当机到天亮吧?
但夏莫久不,她执著起来不像个小姑娘,甚至不像个女人,而更接近于一台被编过程的机器,不求得正解誓不罢休。
“枪。”被打败了的史世彬这才意识到,他大概得重新估量一下这个女孩的价值。可惜等他估量完毕,这条年轻的、富有价值的生命已经凋落了。
犯傻之后夏莫久却突然地聪明起来,死揣着宝枪不放,“你说了给我的。”
“那你想怎么死?”他的语声异样地冰冷,“说啊,难道你想撞墙自裁?”
“你说真的……?”
“我假话说太多吗?”烦躁得无可压抑,他顾忌着墙角亮红灯的眼睛,却还是无法怒吼,“我说过你没本事分辨我的真话假话!为了自保你该做全盘相信的乖孩子,但你自作聪明。”
说错话的人会死,她记得无数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那么,你……”夏莫久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要我死?”
沉默,这死一样的沉默并不是个好兆头。
她想不到两手空空的史世彬盯着她,只不过是盯着她,从始至终没有给一句回答。
我说错话?
这种废话无需再问,夏莫久有眼睛,看得到一直以来给史世彬增光添彩的危险气质变成了恐怖。这不是若有似无的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他随时有可能杀了自己灭口!——如果他手里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至少现在,这种沉默代表他要不是在犹豫,要不就是在盘算杀死自己的方法。
犹豫……该死!他竟会犹豫!
正如林铛所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她信任依靠的人,所有这些家伙都是虎狼之徒,被触到利益的底线就不得不揭开自己的残忍面目。
真是悲哀——
五个月前她感受到一个胸膛的可靠,连续三月她从女人们的浮夸之词中得到一个光辉不可及的印象,四个月前她看清这张微笑的脸背后的真实。他告诫她,欺瞒她同时保护她,在最惊慌失措的时候,他握过她的手,仿佛危难就是能这样轻易走出来的。每一次她哪怕略显慌张的回头顾看,就会发现自己至少还拥有一个举杯微笑的人在身后等待。
这样就安心了……
是的!是的!看到史世彬那张欠抽的脸她会觉得心安!
手心余温甚至还未散失,他戏谑笑容惯有的弧度她记得清楚,要命的是,她的怀中现在甚至揣着他几分钟前递过来的枪!
就是转眼之间,眼睁睁着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像渐渐模糊,她才意识到一切崩毁起来原来这么容易。
一句话,一句不该说的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