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洛……”夏莫久忽然出声了,细声呜咽一般,她的眼神躲闪,“……我能抱你一下吗?太冷了……我抖得很厉害。”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张开双手把她拥进怀中,“早说就好,感觉怎样?”
“太幸福了。”彭洛不高,她枕不到他肩,只把头耷拉在他瘦削的肩后低声呢喃着。入冬起就总发着低烧的彭洛,抱起来实在不是一个“暖”字可以概括的舒服,她差点忘了天还在下雨,自己也只穿一层单衣。
真想一直倚靠下去啊……可是同样无力的他们,总是互相拥抱又怎能变得坚强?
“四哥要我带话。”她轻轻地说。
这一句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僵,换她拥得他紧些,也方便她把嘴凑近他耳廓旁说话,“你的衣服鞋子里都可能有监听器,我想过了,还是在你手心里写字最安全。”
他把手递出去。悄悄地她握住他的手,冻红了的指尖刮在他手心里,一阵沁冷。落笔之前他又听到了女孩细细的问话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不到夏莫久的脸,所有他能做的,只是用余下的那只手摸一摸她脑后淋湿了的长发。
“谢谢……你向来很是温柔,”她满足地叹息一声,“所以我想他没有告诉我的,你应该会。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你知道,我只是想问你们……是否相爱。”
他不住哽咽地将她抱紧,肩头在颤,他的和她的,“……是我们的错。”喃喃念着,他闭上眼不禁泪流满面,“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做错。”
十几分钟前,她醒来时还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根本不知道天亮了没有。
用尽全力去放松身体,到底还是不行,落得一身散架了似地疼和麻。她记得自己没有哭叫出声,从头至尾安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这不代表她的心境能一样安定。
说起来,她不敢闭眼的缘故,大概是怕在一片纯黑中忍不住回念少年温暖的脸。
真的是温暖的,彭洛的体温在夏季偏低,冬季偏高——因为低烧不断。他摸起来就像个暖炉一样舒适,不过瘦得有些硌手。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一天要睡十六小时的这少年根本是在燃烧。用光热点亮周围,他的身体却在一点一滴枯萎变小。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
这绝望——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掩住眼前——好像要啃噬掉自己四肢百骸的每一部分。
“你必须去见他。”
而大概五分钟前,史世彬在离开之前留给她这样的话。准确而言,应当称之为命令。
她睁开眼看,干涩的眼眶肿痛难当,而角落的红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熄灭。
“我们得抓紧,那机器不知什么时候会重新启动。”他呓语般的话,幸运的是,并未随着时间分秒流逝而淡薄,“出去之前他们会搜你的身,所以不能夹带纸条。我将重复三遍,这些东西你记得越多越好。然后跑去找彭洛——尽量跑得快一些,把话传清楚你就有活的机会。”
“彭洛……”像是从梦中混混沌沌地醒来,她失神地静静想了一小会儿后,忽然睁大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彭洛怎么办啊!史世彬!你这样对得起谁?”
一直安静的夏莫久这时却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对他又锤又打,果然她只是太过骄傲,当监视的眼睛阖上,她就放任自己大声地哭,歇斯底里地尖叫,还有咒骂。她甚至一口咬在史世彬臂上,硬邦邦的肌肉令她牙龈发疼,从男人传来的声音里,倒是平稳得连一丝波澜也不见,“我对得起生你的父母,我问心无愧。”
“我他妈没爹没娘要你对得起?!”
“别像只疯狗,”他的眼睛却比黑暗更黑,隐约间她看清了那对彰显哀怜的眼眸,这简直令她羞愤欲死,“无论有没有人看见,我希望你一直保持高傲。”
“因为你是流氓,所以我做不成淑女。”她咬牙。
“很好,骂人不带脏字至少比撕咬高明。”
她气结无语。
静了一会儿,又听见衣料摩挲的声音,不出所料的是史世彬稍后就离开了这里,“你得骄傲,记清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你自己。”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话了,难道自己还会对他感恩戴德?
事实证明很快她就会了。
夏莫久恨自己一身软骨毫无骨气可言。穿戴整齐推门而出,不适应光线的双眼本能紧闭,但她的耳朵照常运作,足够她清晰地听见周围一片山呼叫得整齐划一,“——九小姐早!“
她该怎样?虚颤颤地微笑一下回应,“早,大家蹲守一夜等我出来真是辛苦了”之类?
如果没有史世彬慷慨“牺牲”,她大概根本不可能活着迈出这道门槛。现在这帮带枪的歹徒甘当忠犬,这提醒她,他们能够至少看似恭顺地对她俯首帖耳,这全是看在“史世彬”三个字的面子。
她是史世彬碰过的女人,她享受史世彬拥有的地位。
……不管她到底想不想要,现在她已经坐在这位子上。但如若想保住性命,还得加上一个前提——她必须配得上这个位子。
颤抖哭泣?自怨自艾?如果想给这群人留下一个可笑的弱者印象,她现在就可以撒开两脚夺路狂奔。
想想史世彬从前的女人都是何等高贵,她要是这副模样,根本连那些不得善终的女人们的一根小指都比不上,又何必谈什么服众!
“保持高傲。”
到这时她才彻底明白,史世彬教了她一种多么重要的正确姿态,来应对一夜之后发生翻天覆地剧变的周遭。她应当感激史世彬这个男人,毫无疑问,他的霸道中自有细谨。
“我需要外套。”于是她站直了身体,用高傲的下巴扫过这一圈人惊愕的脸。
用全部的力量伪装强大,她像只孔雀一样昂首走出这栋监视重重的大楼,确定身后并无尾随之后,她只是脆弱又狼狈的一只落汤鸡。
呆立在彭洛的房子下,她发现一早提给自己的那个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她没有脸见他。
无论如何她想不到,彭洛会对她道歉。是她手贱去拆看那盘录像带,瞒着獠牙,她在一个人的深夜翻来覆去看过那盘带子不下十遍。
她几乎咬断自己的的舌头。
那锥心疼痛每一次都在提醒她,这是真的,是真的,她没在做梦。
谈不上受伤……她只是震惊,太过……太过震惊了。
从所有渠道她都打探不到有关的只字片语,最后唯一剩余的途径,只有询问当事人而已。——她早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灾难,但她好奇成瘾,可以连命也不要。
现在,她如愿了。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呢?
她抓紧彭洛的毛衣,实在太想放声大哭或是大笑。一点用场都派不上!她不过是拼了命地把自己往险境里推,成为供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实在是浪漫动人。”
可惜知道这些已经太晚。细密的雨声里,忽然传出孤零零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