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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实在是浪漫动人。”

可惜知道这些已经太晚。细密的雨声里,忽然传出孤零零的掌声。

夏莫久是面向不速之客的那个,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第一时间所做的竟是用颤抖的两手死死箍住少年。不用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她只知道彭洛看到这家伙身子会颤抖得更厉害。

红色的眼睛,这个人有修罗般的目光。

他看了一会儿后,朝两人这边直走了过来。身后打伞的人慌忙想跟,被马汾一手制下。

“不介意我带走你的小女朋友吧,六?”安小标笑了一个,随即自他身前不由分说把夏莫久拖走。

彭洛当然没有介意的机会,随身跟着安小标的保镖一齐拥上,将他围了个严实。“六少爷注意身体。”马汾对他欠身示意,然后一挥手,所有人架他手的架手,加衣的加衣,根本不容抗拒地把他裹好后往驻地扛送。

“我有脚,自己会走。”少年在众星捧月间淡淡说了十分老套的一句。

“您比瓷器易碎。”马汾的回答倒不乏新意。

“安小标!!”夏莫久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冲着这个绝不好惹的杀人狂就是一声怒吼。

柔弱呢?抖若糠菜那副模样呢?

“该叫二哥。”安小标冷笑,感觉自己当了一把导演,一声N机就把唯美的雨中相会给砍了。美人既成悍妇,他的动作没一点拖沓,过肩,拽人,踢软她的膝盖,赶在她跪地之前把整个人摔进车里,再“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开车。”安小标很快也钻进车厢,手里一把冰冷枪械顺势抵上她腰。

这动作行云如水太过自然,夏莫久惊讶自己竟然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车子开始发动,她只有回头狠狠瞪视这个天生罪犯的机会。

这家伙肯定是做绑架出身!

“至于你,”他用嘴叼出一根烟来,看也不看她地单手点燃,“我记得提醒过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是你莫名其妙从地下冒出!”

或许她的用语实在激烈,安小标总算扭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被盯得一时语塞实在让人羞愧,夏莫久咽了下口水,原本一气呵成的呵斥这下听来明显底气不足,“……土行孙!”

就是这样一句嘟囔,还是引得二佬的巴掌毫不客气甩上。

妈的,气量比个女人还不如!

这道上人的手劲和脸面是成反比的,夏莫久摸出规律了。萧芒月狠劲十足,獠牙那一手怪力竟能与史世彬齐平,臭屁小孩的功力到底也不差。她也早知老二不是根好拔的葱,但没想到这巴掌这么够分量,一下她就尝到了嘴里的血腥。

不用看,流血是一定的。夏莫久心疼自己的脸,又实在是疼的慌,边暗暗咒骂着,眼泪不知不觉间就迷糊了眼前。

“再哭?再哭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做弹子儿。”

夏莫久两下抹干泪迹血迹,在枪口的威逼下,果然安静端坐不再做声了。

安小标也算是满了意,窗外景色大好,他闲下来倚在车窗看起树影婆娑。方才那一袭动口更动手的照面,令他得以确定面前这姑娘能吼能叫能瞪眼,一切正常,精神不错。人家的眼泪要来就来要去就去的多厉害,他实在该推荐她去拍电影。

往后这一路上,车没走大道,却一直蛇形徘徊在荒僻的林荫区中。安小标的一个靠窗看景的姿势始终维持,大块的光影投射在他脸上变幻不定,这神情安定却悚然,令夏莫久瑟缩得不敢乱发一声。

“甩掉了。”

十几分钟后,死人一样沉默的司机才头一次开口说话。直到他回转过头做这个简短的报告,夏莫久才看清中年司机的额角沁满细密汗珠。

安小标仍是那副别人欠他巨债的样子,好死不死“嗯”过一声,连个点头慰问的形式也没有。车却还得照开,两旁树木渐渐稀疏,自此总算往迂回逼仄的地域外头绕了。当第一缕暖暖阳光斜射而入,夏莫久舒服地轻叹一声——还是没敢出丁点儿声音,暗想为安二佬这种周扒皮卖命真是前世作孽。

车在空旷地带安静行了一会儿,没有乔木做屏障,夏莫久再也无法用相似的树影安慰自己了。显然周围景致正变得越来越陌生,人烟全无,渐渐地连往来车辆都再也看不到。她不禁心慌惴惴,整个玄武她都逛遍,照这情形难不成要开出湾区?再往前就只有海了!他要杀了她抛尸喂鱼么?

“……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实在按耐不住,夏莫久冒死也要问这句。

“我们现在——”他仍是头也不回,薄薄的嘴唇开阖着,没想到这一次倒有心搭理她了,“正往战场的中心去。”

夏莫久的心“咯哒”一下,不是竹筒吊水七上八下,而是完全沉底了。不问还好,一问,连仅存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安小标的话意简单明确:延期了一夜的同门之争,到底还是上演了。

他固然性情急躁,但从来不是草率的人。打彭洛跟前就把这女人捆走,安小标事后估摸着,自己横行霸道得实在也太戏剧化了点。但没法子,他忍不住。什么都能忍,他就是忍不住在那边的人浴血奋战时,这边俊男靓女在他眼前不紧不慢重拍韩剧。

你侬我侬这是假的。那边厢,一群群人倒下去,一群群人踩着他们的残肢断臂继续上——这才是他妈真的!

开战如此突然,这连他自己也有些始料未及。两方分别都有一个阴谋重重的统领,他还以为互相试探永无止境了呢,没想到挑起争端的是一场热血青年的街巷械斗。

一言不合,挥刀冲上去打群架,这招真是令安小标怀念到嘴唇绽笑。

什么缘由并不重要,火种一经点燃,谁也止不住它疯狂烧遍整个原野。砍刀钝了,换肉搏,鼻青脸肿快不行了,摸枪崩对方的脑袋——就是这样步步升级,速度惊人。现在就算安炎下令停手,休战也基本不可能了。

何况他已经督促枪械尽快到位,如果他人抵达时看到的还是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抱歉负责物流的人头难保。

升级,白热化,全歼,这都是他偏爱的字眼。

他几乎已经无法忍耐,想要一脚踏到血泊里去喊杀喊打。没办法,他本性难变,颐指气使不如披挂上阵,挥刀时他整个人才算完整。

正想着,膝头忽然一烫。

他感受得到夏莫久的眼神蜈蚣一样扭曲爬行在自己背上,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因为想着很快能杀到人,他兴奋到把手上的烟给捻断了。

孤岛

仓山别墅,12月28日晨。

史世彬的消息大概五点就传了过来,桥风还是好耐心,压到八点整他按常起了身,才算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报上。

三个小时——尹飞扬暗自苦笑——幸好是好消息,不然误的事足够桥风这老糊涂搭上一条命。对再亲近的人也未尝手软,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只是陈桥风是身边老人了,真要没了难免少把助力,他也实在不想动这个杀心。

虽然现下一提起“史世彬”,桥风的花白眉毛就一抖一抖。

老人嘛……他姑且还能这样安慰自己,就爱穷操心,死心眼到底。

“转移出玄武时到底折损了些人马,史家少爷那边搭上了一个,三个是我们的人。五点零三分梅林宅邸的反追踪屏蔽启动,零七分收到了影像信息,确认史世彬安然无恙。目前为止风平浪静,梅林的系统正常,屏蔽成功,应付物理搜查没问题。”

“三个。”他掰掰指头笑得开心,“别拉长脸啊,桥风,换太子一条贵命合算得很啊。”

陈桥风大有一副对他无言以对的模样,摇摇头只管继续,“这只是权宜之计,史家没出过一个缩头王八,史世彬早晚总要出洞,恐怕梅林的防线再全也保不住一个身先士卒的将军。一旦暴露,人去楼空倒是无事,恐怕难保的是宅子!少爷啊,老太爷经营这几处房产不容易,您还真打算把火引到那儿去么?”

“一桌一椅我都明码标价寄给他的,照单赔偿,他自有分寸。”对那个靠不太住的史家发小,尹飞扬吝啬不改,却还是给予了常人难具的信任。

自有分寸?把房子借给一个炸弹专家做临时庇护所?

陈桥风的脑中已经构成了一副火光冲天、惨不忍睹的景象,他这不知是第几次摇头了,自从尹飞扬和史世彬达成同守共退协议,他的担忧就没有少过,“虽然目前为止没有明确地举起反旗,史世彬却已经是颗火球了,您捧着小心烫手。”

“反正我手脚冰凉。”无所谓似地话,其实更隐含赌气的意味。

原是任性之词,陈桥风听着,却是面色稍缓。忽然不讲道理的少爷好像少时模样,总比平日的森冷悚然要好。

这也是他唯一可以感激史世彬的地方了,背过身去,他还是难免想起当年的史太子兴起玩火差些烧了尹家主宅那档子事。人如今都大了,史世彬玩火依旧,而现下玩的这把,搞不好真要烧掉白帮大片。

玩火——没错,这就是史世彬的关键词。

从陋巷求生到檐下求食,他原本大有机会随少爷去国外避风头,却终是弃走大道,投入安家门下,自此每一步都算是踏在悬崖边上,冒险了整整十七个年头。

步步惊心熬到出头之日,确实也是不易了吧……只求这把火别烧过头便好。

夏莫久下车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里到底是哪儿?

港岛?开玩笑!泰国政变也不可能出现这等子弹密度。偏偏她眼前晃过的都是东方人的脸,实在也牵扯不到中东。

香港很乱,这世人皆知,九龙区的肮脏龌龊亮起霓虹就能遮掩,富豪们从酒店旋转餐厅居高临下望下去,依然好一派歌舞升平。

但在这里竟然连粉饰太平也不需要了,子弹就是真的子弹,从她低下的头顶或跳起的脚心尖啸穿过,远近都是炮火流弹恐怖的穿梭声。

“没有治安,”

獠牙冷冰冰的叙述声开始在她脑海深处回荡,天知道一直以来她都把这当笑话听,“没有政府,没有传媒也没有条子,这个地方有你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犯罪滋生的土壤。”

据她所知的浅水湾历史不长。清末年间海域浮现出一块小小沙洲,据流水的堆积作用逐年扩大,最终成为与母地一脉相连的湾域。渔民是这里的最早驻民,沙壤肥沃,退潮后鱼虾丰沛,俯身可拾,简直是块活的金银滩。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忽然而至的大潮常会将人卷走——这一带潮起潮落毫无规律,贪心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直到如今,浅水湾仍被当做一块随时会消失在地图上的低海拔地域。政府遗忘了这里,良民抛弃了这里,除了爱好冒险刺激的旅行家鲜有踏足之外,这里孤单非常。人口密度图上标注临海地带为无人区,只有地形较高的内陆处星罗棋布着景点,其间被大大小小的湖泊割碎,陆少水多,即使在相对安全的地区,可容游人数量也相当有限。

初看起来,危险性加上地形的局限性,似乎这样的人口密度很正常。但事实是这个半岛状的湾流域简直人满为患。

一旦开战,夏莫久用自己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所谓的无人区境内是如何流弹横飞尸体相叠,一番活生生的修罗地狱。这些可悲的犯罪分子像是不能见光的老鼠,局势稳定时他们在地缝中偷窥,在黑暗中伺机,在面具下苟延残喘,现在战争开始了,他们走到光下,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死在敌方乱枪之下。

一瞬间她甚至忘了害怕,只是茫然地转身四顾,怀疑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不料“嗖”地一声,一股烈风贴着她的脸颊过去。

痛——

不止是脸,还有被人猛烈拉拽向一处的手臂。

忽然之间就安静了,光线不再刺眼,浓烈的血腥被隔断得一干二净。车里坐着的人淡然微笑着,只差一轮天使光环这里就能变成天堂。

除却他的手里有枪,另一手则刚刚把她的手拉到几近脱臼。

“咔哒。”车门上锁后她才猛醒过来,自己失去了一次多么宝贵的逃跑机会。然而她竟然还会为重归牢笼而感到欣喜莫名?

“想死的话尽可以跑出去啊。”安小标怂恿似地拿枪指了指外间,“或许你真的有被射成活筛子的癖好?”

该死的,闭嘴!

她憎恨自己的懦弱,不过是在外呆了几秒钟,她就开始怕了。冷汗爬满她的后背,连紧握的手心里也全是汗水。

战场固然可怕,可呆在这个见鬼的地方难道会比在外更好?谁能保证和这个癖好杀人的毒枭同处一域有什么安全可言?

令人悲哀的是,目前看来没有比车内更安全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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